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01节
关于那俘虏的具体状态,他这等外围监察使所知就更少了。
只能努力回忆偶尔听到的零星传闻:似乎人还活着,国师有严令需留其性命,但进了黑煞洞那种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何况还要被逼问阵法传承......恐怕处境极为凄惨,修为被禁,日日受蛊毒熬炼逼供也是有的,他不敢妄加揣测,只能将这些模糊的念头呈现出来。
肩上的手,终于缓缓移开。
“今日之事,你若泄露半字,或心生异动,无论相隔多远,我心意一动,便是你神魂俱灭之时。”
那平静的声音最后说道。
绿袍男子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急忙用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用力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墨绿长袍,尤其是袖口那代表身份的金线蜈蚣纹样,迈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伐,向着巷子外走去。
“血蛊真人......”
重溟目光停留在绿袍男人的背影身上。
此行他先从北蜀国而来,在那边打探到了屈华的消息,得知其人仍有一名衣钵后人在世,不过前两年入了南蜀后便没了消息,于是又一路追至南蜀国来,谁知此地已经被巫嵩真人经营成铁桶一块,他根本没有机会打听消息的机会,只能让孙果先闹出一点动静,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走的时候,抓一名落单的蛊修进行询问,这绿袍男子正好是此城监察体系中的一个小头目,也就入了他的眼。
“再找一个人确认一下。”
重溟略一沉吟,紧接着故技重施,又抓了三名筑基境的蛊修询问,最后从其中一人口中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此番运气却是不错。”
同样放走那三人后,重溟心中暗道。
那泣血谷正好离此地比较近,所以屈远庭的事情知道的人比较多。
回想起进入南蜀过后的所见所闻,重溟心中又不由感到好奇:“这巫嵩真人费这么大的心思,又是蠹虫税,又是听教化的,到底在想什么?不思如何打磨法力、体悟天道、应对那迟早将至的‘三灾’考验,反而耗费心神,亲力亲为,操持这凡俗国度上下大小事务,立法度,定税制,甚至编演故事,教化百姓......”
九大道门,作为此界修行秩序的制定者与维护者之一,对修士干涉凡俗,尤其是大规模屠戮凡人以修行的行为有着明确而严厉的禁令,除却西土和西北两个佛道魔道的大本营,其余地方的修士一旦触及这一禁令,很快便会遭到严酷的打击。
这其中尤以九皇宗和神霄派最热衷此事,门下弟子常以降妖伏魔、匡扶正义为历练,前者更是有“道德宗”的别称。
“巫嵩此举,或许正是在钻这规则的空子。”重溟心中渐渐明晰,“他不进行赤裸裸的大屠杀,不制造千里荒芜的惨剧,以‘法’的形式,建立一套倚赖于修士存在的社会体系,还编出‘益蛊’和‘害蛊’之说,让蛊虫代替一部分生产之事,百姓只需要按时缴纳蠹虫税就能保障最基础的生存供给,短时间内,整个南蜀国倒真有几分欣欣向荣的模样,这样一来,无论是九皇宗还是神霄派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难,他只消面对原本皇蜀国的一众宗门即可......”
正是因为巫嵩建立这套特殊体系,将所有南蜀国的修士编录在册,以至于重溟不好直接对那四人下杀手。
“我得尽快了。”
想到这里,重溟心中陡然一紧。
虽然他在那四人身上施了手段,但也不保证能持续多久,尽快找到屈远庭拿到令牌才是重要的。
......
第145章 泣血法域,真人算计
按照那绿袍修士所指点的路线,重溟祭起八卦云光帕,只见得青光一闪,绘制在鲛绡锦帕上的艮珍微微一动,紧接着将他整个身子笼罩在内。
在万法派内炼器两年,凭借高超的炼器技艺,毕了还在离派之前打杀了绝影,继承了一位金丹真人的全部家底,而今阔绰程度不可同日而语的重溟,断然不会冷落自微末之时相伴在身旁的法器,如今的八卦云光帕已经是一件六十重禁制的法器,身具坤、艮、离、震、坎八卦之五,五卦轮转,各司其职。
地势坤厚德载物,抵挡化解外界伤害;
艮其背,不获其身,藏形匿息,神鬼莫测;
离火上下皆阳,熊熊烈焰,焚尽虚妄;
震卦,雷光隐隐,力士听用,开山破障;
坎卦,能够制造玄水幻境困敌,或施加深渊寒意,迟滞、冻结对手身心,方才他便是用得此法令那绿袍修士无法动用法力,沦为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八卦云光帕到底是一件综合型法器,虽然拥有诸多神通,但却都算不上顶尖;论御守,我有八卦紫绶仙衣和戊己杏黄旗,攻伐方面又虎魄和金砖。”重溟给自己套上神通后,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巷子当中,“唯一经常用得上的,只有这艮卦的匿形之能,就连那坎卦,我亦是第一次动用,震卦更是自打炼出来后,甚至未曾开过光......”
“此等宝贝,落在我手中,却是有些暴殄天物,未来若是有机会,还是将其赠予重云好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天诛院过得如何?是否已经在筹备炼法?是否还在那无明大梦净慧尊者作对峙?佛门向来笃信因果既定那一套,之前我曾问过六耳白猿,真正能摆脱佛门因果纠缠的人少之又少,不知他能否成为这其中之一?”
曾经的皇蜀国,本就是一个建立于千山万壑之间的国度,山峦叠嶂,深谷纵横。
分裂之后,如今的南蜀,其境内山势之险、之密、之幽深奇诡,犹有过之,出了城镇后,便是连绵的畏途巉岩,有道是:“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云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流之回川”,大山中不知隐藏了多少蛇虫鼠蚁,外界罕见的毒物异虫,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繁盛与演化,故而此地才逐渐发展出了蛊修的传承。
巫嵩真人,便是这蛊修之道在当代走到极致的代表,据传他已经度过风、火二灾,只差一步便能收束三魂,再进一步,便能成就元神全真。
“神州寰宇,何其广也,天才英杰如过江之鲫,即便是大云王朝、皇蜀国这样的小地方,也有青藜真人、巫嵩真人这等高人存在,可即便是他们,也要被困在元神之前这一关,不得寸进,金丹者,欲成元神,过三灾,收三魂,能做到这一步的,已是百不存一,更遑论接下来糅合三魂,这一步才最为凶险,”重溟内心感慨,“纵使在九大道门当中,庄云那等道子级人物都是几百年才出一个,被称为元神种子,但最终是否能够成就真君,仍是两说......”
“果真应了那句话——‘难难难,道最玄,莫把大道作等闲’。”
群山沉默,巉岩如鬼。
哪怕有八卦云光帕神通傍身,重溟依然绕开了南蜀国修士聚集的地方,修士们的手段千奇百怪,难保不会恰好遇到一个能看破他行踪的“异数”,事关玄黄母气根,再谨慎一万倍也不过分。
“也幸好提前抓了个‘舌头’,否则......”
重溟目光扫过前方又一处几乎一模一样的、被墨绿色藤蔓完全覆盖的隘口,心中不禁再次升起这个念头。
突然,他脚步一顿,身形凝定在一块突出的巨岩阴影下,气息收敛到极致......
前方瘴气略微稀薄处,一座峰顶覆盖着不详血光的奇异苔藓的孤峰,隐隐绰绰映入眼帘。
找到了!
重溟心中一凛。
驻足观察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前方没有人为布设的警戒阵法亦或者蛊虫哨探,隐藏在大袖下的手指捏了个法诀不发,这才小心翼翼地往面前的那条羊肠小道走去。
随着不断深入,那线天光被愈发浓郁的暗红雾霾所吞噬,四下彻底陷入一种粘稠的黑暗,鼻间隐约间传来锈铁的生涩味道。
越往前,空气中的血液的味道便越是浓厚。
这便是“泣血”二字的由来。
再进一步,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渐渐被另一种更加深沉的阴寒所渗透,那是“煞”的气息。
黑煞洞不仅是南蜀国用来关押仙犯的秘密之所,更天然蕴生了一味罕见的阴属性煞气——“九地黑煞”,此煞色呈极致的墨黑,沉重如汞,流动时无声无息,却能侵蚀大多数护体灵光乃至修士的神魂本源。
此煞虽挤不进《煞气源流考》中排列的地煞榜单,却是幽煞中极为上乘的存在。
一旦入体,如附骨之疽,极难驱除,会不断消磨中者的法力生机,对于修士来说,远比一般的酷刑更加折磨,而对于南蜀国境内的修士来说,如若立下功劳,便可来这黑煞洞采煞熬炼法力,突破炼法境界。
这般重要的地方......
巫嵩特地派出血蛊真人便常年镇守于此,其人乃是一位真正的金丹修士,虽然还未度过风灾,却也不是假丹一流可以媲美的。
“黑煞洞中关押了大量北蜀修士,我可以将他们给放了,届时黑煞洞中必然混乱一片,血蛊真人未必顾得上我。”重溟心中暗忖。“当然,这是逼不得已时候的选择,最好的情况自然是我直接找到屈远庭,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将其带走,不惊动任何人,我虽然也曾打杀过一名金丹,但毕竟有心算无心,同样的手段面对血蛊真人未必能奏效,一旦久拿不下,很可能会引来变故,万一引得那位巫嵩国师亲自出手就麻烦了......”
就在重溟一边思考着对策,眼前已然出现黑煞洞的雏形。
一道仿佛自山体最深处撕裂开的的巨大得让令人窒息的垂直裂口,上宽下窄,边缘是无数暗红色的岩石层,层层叠叠不断向下延伸,汇入至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头匍匐大地的恶兽,正张着嘴等待猎物上门。
重溟屏息凝神,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洞窟入口内侧,一处石台,布置着两座暗红色石材雕琢而成的蒲团,蒲团上正坐着两名修士。
身着与那绿袍监察使相近的制式法袍,但颜色为暗红色,袖口以银线绣有栩栩如生的蝙蝠纹样袍服。
二人一左一右,闭目盘坐,似在修炼,又似在值守。
也不知太过入神,亦或者对此黑煞洞过于自信,竟对进入洞中的重溟浑然不觉。
“这两人也太过托大,虽说八卦云光帕的艮卦匿形确是玄妙,但鳞虫一属,素以灵觉敏锐闻名,所谓秋风未动蝉先觉,作为蛊修,身居本命虫蛊,人蛊一体,云光帕要瞒过一名炼法境蛊修也是没有那么容易,亏得我还如此紧张。”
重溟心中颇感荒谬,自打进了这南蜀国内,他处处受制,一方面乃是巫嵩将这个国家经营得铁桶一块,他不敢轻易泄露马脚;另一方面也是这些蛊修实在是敏锐。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进这黑煞洞多少要动些脑筋,起码需要制造些小混乱引开注意,想不到看门的这俩修士这般不尽职,如果他是血蛊真人,定要好好严惩一番此二人。
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两名守卫之事。
重溟绕过此二人,往黑煞洞深处行去,空气中,“九地黑煞”的浓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墨色的煞气几乎凝成薄雾,缓缓在洞窟中流淌盘旋,两侧岩壁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人为挖掘出的洞室,其中隐约可见人影盘坐,这些都是前来黑煞洞采煞修行的筑基修士,这采煞的过程绝不轻松,他们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煞气的对抗,自然也注意不到他。
又走了一段时间,人为开凿的修炼洞室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一列列镶嵌在岩壁之上,排列得如同蜂巢般密集的囚室。
囚室内部空间狭小,入口皆是统一规格的方形,被黝黑沉重的黑铁栅栏封死,栅栏外挂着风干的虫尸和奇异的骨符。
里面修士被封上了恶毒的禁制,身体常年与九地黑煞接触,生命灵光已如豆灯萤火般微弱。
“即便是我,手中也掌握了不下十种搜魂秘术,何况偌大南蜀国这么多修士,还有巫嵩这样度过风火两灾的真人,”重溟恍然中带着一丝冷意,“南蜀国要的根本不是屈远庭掌握的阵法传承,他们要的是屈远庭这个人,一名阵法人才远比一门所谓的传承更难得,能被关在此处的修士对于南蜀国来说,都是具备一定价值的,留下这些人的性命乃至修为,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改变立场,为南蜀国效力。”
“那名绿袍修士掌握的信息,太片面了。”
重溟心中的警兆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从打听到屈远庭,到进入黑煞洞,一切都太顺利了,血蛊真人呢?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囚室内的屈远庭被数条锁链穿过肩胛骨、手腕、脚踝等关节,吊挂在囚室中央,他低垂着头,长发枯槁如乱草,遮住大半脸庞,露出下颌与脖颈,整个人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死灰色。
当重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那股不好的预感顿时攀升至顶峰。
似乎察觉到眼前来人,屈远庭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嗫嚅着:
“......走......黑煞......血蛊......”
重溟这才惊觉自己手中云光帕不知何时失去效用,不,不是失去效用,更像是被某种更浩大的无形力量所压制。
“不好!”
重溟心中警铃狂响。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贯通,为什么一切如此顺利?为什么门口那两名炼法修士一点也不担心有人潜入?为什么血蛊真人始终不见人影?为什么云光帕突然出现异常?
因为,从他踏入“泣血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别人的体内。
所谓泣血谷,并非天地自然生成的地势,而是一头活的血蛊,黑煞洞则是血蛊的胃囊肠道,这里是血蛊真人的“法域”。
下一刻,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整个泣血谷乃至黑煞洞,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脚下潮湿污秽、布满“肉膜”和“筋瘤”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
紧接着一阵怪笑声自虚空中传来:
“嗬……嗬嗬嗬……”
一只枯瘦如鬼,指甲乌黑的手掌,猛地从那肉瘤般的凸起中刺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两只手掌抓住边缘,猛地朝两边一撕。
一个身材高瘦,几乎只剩皮包骨头的男人从裂缝中爬了出来,身上暗红色的大袍服纤尘不染,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眶格外凸出,一双眼睛却是骇然的全黑。
“本座的泣血之躯,滋味如何呢?北蜀来的......小老鼠?”
见重溟面露惊恐之色,血蛊真人顿时一脸满意,干瘦如鸡爪般的手掌自袖中探出,轻轻一勾,一只红锈金边的乾坤袋从重溟袖中飞出,落入其手掌。
他一脸惊喜道。
“竟然还是一头阔绰的肥羊?”
话音落下,重溟顿觉灵台蒙尘,大脑陷入至混沌之中,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地。
......
亦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数个时辰,又或许更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