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91节
浩瀚神州，若论炼丹制药之术，九大道门之一的丹鼎宗自是公认的执牛耳者，在诸多仙艺之中，能与炼丹法齐名者，炼器一道当仁不让。可若要说这世上炼器技艺哪家最强，但凡对此事有认知的修士，都绕不开一个宗门——天工府。
那是一个将炼器之术推演到近乎“道”的境界，曾以无数惊世骇俗的法宝神兵威震天下，甚至差一点就跻身进入九大道门之列的一个宗门。
“十二诸天魔神柱，只要操控者达到金丹修为，便能初步驱动任何一尊魔神柱，使其发挥出足以匹敌元神真君的恐怖威能，十二魔神柱齐聚，即便仙人在世，也未必能稳操胜券。然末代天工府主，雄心不止于此，他欲令十二魔神柱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使天工府凭此毫无争议地跻身九大道门之列。为此，他孤身登上大荒山，求见当时玄都观观主，最终......带回了一团玄黄母气根。”
“什么交易？”
重溟与孙果齐齐问道。
“吾也不知，”六耳白猿摇了摇头，“末代府主将那团玄黄母气根炼入十二魔神柱之一的‘钧天厚土魔神柱’，然吾等修士想登仙成道，亦要经历三灾七劫，何况一介死物？十二魔神柱最终没能挡下天地降下劫难，分崩离析，连带着操控魔神柱的府中修士也遭受反噬，身死道消，天工府主重伤濒死......”
“没了十二诸天魔神柱作为震慑，早已对天工府积累的无数奇珍异宝虎视眈眈，或曾与天工府结下仇怨的各方势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墙倒众人推，自那以后，显赫一时的天工府，迅速由盛转衰，不久之后便在修行界除了名，只留下无数令人遐想天工道藏流传于世，这些道藏未必每一桩都珍藏了什么不得了的奇珍异宝，却也受到许多修士的追捧。”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迄今为止，已经有五尊魔神柱的残骸现世，皆是从这些道藏中开出来的。”
重溟心念电转，试探性问道：“前辈可是掌握了藏有‘钧天厚土魔神柱’的道藏线索。”
六耳白猿微微一笑，干瘦的猴爪一翻，手中露出一枚非金非木的奇异令牌。
仅是一眼，重溟便被上面刻有的“天工”两字的古篆道文所吸引，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道文，无数细微到极致的光点缓缓流淌、碰撞、组合，仿佛在重演开辟万物化声的过程，此道文的玄奥程度远在他所掌握的“周天星衍文”之上，甚至太乙凝真炉所承载的“五行造化地脉灵文”也有所不及。
“孙果。”
六耳白猿将令牌一丢，走神的猴头顿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住令牌。
“此处道藏的令牌共有五枚，我手中这一枚便是最后一枚，剩下四枚各自有主，且拥有相互通讯之能，如今我已解开令牌的屏蔽，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重溟，“一枚令牌只能引渡一人进入道藏。”
重溟心下了然。
见得身旁孙果正好奇研究令牌，浑然不觉，看向台上白猿，眸光微动：“晚辈知晓了。”
闻言，六耳白猿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今大荒脊内局势复杂，他虽有能力护住孙果，但后者猴性顽劣，难免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混世魔猿天生战血，需要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领悟力量的真谛，在自己的庇护下，这些年孙果过的确实太过安逸，丝毫没有大哥的风采，否则也不至于这般轻易被天河真君的隔代传人越境镇压......
之前平台上那一战，六耳白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十分在意的。
“你且过来。”
重溟一跃跳上高台，几步走到了那静坐的白猿身旁。
先前立于台下，仰视之时，只觉这白猿身影瘦小，并不如何起眼，然此刻真正走近，站到其身侧，重溟心中才蓦然升起一丝奇异之感。
这只六耳白猿，本体长得比孙果还要小，重溟的目光已经尽量俯视，也只能看到其头上两侧的六只耳朵。
“蹲下身来！”
六耳白猿哪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脸不虞，连带着声音也大了许多。
重溟被看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讪讪之色，他依言照做，毫不迟疑地屈膝，半蹲下来，使得自己的视线与盘坐的白猿大致持平。
“把手伸出手来。”
六耳白猿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淡。
重溟依言伸出右手，递到白猿身前，后者缓缓抬起只干瘦的右前爪，那双始终微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无数细微的、难以理解的道文一闪而逝。
掌心微微一凉，低头看去，掌心劳宫穴深处，一暗金色光点，正静静悬浮。
“此印无名，然凭你目前法力，可于瞬息之间，禁锢孙果体内沸腾的妖力，令其四肢酸软，妖元凝滞，神通暂失。”
白猿收回爪子，稚嫩的嗓音平淡地解释道。
重溟下意识看向台下孙果。
后者原先正兴致勃勃地把玩那块天工府的令牌，耳尖突然一动，紧接着面色大惊。
......
第135章 白猿收徒，心见大千
“且慢！”
孙果一听自家叔叔给了这么一个针对自己的大杀器，正要撒泼。
高台上的六耳白猿似乎早有预料，抬起手指轻微一拂，紧接着，孙果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双腿双臂也同时一软，摔倒在地。
“若你机缘足够，寻到那玄黄母气根，便借孙果一用，玄黄母气根乃天地至重至固之本源，孙果他身负‘混世魔猿’血脉，力量强横却少了一分厚重，长久以往，于道途有碍。此间过程不会损害玄黄母气根本体，亦不会影响到你将来炼法，他虽然顽劣，但战力尚可，也能成为你争夺母气根的助力。”
六耳白猿将目光从蛄蛹的侄子身上收回，重新看向面前的重溟，指着他手上的金点。
“此印自道藏中出来后便会自行消散，自那之后，他的去处便由他自己决定，你也无需再照看他。”
六耳白猿考虑得十分周到。
既想到孙果第一次外出历练经验不足需要人引导，又给了重溟控制的手段，以防孙果猴性大发时候误了正事，最后得到的结果也是双方欢喜。
“晚辈明白。”
重溟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他还需要借助孙果手中的天工令，从其他四名令主那边谋取进入道藏的资格。
他顺势取出太素玄真炁提出要与擎天峰交换壬水蟠桃。
白猿瞧了一眼，摆了摆手应了下来：
“此炁对于孙果来说倒是有几分用处，你下去之后再让他带你去往后山采摘，多摘一只，此桃于修复仙根而言，只有前三只效果最好，当年天河真君最好这一口，经常来我擎天峰打秋风，被他糟践了不少。”
重溟心中诧异，不曾想天河真君居然和擎天峰一脉还有此等联系，心中顿时一阵明悟。
那看来自己当年被抓到此处并非单纯的意外。
“多谢前辈厚赠，既然如此，晚辈就先告退了。”
重溟跃下高台，当胸一礼，拉着在地上蛄蛹的孙果便要离开岩洞。
“先等一下。”
身后，白猿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重溟转过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发现正好落在玄犾身上，自进洞以来，玄犾就未曾开过一次口，全程静静聆听，也不知对方所为何事。
“如若不介意的话，可以将它留在擎天峰，”白猿缓缓地道，“《玄幽洞微真诰》虽然玄妙，但其创造者毕竟是半妖之身，过于依赖此法，乃是它至今没有凝铸道法的一大原因，谛听者，晓佛理，通人性，避邪恶，明善恶，耳听八方，他的神通与吾这六耳聆听三界之能算得上同源别枝，此等灵慧之兽......”
白猿略一沉吟：“跟随你和孙果前往天工道藏之处，未必是最佳选择，反易分心，不若留在此地，静心参悟。吾可暂收它为记名弟子，助其夯实根基，明悟己道。待你自道藏归来，无论成与不成，进境当不会让你失望。”
这世上善“聆听”的血脉不多，难得遇见一头与西土佛门没有瓜葛的谛听，又与故交隔代传人关系密切，六耳白猿此刻见猎心喜，竟是难得地动了收徒的念头。
“这......”
重溟侧首看向一旁的灵犬，对方也看着自己，幽瞳中流露出人性化的纠结。
“玄犾乃是万法派的金印护法。”
他抬头看向台上白猿，委婉地点明双方立场。
“只是记名。”
白猿淡淡地道，不论宗门归属，仅仅是挂名指导，一段修行上的缘分与点拨。
修士世界常有这样的关系......
重溟闻言心中稍定。他再次看向玄犾，谛听是佛门神兽，按理说只有在佛门才能得到最好的培养，但又不可能真令他入了佛门受因果束缚。
如今有六耳白猿这位同样精通“聆听”的妖族大能愿意教导，何其有幸？
“此乃你的机缘，便由你自己做主。”
玄犾听懂了，它用头用力蹭了蹭重溟的手心，发出一声短促而坚定的低鸣，转过身伏低身躯，对着白猿恭敬地垂下头颅。
白猿微微颔首，稚嫩的童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耳听为声，心听为意，神听为韵，道听为机......你以往太过依赖双耳与血脉天赋，如同只识水流之形，未见江河之阔、深海之渊，从今天开始，我要暂时封去你的谛听之力。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闭目塞听，心见大千；不借外音，神游八极，届时你的‘谛听之力’才会重返，凝铸道法，水到渠成。”
......
“老王，你不会真的用那个什么印对付俺吧。”
一人一猴离了岩洞，孙果一个猴跳到重溟身前，两只金瞳眼巴巴地盯着。
重溟没有搭话，自袖中取出一团似有还无的炁团交给孙果：“你先带我去摘壬水蟠桃吧。”
他自然不会这般轻易应承对方。
否则一旦出了这大荒脊，以对方的性子还不知道要给自己惹出多大麻烦来呢。
一人一猴穿过峰外山林，约莫一刻钟，地势渐高，空气愈发湿润，隐约可闻潺潺流水之声，前方林木渐疏，露出一片被氤氲水汽笼罩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眼汩汩涌动的灵泉，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蓝色灵光。
泉眼之上。
生长着一株姿态奇古、叶片宽大如扇、通体泛着水润光泽的奇异桃树，桃果压枝，一个个大如婴拳，酡颜醉脸。
此树便是壬水蟠桃树，乃天地间有数的先天灵根之一，秉承壬水精粹而生，纵是与西土佛门那株号称能“拂去六尘、明心见性”的六根清净竹相比，亦不遑多让，各擅胜场。
“看到没，这便是壬水蟠桃，千年时光，吸纳日月精华、天地灵机，方得绽放一树清寂仙葩；又需足足千年光阴，缓慢凝聚癸水之精，调和乙木生机，方能结成青涩幼果；还需再经历第三个千年，不断汲取其扎根的灵泉本源、天地间游历的壬水灵气，方能使果实成熟，每次结果，必是三百六十五颗圆满周天之数，暗合水行周流不息、循环往复之道，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孙果一个纵跃，跳到果树上为重溟介绍道，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丝精纯的先天壬水本源气！好处多到数不过来：滋养神魂，淬炼道体，强筋健骨，调和五行......要不是吃多了后面就没啥效果了，加上俺叔叔看得紧，不让俺胡来，这满树的果子，早被俺当零嘴摘完啦！哪还能留到现在给你尝个新鲜？”
他这话倒是不假。
这棵壬水蟠桃是擎天峰这一脉猴族珍若性命的镇山之宝，每次成熟之际，都会牵动整个大荒脊乃至更遥远地域许多强大存在的目光，每一颗桃果背后代表的都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势力心动的战略性资源，六耳白猿自然不会任由他乱来。
说罢。
孙果便摘了两只壬水蟠桃，跃下果树交给重溟。
一人一猴索性就地借用此地桃树聚拢的庞大灵机就地修行，重溟将其中一只壬水蟠桃吞入口中，久违地品味到了那甘甜如仙浆一般的的滋味。
他引导着壬水蟠桃的力量滋润着道基旁的仙根，却很明显地感觉到这第二只蟠桃起到的效果不如他第一次服用那般显著，只有第一只差不多六七成的效果。
“此等天地奇珍，亦有其限制，多食并非简单的叠加。”
他将第二颗蟠桃剩余的灵气也悉数炼化，引导其巩固先前修复之处。
两只桃果相加，总的效果比之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最后一丝壬水精粹彻底融入，重溟缓缓收功，存神内观，原本处于多宝灵河边缘河岸处的细小裂痕，此时已然完全消弭，甚至河水的七彩宝光，也因壬水灵气的滋养，而多了一份水润通透的灵动之意。
“如果先前法会时候便是这般状态，庄云未必能那般轻易在我的手下讨得便宜。”
重溟想起某位故友，也不知对方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补全完身剑的缺漏，定鼎法力了。
茫茫修行路，同辈修士如过江之鲫，然真正能与他并驾齐驱，令他感觉到压力的却是不多，南华道子算一个，其天生近道体质，深不可测。
面前的孙果算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