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91节
诗文终究是读书人的专长,在场许多人虽然也能吟上几句,但真要让他们去和顾文渊那种世家儒生比试,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这第二轮却是技艺之比,琴棋书画、金石鉴古、甚至是一些奇门遁甲的手段,只要够精彩、够绝妙,都能算数。
这才是真正百花齐放的环节。
一时间,殿内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有人抚琴一曲,音律清越,赢得满堂喝彩。
有人展纸泼墨,画了一幅塞外风雪图,笔法雄浑,令李慕云也微微颔首。
还有人取出一方古砚,当场断代鉴真,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陈谦坐在角落里,一边嘬着将军府的好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世家子弟轮番献技。
不得不说,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年轻人,虽然多半傲气了些,但家学和资源摆在那里,随便拿出一样本事,都足够寻常人仰望半辈子。
他看得津津有味。
随着几名世家弟子接连展示,李博君身后便站起一个人来。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生得瘦高精悍,一双眼睛细长如刀,瞳仁黑得发亮,仿佛两颗被油浸透的黑曜石。
他走到大殿中央,拱手一礼:“在下周子墨,家父做玉石生意,自幼跟师父学了几年手艺。今日诸位赏脸,我便献个丑,博诸位一笑。”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原石。
那石头灰扑扑的,表皮粗糙,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痕,一看便是刚从矿坑里挖出来、未经任何打磨的毛料。
“这块料子,”周子墨将原石托在掌心,环顾四周,“我方才向李暮云公子借来的。”
李慕云点点头。
他将原石递给旁边的丫鬟,丫鬟捧着它在殿内绕了一圈。
几个懂行的公子凑近端详,纷纷点头。
这石皮干燥粗糙,断面新鲜,确实是刚开出来的料子,绝不可能被提前动过手脚。
周子墨收回原石,朗声道:“这石头里有没有玉、玉是什么成色、里头藏着几道纹理,谁也不知道。但我能在盏茶之内,断出它的内里,并当场开出来给诸位验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玉石鉴定本就是极难的本事。
寻常的鉴玉师傅,也要反复打光、浸水、比对纹理走向,耗上小半个时辰才能下结论。
此人竟敢当众夸下海口,要在盏茶之内断一块完全陌生的原石,这眼力已然不是寻常鉴玉师傅可比的了。
李慕云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茶盏:“请。”
周子墨不再多言。
他在案前站定,双手捧起那块灰扑扑的原石,凑近眼前,借着殿顶璀璨的灯火缓缓转动。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瞳仁在不断地收缩、放大,像是在调整焦距,将石皮上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尽收眼底。
十息过去,他放下原石,闭眼。
二十息过去,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把极细的刻刀。
三十息过去,他的左手食指在石皮表面缓缓划过,指尖在石头的几个位置微微停顿,像是在感知什么。
然后,右手落下。
三声轻响,干脆利落。
刻刀在他手中灵活得像是活物,刀尖贴着石皮的纹路游走,将薄薄一层石衣剥开,灰屑簌簌落下。
当最后一片石皮被挑开时,一缕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从石头内部透了出来。
周子墨将那块开了窗的原石高高举起。
灯火穿透薄薄的玉肉,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玉肉里,三道天然的暗纹如烟如雾,恰好被他剥开的石窗正正框住,分毫不差。
而那三道纹理的走势,与他下刀的位置、力道、角度,严丝合缝地对应着。
“这......”
其中一个公子凑近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石皮足有半分厚,根本透不了光。更可怕的是,他连暗纹的走向都断得分毫不差!眼力、经验缺一不可!”
顾文渊也站起身,仔细端详了片刻,转身对众人道:“在下家中也藏了几块好玉,见识过不少鉴玉师傅的手艺。周兄这一手,确实眼力不俗。能在盏茶之内,将一块完全陌生的原石断到这等程度,京城年轻一辈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主位上,李慕云微微颔首:“能在三刻之内将一块陌生的毛料断得如此精准,这份眼力,确实当得起‘入微’二字。”
周子墨满面红光,将原石小心物归原主,拱手道谢。
他退回李博君身侧时,脚步轻快,腰杆挺得笔直。
李博君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往角落里扫了扫,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满堂的赞誉还没有停歇。
几个公子甚至起身走了过来,想再细看那块开了窗的原石。
直到角落里有人把酒杯放在桌上。
“笃。”
很轻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子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他把杯底的残酒饮尽,抬头,和周子墨的目光对上。
“这一手,属实一般。”
这四个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身上。
周子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陈谦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走向大殿中央。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踩什么看不见的鼓点。
“我说你这一手,属实一般。”
他走到周子墨面前,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分辨玉石算什么本事?在场诸位皆是上京青年才俊,若只比眼力,我倒有个更简单的玩法。”
周子墨冷笑:“怎么玩?”
陈谦从桌上拿起一只空酒杯,倒满酒,端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他晃了一晃,又放了回去。
“在这殿里搬一百只酒杯上来,填满酒,随意调换位置。”
“我再回来。”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抹,像是在杯口留下什么记号,又像是在感受手指触碰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子墨,看着李慕云,看着满座,一字一句。
“然后,我能在这上百杯酒里,找到这一杯。”
这句话落下,连主位上的李慕云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陈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这一手,是不是托大了些?”
百杯酒,一模一样的酒杯,一模一样的酒液。
光是这个量级,就已经超出了寻常人眼力的极限。
更何况,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找不出来,方才那两首诗好不容易挣来的面子,可就全砸在地上了。
陈谦转过头,对上李慕云的目光。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李公子放心。”
他走到大殿中央,端起一杯酒,对着满堂宾客举了举,像是在敬他们所有人。
然后一仰头,将剩下的半杯酒也灌了下去。
杯子被他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诸位,准备吧。”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留给所有人一个单薄的青衫背影。
李慕云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去准备。
酒壶在忙碌的丫鬟们手中来来去去,李慕云端着茶盏,从首位上站了起来,朝偏厅走去。
“这么大的赌注。”
他踱到偏厅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拿扇子敲了敲已经站在那里的陈谦,“你可悠着点别丢了人。”
陈谦靠墙站着,双手抱胸,被门框遮住半张脸。
他听见李慕云的声音,略略偏头,却还是没回头看他。
“你怎么跟出来了?”
“我好奇。”
李慕云说着,扇子在他肩头一点,像是在审问什么。
“再说,你真有什么本事没使出来还瞒着?”
陈谦没有接话。
里面忙得热火朝天,上百只酒杯排列成阵,丫鬟们的裙摆掠过青石地砖。
李慕云没再追问,只是折扇轻摇,盯着那些酒杯。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你方才吟的那首登高,最后一句是‘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把玩着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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