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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草包探花 第183节

  “吾师。此刻我们应该……”

  “直取金陵。”道衍截断他的话。

  “你……仔细说说。”朱棣坐直了身子。

  “殿下请看。我军如今,据北平、山东,控德州。平安、盛庸新败,军心涣散,粮草不继,短期内无力北犯。这是其一。”

  “朝廷九万京营北上,看似增强前线,实则自断后路。金陵空虚,江防薄弱,此乃天赐良机。这是其二。”

  “金陵,朝廷根本。一旦有失,天下震动。届时,前线大军即成无根之萍,江南财赋之地尽在掌握,陛下号令不出宫门。这是其三。”

  “殿下,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今朝廷以为我军必在江北与平安决战,绝想不到我军敢绕过千里战线,直扑其都城。此乃‘批亢捣虚’之策,一击可定天下!”

  朱棣没说话,但心脏狂跳。

  直取金陵。

  这个念头太大胆,太疯狂,太……诱人。

  赢了,满盘皆赢。

  输了……

  朱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输了,就是全军覆没,就是万劫不复。

  “太险了。吾师,我军若南下,平安、盛庸会不会尾随追击?若是被他们缠住,前有长江,后有追兵,那就是死地。”

  “他们追不上。”道衍摇头,“京营北上,粮草消耗更大。平安自身难保,绝不敢分兵追袭。即便追,以殿下骑兵之速,他们也只能吃灰。”

  “长江呢?”朱棣又问,“就算江防空虚,可那是长江!天堑!没有船,没有水师,怎么过?”

  “船,可以找,可以抢,可以造。梅殷水师移防,江面空虚。只要寻得渡口,集结民船,一夜可渡数万军。”

  朱棣沉默。

  他不是不敢冒险。他敢在北平起兵,敢以区区八百人对抗朝廷百万大军,本身就是天大的冒险。

  “殿下在犹豫。”道衍看着他,缓缓道。

  “是。”朱棣坦然承认,“此事……干系太大。一步走错,满盘皆输。道衍,孤不是不信你,是……”

  是怕。

  “殿下。和尚知道殿下的顾虑。但殿下可曾想过,若按部就班,与平安、盛庸在江北鏖战,纵能取胜,又要耗到何时?死伤多少?朝廷底蕴深厚,耗得起,我军……耗不起。”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天时,朝廷昏聩,自毁长城;地利,长江空虚,金陵无备;人和,我军连胜,士气如虹。此三者齐聚,千载难逢。若错失良机……”

  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朱棣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方敬,开口道:“敬之,你怎么看?”

  “大师此策,若能成,天下可定。但风险……确实有。”

  朱棣点头:“不错。孤担心的,也正是风险。敬之,你素来谨慎,你觉得,此策可行吗?”

  方敬走到舆图前,指着北平:“殿下,我军起兵,为的是什么?”

  朱棣一愣:“清君侧,靖国难。”

  “是,也不是。”方敬摇头,“清君侧是口号,靖国难是大义。但归根结底,是要赢,要坐稳这天下。”

  “我军起兵至今,看似连战连胜,实则陷入困局。地盘不大,兵力不多,与朝廷拼消耗,拼底蕴,绝无胜算。沛县一把火,烧掉了朝廷的粮,也烧出了我们的机会——但只是战术机会,不是战略胜势。”

  “那什么是战略胜势?”朱棣问。

  “战略胜势,就是让敌人从根子上崩溃,再无还手之力。金陵,就是朝廷的根。陛下在那里,中枢在那里,钱粮命脉在那里。拿下金陵,就等于砍掉了这棵大树的树根。树根一断,枝叶再繁茂,也活不了多久。”

  他转身,看着朱棣:“殿下,您想想,我们现在在江北打,打赢一场,两场,甚至十场,有什么用?朝廷可以退,可以调兵,可以加税,可以再战。只要金陵还在,朝廷就能源源不断地生出力量,跟我们耗,跟我们磨。我们耗不起,磨不过。”

  “可如果我们拿下金陵呢?中枢瘫痪,江南财赋断绝。到时候,平安、盛庸就是无主之军,是战是降,还不是殿下说了算?”

  朱棣眼神闪烁。

  是啊,在江北打,打赢了,也只是击退。拿下金陵,才是绝杀。

  “可是……”朱棣还是犹豫,“风险太大了。万一不成……”

  “殿下,做什么事没有风险?当初在北平起兵,风险大不大?被围在城里,差点饿死,风险大不大?可我们都闯过来了。为什么?因为殿下敢赌,敢拼,敢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机会又来了。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都可能彻底改变天下的机会,就摆在我们面前。赌赢了,这天下,就是殿下的。赌输了……”

  “无非是再拼一次命。殿下,咱们从北平杀出来的时候,脑袋不就一直别在裤腰带上了吗?多别一次,又如何?”

  朱棣浑身一震。

  是啊!

  从起兵那天起,他的脑袋,就没安稳过。

  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

  “殿下,方探花所言,深得兵法精髓。批亢捣虚,直取要害。此乃自古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之不二法门。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皆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机会在前,若因畏险而失,他日必悔。”

  朱棣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做好决定后,道衍和方敬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道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方敬。

  “殿下心中还是不安。他做了决定,但心跳还没稳下来。敬之,你去宽慰宽慰他吧。”

  方敬觉得哪里不对。

  道衍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三国演义》里,孙权决定去打曹操的时候,诸葛亮就是这么跟周瑜说的。

  “大师自己怎么不说呢?”

  道衍摇摇头:“阴谋诡计,排兵布阵和尚比你强,但是,鼓舞人心,激励士气,和尚远远不如你了。”

  “从最开始坚定殿下的四胜四败,到后来的《靖难日报》,敬之是此种翘楚。殿下有信心,我军才更有胜算。”

  方敬点头。

  老和尚也认可我政委的位置了啊。

  ……

  朱棣还在书房里。

  方敬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朱棣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是道衍让你来的?”

  “姐夫。”方敬没有回答,问道,“可是还在想,万一不成?”

  朱棣苦笑了一下:“敬之,孤不是不信你与吾师。只是……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胜,则天下在握;败,则尸骨无存。孤肩头,担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

  “姐夫,我来给你细说一番,此番直取金陵,我们的胜算究竟在何处,而朝廷的败因,又深埋何处。”

  朱棣转过头,看着他:“你说。”

  “第一胜算,在‘奇’。朝廷如今全部的算计,都基于一个前提:我军主力被平安、盛庸拖在江北,决战之地在徐州、德州一线。他们绝想不到,我们会突然抽身,金蝉脱壳,直扑其根本。兵法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我们打的就是他‘所不守’的金陵。此乃‘信息之奇’,我们知己知彼,彼却不知我。”

  “第二胜算,在‘速’。我军以骑兵精锐为前锋,一人双马,轻装简从,日行百里。从决定南下到兵临长江,朝廷的驿报恐怕还没我们马蹄快。等他们隐约察觉不对,我们已经开始找船了。等他们确信我们要渡江,我们或许已经在对岸列阵了。以快打慢,让朝廷的庞大官僚体系来不及反应。”

  “第三胜算,在‘虚’。金陵之虚,有三。兵力虚,三万老弱不堪一击;江防虚,梅殷水师西调,江面如同虚设;人心更虚。李德成、徐增寿能为我们所用,纪纲在金陵能搅动风云,这仅仅是几个人吗?不,这代表朝廷内部,从官员到百姓,人心已散,各怀心思。我们大军一旦出现,城内三万守军,有多少会死战?金陵城高池深,但若守城之人自己开了门呢?”

  朱棣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第四胜算,在‘势’。我军自起兵以来,怀来、真定、白沟河、济南、德州,连战连捷。殿下‘奉天靖难’的大旗,已从北到南,深入人心。尤其在沛县大火、‘真龙’谣言流传之后,我军在天下人心中,已是势不可挡。此刻南下,携大胜之威,如泰山压卵,金陵守军未战先怯。”

  “而朝廷之败,就败在根子上。陛下年轻,多疑少断,所用非人。黄、齐迂阔,李景隆咱们自己人,平安、盛庸虽是将才,却受制于粮草、圣意,难以施展。朝廷看似庞大,实则中枢混乱,政令不行,前线与后方脱节,君臣相互猜忌。他们将最精锐的九万人调走,正是这种混乱和战略短视的集中体现,他们只看到前线缺兵,却忘了都城才是根本!此乃自掘坟墓之举。”

  “姐夫,这不是冒险,这是一场斩首行动。我们打的是他兵力最薄弱处,行动最迟缓处,人心最涣散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犹豫一刻,机会便流逝一分。等朝廷那九万京营走到半路察觉不对,或梅殷水师回防,或金陵匆匆募起新军……这扇门,可能就关上了。”

  朱棣眼中已再无犹豫。

  “敬之。你说的对。机遇之门已开,岂有徘徊不入之理?”

  他走回案后,提笔,铺纸。

  “传孤王令:全军秘密集结,筹备十日干粮,检修马匹军械。对外宣称,孤欲与平安在德州决战。令邱福加固城防,张玉所部前出佯动,朱能骑兵游弋袭扰。一切调度,务必隐秘、迅速!”

  “直取金陵!”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定策

  军令既下,朱棣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下。

  “阿弥陀佛。”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朱棣头也没抬:“吾师也回来了?坐。”

  道衍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此刻,心思定了,便该动了。有两件事,眼下就得办。”

  “什么事?”

  “第一件,定个名单。‘清君侧’,侧在何处?是哪些奸佞小人蒙蔽圣听,祸乱朝纲?这名单,殿下需亲自拟定,不日便将昭告天下。

  殿下,我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清的是环绕天子、导致天下大乱的整个奸邪,列名单,一则名正言顺,二则……敬之曾经告诉我,咱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殿下列出名单昭告天下,说此番起兵只为此数人,其余文武百官各安其位。

  这不是做给敌人看的,是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只要不在这份名单上,就不用为了保命站到殿下的对面去。名单越长越不利,殿下要把对手缩到最小,把朋友扩到最大。”

  朱棣点头:“可。”

  “第二件事,需派一得力之人,去见梅殷。”

  “梅殷?你要孤去劝降他?绝无可能!他是父皇亲选的驸马,宁国公主的夫君,对朝廷忠心耿耿,绝非可动摇之人。”

  “非是劝降。”道衍摇头,“是去陈情,是去……让他为难。”

  “何意?”

  “殿下大军欲渡江,梅殷的十万水师是最大阻碍,如果他迟疑,按兵不动,我军方有机会。”

  “派一使者,携殿下手书,去见梅殷。书中不必劝降,只陈说殿下起兵缘由,痛斥朝中奸佞,申明‘清君侧、面圣自辩’之志,恳请他念在宗亲之情、天下大义,勿阻忠良陈情之路,或可请得一纸过江文书,以示我等并非叛逆,只为面君。”

  朱棣听得几乎要气笑了:“文书?梅殷岂会信这等儿戏之言?他若不信,翻脸杀了使者祭旗,岂不折我一臂?”

  “他不会。梅殷是忠臣,亦是聪明人。杀使者易,但杀之后患无穷。殿下大军陈兵江北,他水师能保万全?若有一丝纰漏,他便是朝廷千古罪人。不杀使者,哪怕虚与委蛇,扣而不发,他也有转圜余地,可观望风色。他要的是稳,是不负皇恩的名声,而不是替建文朝廷做玉石俱焚的殉葬品。我们给他一个难以决断的理由,他多半便会顺水推舟,选择不决断。而这不决断,对我们便是天大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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