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04节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来者不善
马车在代王府门口停下。方敬下了车,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代王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在金陵见过魏国公府,曹国公府,但跟代王府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郑源在前面引路,方敬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三道门,绕过两面影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到了正堂。
正堂里,代王朱桂已经等着了。
方敬走进正堂,第一眼看见朱桂,心里就有了判断。
这位代王殿下,长得倒是不难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身材魁梧,跟朱棣有几分相似。
方敬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按察佥事方敬,参见代王殿下。”
“方按院,免礼。坐吧。”
方敬直起身,在客座上坐下。
“方按院,孤不喜欢玩的绕的,你与孤还算站点亲戚,既然是一家人,孤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方敬,你跟孤说实话——你这次来大同,到底想干什么?”
方敬微微一笑:“殿下,下官这次来大同,是奉旨巡按。巡按的职责,是监察地方官员,受理刑名案件,纠察不法之事。下官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望殿下多多提点。”
朱桂眯起眼睛:“就这些?”
方敬正色道:“就这些。”
朱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好!好一个‘就这些’!方按院,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方敬装作不解:“殿下何出此言?”
朱桂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方按院,你在历阳干的事,孤都听说了。倪家,三代在在历阳。被你一个月就连根拔了。倪仲明,夷三族。方按院,你可真下得去手啊。”
“殿下,倪家倒卖军粮,拐卖人口,罪证确凿。下官是按《大诰》判的案,上报朝廷,先帝钦定。下官只是秉公办事,不敢徇私。”
朱桂冷笑一声:“秉公办事?方按院,孤问你,要是有人告孤倒卖军粮,你也秉公办事?”
方敬站起来,正色道:“殿下,下官不敢。殿下是先帝亲子,当今陛下的亲叔叔,坐镇大同,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下官岂敢以倪家之例,妄测殿下?”
朱桂眯起眼睛,盯着方敬看了好一会儿。方敬不闪不避,坦然与他对视。
朱桂忽然笑了:“方按院,你倒是会说话。行,孤信你一回。坐吧。”
方敬重新坐下。朱桂挥了挥手:“上菜!孤今天要跟方按院好好喝几杯!”
仆人们鱼贯而入,端上来十几道菜。
朱桂端起酒杯:““方按院,孤听说,你跟我十二哥关系不错?”
方敬点点头:“湘王殿下待下官甚厚。”
朱桂“哦”了一声,又问:“那燕王呢?你跟四哥关系怎么样?”
“燕王殿下,下官只见过一面。是在金陵,下官成亲之前。燕王殿下托徐三哥带话,请下官吃了顿饭。”
朱桂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方按院,孤跟你说句心里话。孤在大同,鞑子不敢南犯,百姓安居乐业。孤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至少没给父皇丢脸。可现在呢?父皇刚走,朝廷就要削藩。周王被废了,诸王交了兵权。下一个是谁?孤?还是湘王?还是宁王?”
“方按院,你跟孤说实话。朝廷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把我们这些藩王,一个一个都削了,才甘心?”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下官只是一介五品按察佥事。朝廷的大政方针,下官不敢妄议。但下官知道一件事。”
朱桂看着他:“什么事?”
方敬说:“陛下是仁德之君。殿下是先帝亲子,是陛下的亲叔叔。只要殿下谨守臣节,不违国法,陛下绝不会为难殿下。”
朱桂冷笑一声:“谨守臣节?不违国法?方按院,你说得好听。周王谨守臣节了吗?他不就是在开封看了几本医书,治了几个病人?他违了什么国法?还不是被削了?”
方敬说:“殿下若只想安安稳稳当个藩王,下官以为,不是没有办法。”
朱桂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方敬说:“第一,殿下在大同这么多年,得罪过不少人。若有人告殿下,殿下要先想好如何应对。”
“第二,殿下是代王,大同是殿下的封地。殿下在大同做了什么,朝廷远在金陵,不一定清楚。但有一件事,朝廷一定清楚,那就是殿下对鞑子的战功。只要殿下能守住大同,不让鞑子南犯,朝廷就不敢轻易动殿下。”
“第三,殿下若能上书朝廷,自请削减护卫,以示忠心,朝廷对殿下的戒心,自然会少几分。”
朱桂的脸色变了变:“自请削减护卫?那不是把刀把子交给别人?”
方敬摇摇头:“殿下,刀把子从来不在护卫手里。殿下能守住大同,靠的是殿下自己,不是那几个护卫。燕王殿下交了三护卫,北平不还是稳如泰山?朝廷看重的,不是殿下手里有多少兵,是殿下有没有异心。殿下自请削减护卫,就是告诉朝廷,殿下没有异心。”
朱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看着方敬,忽然笑了:“方按院,你这个人,有意思。来,孤敬你一杯。”
方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桂的脸已经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方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同的风土人情,说他如何镇守大同,说周王被削后他的不安和愤怒。
方敬听着,不时点点头,应和几句。
从代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方敬上了马车,青鸢一直在马车里候着,递给他一块湿帕子。方敬接过来,擦了擦脸。
“公子,代王殿下……”青鸢轻声问。
方敬摇摇头:“不简单。这个人,看着粗,其实不傻。他知道我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我。今天这顿饭,他说了那么多,一句实话都没有。”
青鸢愣了一下:“那公子说的……”
方敬笑了笑:“我说的,当然也不是实话。”
青鸢疑惑地看着他。
方敬叹了口气:“青鸢,我跟他说,只要他谨守臣节,不违国法,朝廷就不会为难他。这是实话吗?是实话。但前提是,他真的能做到谨守臣节,不违国法。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青鸢想了想她听说的代王的所作所为,摇摇头。
“他做不到。他在大同七年,横行霸道,杀人如麻。他的罪,不比倪仲明少。只是他是亲王,没人敢查他。我这次来,陛下就是要我查他。我不查,是抗旨;我查了,他就完了。”
青鸢轻声问:“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方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先看看吧。看他自己怎么选。”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方敬下了车,方勇迎上来,低声说:“少爷,今天下午,有人在驿站外面转悠。盯梢的。”
方敬点点头:“代王府的人?”
方勇道:“应该是。一共三个,换了两次班。弟兄们盯着呢。”
方敬笑了笑:“盯就盯吧。咱们是大同的新客人,主人家热情一点,也是应该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狐狸知府(4K)
方敬在驿站安顿下来的第三天,终于决定去按察分司衙门点个卯。
其实按理来说的话,方敬上任的第一天就应该去的,但他以“长途跋涉、偶感风寒”为由,拖了两日。
当然,这两日他也没闲着,他把大同府送来驿站的卷宗翻了个遍,又让方勇带人把驿站周边的街巷摸了个清楚。
代王府派来盯梢的人已经换了三拨,方勇都快能认出其中两张脸了。
方敬的马车悠哉悠哉向按察分司衙门驶去,方勇敲了敲马车车壁,方敬掀开车帘。
“少爷,今天还是那两个人。一个蹲在驿站对面的茶摊,一个在巷口卖炊饼。昨天那个卖炊饼的换了个人,但推的是同一辆车。”
方敬“嗯”了一声,放下车帘。
盯吧,方敬根本无所谓。
这两天他“病了”,在驿站里根本没出去,但是盯梢的人兢兢业业,而且根本不怕方敬发现,摆明了告诉你,我在监视。
不过,方敬确实装得也像模像样:他让青鸢煎了药,药渣倒在驿站门口,又让方远隔几个时辰就往外跑一趟,说是去请大夫。甚至药是青鸢按《袖珍方》里治风寒的方子抓的,当然,怕苦的方敬可不会喝掉,煎出来的药汤全倒进了后院的花坛里。
“让他们盯着吧。盯得越久,越说明代王心里没底。”
按察分司衙门在大同城东,离代王府隔着三条街。方敬的马车在衙门口停下时,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大同知府崔敏之,五十来岁,他身后站着同知、通判、推官,还有按察分司的几个吏目,乌压压一片,阵仗不小。
方敬下了马车,崔敏之率先迎上来,拱手行礼:“大同知府崔敏之,率阖府官吏,专候按院。”
方敬连忙还礼:“崔府尊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本该先去府衙拜访,怎敢劳动府尊亲自来迎?”
理论上来说,知府是四品,品秩是高于方敬的,但是方敬是钦差,奉旨巡按,所以崔敏之也是客客气气。
崔敏之直起身,脸上笑容满面:“按院说哪里话。按院是钦差,奉旨巡按大同,本府理应迎接。只是按院前日便到了,本府今日才见到按院,已是失礼了。”
“前日便到了,今日才见到。”
方敬微微一笑,听出来这位崔知府有点不满,在阴阳自己架子大,笑道:“崔府尊莫怪。下官一路北上,舟车劳顿,前日刚到便病倒了。这两日躺在驿站里,连门都出不了。今日稍有好转,便赶紧来衙门报到,免得府尊挂念。”
“按院身体不适,理应多歇几日。公务之事,不急不急。本府已让人收拾好了衙门的后堂,按院若是觉得驿站不便,随时可以搬过来住。”
方敬摆摆手:“驿站挺好,不劳府尊费心。”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崔敏之侧身引路,带着方敬进了按察分司衙门。
按察分司的衙门不大,前堂后寝,左右两排厢房。前堂是审案的地方,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是一张黑漆公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笔架。方敬看了一眼那匾额,忽然想起历阳县衙大堂里的前辈哥,心里打了个突。
还好,这里没有红布盖着的木架子。
崔敏之引着方敬在前堂坐下,同知、通判、推官依次上前见礼。方敬一一还礼,笑容满面,态度谦和,崔敏之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真诚了几分。
见礼完毕,崔敏之让人上了茶。茶是大同本地的砖茶,煮出来的茶汤浓得发黑,方敬端起来抿了一口,差点没咽下去,这茶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好茶!”
崔敏之眼睛一亮:“按院也懂茶?”
我懂个屁,我懂。
“略懂。这砖茶虽不比南边的细茶清雅,但胜在醇厚。大同天寒,喝这个正合适。”
崔敏之大喜,仿佛遇到了知音:“按院说得极是!本府在大同十年,喝惯了这砖茶,回南边反而喝不惯那些细茶了。南边的茶,太淡,没劲儿!”
方敬微笑着点头。
崔敏之又絮叨了一会儿大同的风土人情,方敬耐着性子听着,不时应和几句。
终于话唠的崔知府闭嘴了,方敬开口问道:“下官初来乍到,想跟府尊聊聊,了解了解大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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