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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90节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安静。

  顾文渊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本能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

  这首诗格律字句几近天成,更可怕的是那种苍茫辽阔的意境,跟他方才那首一比,简直像是茅屋檐下的麻雀撞见了九霄云外的黄鹤。

  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发麻,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站了半晌,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敢问......此诗可有诗名?”

  陈谦放下酒杯,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出殿顶璀璨的灯火。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被江风吹散的一缕青烟。

  “黄鹤楼。”

  李慕云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把玩的折扇。

  他坐直了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淡淡疏离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

  “日暮乡关何处是......”

  他低声将这一句咀嚼了一遍,随即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谦。

  “陈兄这首诗,放眼天下,怕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好,好,好!”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复杂。

  李慕云是什么人?

  骠骑大将军府的嫡长子。

  这三年秋茗会他虽从不亲自下场,但品评之时一针见血,从未对谁说过如此重的话。

  他说无人能及,那是真的觉得无人能及。

  然而,偏偏有人不信邪。

  李博君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

  “抄谁不会?”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府上养的门客里,背得出百首诗词的大有人在。这种成名之作,若是碰巧听过,背下来又有何难?”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斜眼看向陈谦,嘴里啧啧两声:“想证明这诗是自己写的,你怎么也得拿出点别的东西来。”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闻言,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这几人虽不敢在将军府当众造次,但跟着自家主子落井下石却是一把好手。

  一时间,原本已被那首七律震住的众人,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抄的?

  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年轻人不过是个敛尸房的差役,照理说该是满身尸臭、大字不识几个才对。

  突然抛出一首这般苍凉深沉的诗,若说是从某位前辈大儒那里背来的,似乎更符合常理。

  陈谦依旧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轻敲着桌面。

  他的目光扫过李博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扫过他身后那些附和的面孔,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公子说得有理。”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既然那首不算,那便不算。”

  此言一出,连李慕云都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拦,却被陈谦微笑按了下去。

  “不如,再来一首。”

  陈谦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最后一滴烈酒倒进嘴里。

  辛辣入喉的瞬间,他闭眼,再睁眼时。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挺身而起,双手撑着桌案,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燃烧,不吐不快。

  然后,他开口了。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这一声起得极重,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他没有坐在角落里低语,而是站了起来,面对着满堂惊愕的面孔,一句比一句更沉,一句比一句更像是在擂鼓。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殿外的风刚好吹进来,掀动两侧垂下的纱帘,也吹乱了陈谦散落肩头的发丝。

  可他浑然不觉。

  他眼前不是这座奢华的将军府大殿,而是那座被血月笼罩的县衙后院,是满城百姓无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是那个在黑松林里用命去拼一头半步练形大妖,却连护卫一拳都接不下的夜。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念完最后一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殿内却已经彻底没有了一丁点声音。

  顾文渊跌坐在椅子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自认是读书人。

  他自认博览群书,自认才华横溢,自认在这京城里,能和他比试诗文的年轻人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头数。

  可这首诗。

  这首诗不是用来“比”的。

  这是把毕生的风霜碾压成墨,蘸着写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好诗不是写的,是活出来的。”

  他当年不懂。

  他现在懂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青衫书生,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读的那些书、写的那些诗,都不过是温室里精心修剪的盆景。

  而这个人,是从万丈悬崖的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棵老松。

  顾文渊起身,走到陈谦面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没有话。

  就是这一个揖,表达了他的所有。

  李博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盯着陈谦,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词。

  抄的?背的?就算他再不要脸,也说不出这种话了。

  这种能把人骨头都震麻的诗句,哪个门客写得出来?

  哪个前朝诗人写出来会籍籍无名?

  他想反驳,想继续挑刺。

  可主位上,李慕云的目光已经冷得像刀子,正正戳在他脸上:“适可而止。”

  只这一句,却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慕云没有再理会李博君,而是转向整座大殿。

  他站起身,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两首诗,一首《黄鹤楼》,一首至此尚未题名,诸位若有能接下其中任何一首者,请。”

  他环顾四周,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无人应声。

  “既然没有人挑战。”

  李慕云的声音轻快起来,他转身看向角落里的陈谦,嘴角慢慢扬起。

  “那这一筹,便由陈公子拔下了。”

  这一声“陈公子”落地,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顾文渊早已落座,还在低头喃喃咀嚼那两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其余人面面相觑片刻,终于有几人跟着抚起掌来。

  先是稀稀落落的几声,随即像是有人带动,渐渐连成一片如潮水般的掌声。

  在这掌声里,陈谦默默坐回了角落。

  这秋茗会第一筹,姓陈。

  掌声渐歇,李慕云将折扇轻叩在掌心,目光如春风般拂过满堂宾客,唇角微微上扬。

  “诗文已毕,雅集却不止于此。”

  他踱步至殿中,环顾四下,朗声道。

  “按照秋茗会的规矩,第二轮该换个新鲜的。诸位若有拿手的技艺,尽管亮出来,让在座同道开开眼界。”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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