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73节
方敬叹了口气。他看着丫鬟,轻声说道:“姑娘,我让倪乡开枝散叶,难道就没防备着吗?勇叔早就把情况都调查好了,你一过来我们就知道了。”
杏儿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恨意。
方敬看着她,忽然有点不忍心,问道:“姑娘,你知道刺杀官员罪责是什么吗?”
杏儿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也是五马分尸吗?我不怕。我十二岁被赵老三卖到妓院,就没怕过。呵呵呵,别说五马分尸,哪怕是凌迟,挨千刀,我也不怕疼,也不会叫一声!”
方敬盯着杏儿,杏儿心中一动,莫非这狗官看中我的美色?哎呀,之前试图色诱,但是这狗官深居简出,一天到晚和那个青鸢在后宅,没机会。
早知道的话,我应该耐心一点,等待时机,不应该那么莽撞的。
她想着怎么突然婉转求饶,酝酿情绪。
“老父母,民女知……”
方敬不耐烦打断:“你别说话!”然后转头望向吓傻了的孙老汉。
“你刚才说,介绍你儿子出去的人,叫赵三爷?”
第七十八章 军屯卫所
后衙。
方勇办事很快。跑了一下午,他就回来了。
“公子,那个所谓赵三爷的事,查清楚了。”
“赵三爷本名赵肃民,排行老三,他不是历阳县的人,是应天府人氏。早年在金陵做过生意,后来不知怎的搭上了军屯的路子,在历阳、和州一带的军屯卫所里,专门负责招募佃户。”
方敬皱了皱眉:“招募佃户?”
方勇点点头:“军屯的地,是朝廷拨的。卫所的军户种不完,就招外面的佃户来种。赵肃民做的就是这门生意。从各地招人,送到军屯卫所里当佃户。种地、交租、干活,跟在地主家当佃户差不多。不同的是,军屯的佃户不受县衙管,归卫所管。”
方敬看起来像是在发呆,愣神一会儿,忽然说:“这个赵肃民,跟倪家有没有关系?”
方勇说:“有。赵肃民在历阳县的生意,一直是倪家在帮衬。倪乡活着的时候,赵肃民每年来历阳两次,都要去倪家拜访。倪家的车马行,也给赵肃民运过货。”
“这个赵肃民,现在在哪儿?”方敬问。
方勇说:“就在历阳。城北有个军屯卫所,赵肃民这几天就在那边。”
方敬点点头:“勇叔,明天咱们去城北,去跟卫所打打交道。”
方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城东,伋文远和倪仲明在一家酒楼见了面。
两个人坐在雅间里,隔着桌子,互相打量着。两个人以前见过面,但都是在公开场合,私下吃饭还是第一次。
“伋公,请。”倪仲明端起酒杯。
伋文远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倪仲明先开口了:“伋公,方敬这个人,你怎么看?”
伋文远想了想,说:“不好对付。”
倪仲明点点头:“我堂弟死在他手里。伋公家的管事,也死在他手里。不知道伋公有何看法?”
“不能跟他硬碰硬。得想办法,让他自己走。”
“伋公的意思是……”
伋文远慢悠悠地说:“历阳县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方敬来了以后,虽然判了几个案子,但赋税的事,他还没动。要是赋税收不上来,上面怪罪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倪仲明眼睛一亮:“伋公的意思是,咱们在赋税上做文章?”
伋文远摇摇头:“不是做文章。是让他知道,历阳县的事,不是判几个案子就能解决的。赋税收不上来,百姓吃不饱饭,他这个知县,干不长久。”
“伋公说得对。方敬想立威,让他立。他把伋福和倪乡杀了,威风也立够了。接下来的事,他未必办得了。”
“所以,咱们两家暂时联手。不是帮他,也不是害他。就是让他知道,历阳县的水,比他想的深。”
倪仲明端起酒杯,跟伋文远碰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
伋文远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第二天一早,方敬换了一身便服,带着方勇和阿福,骑马往城北去了。历阳县城不大,从南到北,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城北有一片军屯卫所,驻扎着几百个军户,种着几千亩地。方敬到了卫所门口,下了马,让方勇去通报。
守门的士兵听说知县来了,不敢怠慢,赶紧往里跑。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军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方脸大耳,身材魁梧。
是卫所百户李汉俊。
他看见方敬,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方知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百户,本官冒昧来访,打扰了。”
李汉俊哈哈一笑:“不打扰不打扰。方知县请进。”
品阶上,百户属于正六品,县令属于正七品。但是知县毕竟属于一县父母官、百里侯,所以方敬对李汉俊也用不着自称“下官”,而李汉俊也对方敬颇为客气。
方敬跟着他往里走。卫所不小,前面是校场,后面是营房,再后面是屯田。校场上有人在练武,喊杀声震天。李汉俊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校场,那边是营房,后头是屯田。方知县难得来一次,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尝尝我们军屯的菜。”
方敬笑着说:“李百户太客气了。”
两个人走进正堂,分宾主坐下。李汉俊让人上了茶。
方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李百户,本官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李汉俊愣了一下:“谁?”
方敬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赵肃民。”
李汉俊听到“赵肃民”三个字,很明显有些惊讶。
“方知县认识赵老三?”
“不算认识,”方敬笑了笑,“就是听说过。听说他在历阳、和州一带,人面广,门路多。本官初来乍到,想跟他打听点事。”
李汉俊哈哈一笑:“巧了!赵老三今天正好在卫所。方知县要见他,我让人叫他过来。”
方敬拱了拱手:“那就麻烦李百户了。”
李汉俊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去把赵老三叫来。”
士兵应声跑了出去。李汉俊又道:“方知县,你找他算是找对了,赵老三这个人,路子野。您要打听什么事,他找他肯定没错。”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走到堂前,先给李汉俊行了个礼:“李百户。”然后转向方敬,规规矩矩地磕头:“草民赵肃民,见过老父母。”
方敬打量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赵先生不必多礼。本官冒昧相召,打扰了。”
赵肃民连忙说:“不敢不敢。方知县有什么吩咐,草民一定照办。”
方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赵先生,本官听说你在历阳、和州一带,人面广,门路多。本官想买几个丫鬟,听说你认识门道,想问问看。”
赵肃民笑了:“这有何难?老父母要什么样的?我保管给安排的妥妥当当。”
方敬点点头:“不愧是赵先生,不过本官就两个要求,第一,要岁数小一点的。第二,要良籍!”
赵肃民面色一变:“老父母言重了,这是杀头的买卖,草民可不敢做。”
方敬冷笑一声,转身对李汉俊拱手:“李百户,得罪了,这位赵三爷,我要带走一趟!”
第七十九章 收税
新任的典史陈大友匆匆忙忙赶回县衙。
方敬把赵肃民带回来以后也不急着审,过段时间再说,先把他关两天。
“老、老爷……”陈大友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方敬见他这幅模样,有点诧异:“老陈?你这是……出什么事了?碰上劫道的了?还是被打了?”
陈大友喘匀了气,哭丧着脸:“没、没被打.老爷,卑职……卑职是去收税,可、可这税……收不上来啊!”
“收不上来?怎么就收不上来了?不是有税簿吗?照着收不就是了?”
陈大友一听这话,差点没哭出来。
我的老爷诶,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收税要是照着税簿就能收上来,那历阳县的前几任知县,至于年年考绩都是“中下”?
他苦着脸解释:“老爷,税簿是有,可可人不对,地也不对,数更不对啊!”
“啊?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孙先生,你也听听,这、这怎么回事?”
孙文德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在整理一些文书。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先给陈大友倒了杯水:“陈典史莫急,坐下慢慢说。老爷刚到任,对县里情况还不熟,你详细说说,到底哪里不对?”
陈大友开始倒苦水。
“老爷,孙先生,卑职这回是去的城东刘家镇一带。按税簿,那边该有民户二百三十七户,官田、民田、屯田加起来四千八百余亩。可卑职带着人去了,挨家挨户问,要么说家里男人出去逃荒了,只剩妇孺,交不起;要么指着地说,那地早就不是他家的了,卖了,抵债了,问他是卖给谁、抵给谁,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还有,找到几家看着还算齐整的,拿出税簿一对,人名字对不上!税簿上写的张三,住那屋的是李四。问李四,李四说他是三年前从王五手里买的这屋和地。问王五呢?说前年病死了。”
方敬看向孙文德:“孙先生,这……往年也这样?”
孙文德沉吟了一下,道:“回老爷,历年征收,确有艰难。天灾、逃户、田地隐匿、诡寄投献,都是常事。但像陈典史说的这般……人、地、数全对不上的情况,在一个镇上如此普遍,恐怕不全是天灾和百姓无力,倒像是……有人做了手脚。”
方敬了然,立刻问道:“老陈,你在刘家镇,可曾遇到什么……特别的人家?或者说,有没有哪家,是明显宽裕,却也不肯交,或者交得特别少的?”
陈大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还真有!刘家镇靠东头,有一户高墙大院的,看着就气派。卑职去敲门,门房爱答不理,说主家不在。后来卑职打听,那户人家姓……好像是姓倪?对,就是姓倪!是咱们县倪家的一支远房,在镇上有几百亩地,开着油坊和粮店。可卑职查税簿,那一片登记在册的,都是些零星小户,根本没有这么一大户!”
“姓倪……那有没有姓伋的?”
“姓伋的……刘家镇好像不多,但卑职路过镇子西头,看到一大片好地,庄稼长得比别处好一截,问当地人,说那是城里伋家的庄子,管事凶得很,等闲人不敢靠近。税簿上……那一片记的倒是伋家的地,但亩数……似乎对不上,好像比实际看到的要少不少。”
方敬听完,没立刻说话。
孙文德看了方敬一眼,见他没表示,便对陈大友温言道:“陈典史辛苦,先回去歇着吧。此事老爷心里有数了,容后再议。你今日所见所闻,出了这个门,暂且不要与人提起。”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陈大友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行礼,退了出去。他这趟差事办得灰头土脸,生怕老爷怪罪,见老爷和师爷都没立刻发火,心里稍安。
“孙先生,这招不是第一次了吧?”方敬无所谓问道。
孙文德沉吟道:“老爷,此乃积弊,非一日之寒。历阳县黄册与鱼鳞册混乱至此,前任们或无力整顿,或……本身就深陷其中。如今夏税征收在即,若按此情形,莫说足额,怕是连三成都难收齐。届时府衙、布政使司催缴,老爷恐怕……”
“考绩‘下下’,甚至被参劾‘催征不力’。我懂。所以,这事不能硬来,也急不来。”方敬道。
他站起身,在书案后踱了两步:“陈大友看到的,只是刘家镇一隅。倪家、伋家既然敢这么干,恐怕全县各处,类似的情况只多不少。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真要去清丈田亩、核对黄册,那是刨他们的根,他们立刻就得跟咱们拼命。我现在要人没人,要钱……嘿,税都收不上来,哪来的钱?就衙门里这几十号差役,怕是连倪家一个庄子都镇不住。”
孙文德点头:“老爷所虑极是。”
“但是,税,还得收。重新丈量,明确地权如何?”方敬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文德无语,你说丈量就丈量啊?哪有那么简单!不会真是草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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