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14节
“未来,也许会有转机。”
朱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什么转机?”
方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
他总不能说,等过几年,你四哥打到金陵当了皇帝,你们这些被建文圈禁的藩王,全都会被恢复王爵吧?
徐妙岚在旁边,忽然开口:“殿下,别问了。”
她站起来,朝方敬深深福了一礼。
“妾身代殿下,谢方按院救命之恩。”
方敬侧身避开,没有受她的礼。
“二姐,有条件。”
徐妙岚直起身,看着方敬。
“方按院请讲。”
“第一,郭福,还有这些年替殿下经手过这些事的管事、账房、庄头,全部交出来。一个不留。殿下要跟他们切割干净。从今天起,这些事都是他们瞒着殿下干的。殿下什么都不知道。”
朱桂的嘴角抽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殿下去石家堡,到石大牛墓前,谢罪。”
朱桂愣了一下。
“石大牛?谁是石大牛?”
方敬看着他。
“郭福害死的那个人。石老根的儿子。”
朱桂皱了皱眉。
“郭福害死的,跟孤有什么关系?孤又不认识他。”
方敬冷笑了一下。
“十三哥,你去石大牛墓前谢罪。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在大同十五年,封地横跨三州十县。郭福这样的管事,你有多少个?石大牛这样的人,大同有多少个?我这次只查了石家堡一个村,只查了郭福一个人。如果我查下去,查你的庄子,查你的账房,查你的长史司,你觉得,我还能不能坐在这里,跟你说‘王爵可能保不住’?”
朱桂的脸色彻底变了。
方敬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对徐妙岚说。
“二姐,这两件事,你做得了主吗?”
徐妙岚看了一眼朱桂,然后转过头,看着方敬。
“做得了。”
方敬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郭福的案子,我会按‘郭福个人罪行’结案。殿下的部分,我会写‘管教不严、失察纵容’。但是想保命,还有一条最重要的!”
“什么?”
“养匪自重!”
……
从代王府出来,雪下大了,雪花簌簌,飘在了方敬的肩膀上,壮丽豪华的代王王府边上不远,就有穷人的窝棚,一家人围坐在一小堆火苗前,瑟瑟发抖。
看到那火,方敬心里疼了一下。
原本打算,办完代王这桩差事,他会主动请缨,去“削”湘王,好歹让湘王能在封地圈禁。
可是……
方敬抬头,看看这雪花,心里下定了决心。
第一百三十五章 谥号为“戾”!
“臣奉旨巡按大同……”
“然代王镇守大同十五年,北御鞑虏,屡有战功。洪武二十八年,鞑靼犯边,代王率护卫出塞,斩首百余级。洪武二十九年,鞑靼再犯,代王亲冒矢石,督军力战,保大同不失。大同边镇,天下精兵所聚,代王在军中威望素著,将士多愿为之效死。”
“今若遽然削爵,械送京师,则大同将士必生疑惧。边镇军心,系于代王一身。代王去,则军心摇;军心摇,则边备弛;边备弛,则鞑虏乘隙而入。臣恐削代王易,守大同难。”
“故臣窃以为,代王之罪,不可不惩;代王之用,不可遽夺。宜折中处置:削其王爵,降为庶人,但仍留大同,圈禁于代王府中。其护卫甲兵,收归朝廷,另遣能将统之。其庄田财产,清核造册,除酌留供养外,余皆没入官库。”
“如此,则国法得伸,边备不废。代王既伏其罪,天下皆知陛下削藩之公;边军不失所依,鞑虏不敢轻犯。一举而两得,惩前而毖后。臣愚钝,敢陈管见,伏惟陛下圣断。”
朱允炆看完,把奏章放下。
“黄师,希直先生,齐卿,你们看看这个。”
太监把奏章递过去。黄子澄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把第一页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齐泰在他后面,好奇得不行,不知道到底写了什么,让黄子澄如此审慎。
“这个方敬,文笔倒是进步了。”黄子澄拈须道。
齐泰差点骂出声。
黄子澄放下奏章:“陛下,方敬以前的奏章,臣也看过。满篇大白话,啰里啰嗦,一件事情翻来覆去说三遍,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这篇不一样。开门见山,先给结论,再列证据,最后给办法。层层递进,收放自如。虽然还是不爱引经据典,但至少能看了。”
“我猜,应该有人润色了!”黄子澄肯定道,一语中的。
齐泰白眼快翻上天了,忍不住问道:“太常公,方敬之查到了什么?”
黄子澄笑了笑,简述了方敬的汇报。
“臣以为,可行。”
朱允炆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黄子澄把奏章放在案上,指了指最后几行。
“方敬说,削其王爵,仍留大同。这八个字,是关键。陛下,湘王的事,您也知道。荆州那边报上来,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陛下削藩太急,逼死宗亲。虽然都是些腐儒之见,但人言可畏。”
“代王跟湘王不一样。湘王的事,朝廷是派人去查,查到什么?私印宝钞、滥杀无辜,都是可大可小的罪名。结果湘王不等朝廷议处,一把火把自己烧了。他这一烧,天下人都觉得是朝廷逼死的。陛下有口难辩。”
“但代王不一样。方敬这篇奏章,把代王的罪状写得清清楚楚。强占民田,有鱼鳞册为证。侵吞公银,有恒升号账册为证。殴伤人命,有苦主状纸为证。行贿压案,有推官受贿记录为证。一桩一件,铁证如山。”
“陛下用这些证据削代王,削得堂堂正正。谁说陛下滥杀宗亲,就把这份奏章拍在他脸上,代王犯了这些罪,该不该削?如果该削,那陛下削他,就是依法办事,不是滥杀。如果不该削,那你就是说,藩王犯了法可以不受惩处?这话谁敢说?”
朱允炆频频点头。
黄子澄继续说:“至于方敬建议把代王留在大同,臣也赞同。不是因为方敬说的那些边备啊军心啊,那些当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朱允炆问:“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让天下藩王知道,陛下削藩,削的是罪,不是藩。”
朱允炆愣了一下。
黄子澄解释道:“陛下,湘王的事之所以引起轩然大波,不是因为湘王不该查。是因为湘王查出来的罪名不够硬,朝廷却摆出了要削藩的架势。诸王看了,会觉得朝廷是冲着‘藩’去的,不是冲着‘罪’去的。所以他们会怕,会疑,会觉得陛下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但代王这个案子不一样。方敬查出来的罪,实打实。陛下削他,削的是他的罪,不是他的藩。所以陛下可以把他留在大同——王爵削了,人不走。让诸王看看,陛下只惩有罪,不滥杀无辜。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陛下不会动他们。”
“湘王的事,朝廷需要往回找补。代王这个案子,正好可以用来找补。”
朱允炆点点头,欣慰道:“黄师所言极是!”
夸赞完黄子澄,朱允炆转念又想到湘王的事,心里一阵烦躁。
此事影响太坏了!
朝野间沸沸扬扬,议论纷纷,闹出了轩然大波,甚至本来支持削藩的官员都开始动摇,已经有人开始上书委婉表示不可操之过急了。
朱允炆猛地拍了拍御案:“湘戾王,其心可诛!”
是的,湘王自戕以后,朝廷宽宏大量的表示,既然死了,那就不论其罪了。不削爵位,赐谥号“戾”!
“朕派罗尚贤去荆州,湘戾自己僭越规制,私印宝钞,私刑杀人,朕还没议他的罪,他就一把火把自己烧了。他这一烧,天下人都以为是朕逼死了他。他是故意的!他居然用死,来抹黑朕!”
殿内没有人接话。
齐泰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方孝孺站在最边上,也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希直先生。”朱允炆温言道。
方孝孺抬起头:“陛下。”
“方敬这篇奏章,你怎么看?”
方孝孺沉默了一会儿。
“臣以为,方按院所奏,于国法、于边备、于陛下仁德之名,皆有所兼顾。臣无异议。”
朱允炆点了点头,对身边命令道:
“拟旨。代王朱桂,削去王爵,降为庶人,仍留大同,圈禁于代王府中。代王府护卫,收归朝廷。代王府庄田财产,除酌留供养外,余皆没入官库。”
……
北平,燕王府。
朱棣双目含泪,面前摆着湘王的灵位。
道衍站在他身后,双手合十,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
木鱼声停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屋外狂风呼啸。
道衍放下木鱼,转过身,看着朱棣。
“殿下。”
朱棣没有动。
“殿下,和尚念完经了。”
朱棣还是没有动。
这时,朱高炽匆匆跑来,他体胖,在这寒冬中,额头上居然有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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