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娱之花瓶影帝 第1452节

　　杰夫-罗宾诺夫不止亲自迎接，而且亲自护送安森前往会议室，全程作陪。

　　更难得一见的是，以首席执行官巴里-梅耶（Barry-Meyer）为首的最高领导层也陆陆续续登场前往会议室，以不同借口拜访，一个两个看起来都是安森的好朋友，短暂停留之后，带着笑声转身离开。

　　当大卫-芬奇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来来往往的职员假装忙碌，以各式各样的借口经过会议室，不经意间飘向会议室的目光却暴露他们的真实目的。

　　推开会议室大门就可以看见依旧在谈笑风生的高层管理人员，会议主角没有到场却好像已经率先开始了一般。

　　在好莱坞打滚了将近二十年，类似的场景经历数不胜数，但大卫-芬奇依旧没有习惯。

　　又或者说，正是因为他在行业待了如此之久，他深深意识到这都是泡沫，今天他们集体追捧安稳，就和曾经追捧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后来追捧约翰尼-德普一样，一茬换一茬，名利场的本质却从来没有改变。

　　所以他不喜欢颁奖季的学院公关，那些阿谀奉承、那些奉承恭维全部都是假的，一阵风吹来就全部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也是一样，甚至没有来得及进入会议室，他已经能够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然后，大卫-芬奇就看到了卢卡斯-伍德。

　　卢卡斯居然亲自前来纽约，如同牧羊犬一般时时刻刻守护在安森身边，这让芬奇的目光流露一抹清冷。

　　所以，安森是徒有虚名吗？森林影业的决策全部都是卢卡斯拍板？点石成金慧眼识珠的传闻都是假的？

　　那么，他试图通过安森达成目的的想法是不是已经被卢卡斯识破，这是否意味着他将再次撞墙碰壁？

　　他还以为森林影业将是机会来着……

　　短短一瞬，脑海里思绪汹涌，而大卫-海曼已经笑容满面地护送访客离开，并且以热情洋溢的姿态欢迎大卫-芬奇，空气里依旧残留喧嚣热浪，但视野总算是清净下来。

　　安森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点整，不多不少、不早不晚，踩点登场——

　　果然，一如传闻。

　　“此前就听说过传闻，大卫-芬奇导演异常严格，现在终于有了初步体验。”安森示意了一下手腕的时间，“看来，我们提早抵达是明智的选择。”

　　芬奇看着笑容满面的安森，没有太多表情，“你有迟到的资格，但我没有。所以，我还是遵守规则比较好。不过，传闻大部分都是虚假的，我以为你应该知道。”

　　波澜不惊，直来直往。

　　其实芬奇没有吐槽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但这样生硬的话语还是难免让气氛微微一僵。

　　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传闻的真假虚实从来不重要，因为归根结底，我们总是相信自己希望相信、愿意相信的东西。如果传闻符合自己的想象，我们就说那是事实；反之，我们则会嗤之以鼻。”

　　芬奇一愣，不由多看了安森一眼，正好看到安森的目光望了过来——

　　和记忆里一样，芬奇五官端正，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庞，按道理来说，这应该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导演，难以想象他在电影里展现出来的风格；但修理整齐的头发和山羊胡，再加上整整齐齐的衬衫马甲，倒是能够看出他的些许风格。

　　一个一本正经发疯的书呆子。

　　芬奇在打量安森，安森也在打量芬奇，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看来，在导演认知里，我的形象不怎么美妙，传闻里糟糕透顶的描绘着实不少，现在终于见面，如何，是惊喜还是惊吓？”

　　芬奇瞳孔一缩，似乎被当场抓包，但他还是保持镇定，“安森-伍德需要介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吗？”

　　“不，不需要，但依旧好奇。”安森笑容满面地示意芬奇落座。

　　一旁，海曼一直保持警惕，随时准备介入，但视线余光却注意到卢卡斯的稳如泰山，再想想他和安森的交锋，那些蠢蠢欲动的话语又全部吞咽下去，只是密切关注。

　　安森完全掌握主动，“不如我们暂时放下传闻，导演谈谈电影的构想和愿景。”

　　芬奇一顿，瞥了卢卡斯和海曼一眼——

　　这个会议内容，似曾相识，他已经详细展开过了，现在还要从头再来一次？

　　芬奇的视线没有得到回应，可以明显看到他深呼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再次看向安森的时候已经完成调整。

　　至少，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也没有鸡皮疙瘩的“久仰”和“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作品”，开门见山，这是好事。

　　正好，他也可以试探看看安森的水平。

　　“这是一个具有不同可能性的剧本，我们可以往商业层面探索，演变为简单的丧尸电影，主角扮演孤胆英雄拯救全世界；我们也可以往艺术层面展开，探索人类的存在价值，主角则是恢弘思考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在我看来，全力挖掘故事深度，这个文本太薄弱，不足以承载如此庞大的主题；往爆米花类型电影靠拢，似曾相识的故事又已经说过无数次。尤其是‘惊变28天’才刚刚上映，这个故事稍稍不注意就演变为一种劣质的模仿。”

　　“我想说的是，让我们暂时抛开剧本，站在宇宙层面俯瞰人类。”

　　“你听说过卡尔-萨根（Carl-Sagan）吗？”

　　语气，一顿，芬奇留下了反应的空间。

　　安森眉尾轻轻一挑，“宇宙历法？”

　　芬奇略显意外，“噢，所以你知道，那么你就应该理解人类的渺小。”

　　海曼有些跟不上节奏，“宇宙历法，那是什么，和我们的电影有关系吗？”

　　芬奇看向安森，安森则露出一个笑容，“不，没有直接关系，但我相信应该有间接关系。”

　　那明亮的眼睛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目不转睛地望过来，芬奇有些不自在，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

　　“上次会议结束之后，我又深入展开思考，我相信我们可以在故事内核上更加清晰一些。”芬奇还是决定解释清楚，尽管安森看起来完全理解了他的想法，“卡尔-萨根的理论和我们的故事有着共同之处。”

　　“又或者说，一种创作灵感。”

　　至少，从目前来看，一切顺利，芬奇的积极性也稍稍调动起来。

2307 叙事内核

　　芬奇的身体微微前倾，谈起自己感兴趣的话语，表情舒展开来，眉毛、胡子的小动作明显开始增多。

　　“宇宙有一百五十亿年的历史，如果我们假设这一百五十亿年就是一个日历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那么，大爆炸发生在第一秒，一月一日，宇宙诞生；而今天，我们所处的时间则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最后一秒，一年就要结束。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审视宇宙审视人类，这意味着日历上每个月相当于十五亿年……”

　　海曼挠了挠头，“噢，上帝，中学的数学课噩梦来了。”

　　气氛稍稍轻松一些。

　　芬奇略显无奈。

　　安森帮忙解围，“放松，不需要你计算，你可以坚持下来的，加油。”

　　但芬奇没有笑，“一月一日，宇宙大爆炸；但是，银河系需要一直到五月才形成，而我们的太阳和地球需要一直到九月中旬才会出现，生命很快就会出现了，但不是我们。”

　　“你认为人类什么时候能够出现呢？”

　　海曼看看安森再看看卢卡斯，他摊开双手，显然伍德兄弟知道答案，“拜托，帮帮忙，不要让死去的记忆控制我。”

　　芬奇也看向安森，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期待，他好奇安森是真的知道还是扮猪吃老虎。

　　安森察觉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海曼声音直接变调，“什么？人类一直到日历表的最后一天才出现？怎么可能！”本来完全不感兴趣，但真正听到答案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安森静静地直视芬奇，表面上在回答海曼，其实是在回应芬奇，“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半左右。”

　　“啊哈，我们人类终于出现了。”

　　芬奇能够品味出安森话语里的调侃，他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一抹笑容，看来，这个花瓶不是绣花枕头。

　　芬奇主动继续往下说，“在那以后的每一分钟是三万年，所以，大约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的时候，也就是午夜前十四分钟，人类驯服了火，在那以后，就不能用分钟计算了，我们必须用秒钟计算。”

　　“十一点五十九分二十秒，人类驯服动植物，人类制造工具的天赋开始投入生活。”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五秒，农业社区演变为第一个城市。”

　　“而我们有记载的历史、我们听说过的每个人、我们历史书上记载的每件事，全部发生在最后十秒。”

　　会议室里，没有其他声音，略显安静。

　　海曼终于找到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

　　芬奇没有转移视线，依旧直视安森，但这次安森没有开口回应，而是落落大方地迎向芬奇的目光，却在等待芬奇的下文。

　　芬奇读懂了，“意思是，我们引以为豪的存在和价值，放在整个宇宙的维度上，却只是区区十秒而已。”

　　“人类总是如此，被困在自己的思绪里，对时间和空间失去判断能力，我们以为至关重要的那些东西，其实只是尘埃而已。”

　　“人类是这样，夜魔也是一样。”

　　事情，终于进入正题。

　　“这是一个特别的故事，内维尔一直在试图拯救人类，其实也是拯救自己。他相信自己是最后一个人类，却始终怀抱一丝希望，研究解药，希望能够治愈那些夜魔，让他们重新变回人类。”

　　“然而，对于夜魔来说，他们已经形成一个全新社会，衍生智慧、形成结构、孕育希望。在他们的世界里，人类是敌人、是反派、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我们可以更换一个角度来看，假设内维尔是恐龙，而夜魔则是原始社会的人类。内维尔试图拯救即将灭绝的恐龙，一直伤害那些破坏环境的小虫子；但其实夜魔已经扎根，并且将地球演变为适合他们的生存环境。”

　　“这不公平。这就是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法则。”

　　“内维尔会愤怒、会悲伤、会绝望，但换个角度来看，在宇宙历法里，人类只是被抹去十四分钟的存在而已，全新物种诞生，这是一种进化，那么，人类应该如何看待这一切？”

　　“我们只是渺小的尘埃而已。”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海曼不由陷入沉思——

　　接手这个项目之后，为了说服安森，他里里外外认真阅读剧本和原著，试图明白安森改写结局以及调整剧本的原因，他自认为完全理解安森的意图，但现在在芬奇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和狭隘。

　　他以为自己窥见到真相，却只是冰山一角。

　　第一反应，海曼抬起头望了过去，所以，这就是安森提起芬奇的原因？安森在芬奇作品里看到了更多东西？

　　然而，此时安森没有时间回应海曼，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芬奇身上。

　　“那么，电影的叙事内核……应该不止是孤独吧？”安森一下抓住关键。

　　芬奇，“我有野心，想要再拍摄得恢弘一些，我也尝试过，但这个文本本身的局限性可能无法达到那样的高度，太过贪婪的下场可能是自己亲手毁掉一些，而且，我相信一个小切口能够更好的接触观众。”

　　安森插话，“不是因为能力不够？”

　　芬奇：……

　　“草。”芬奇直接脱口而出。

　　海曼一下愣住，就连一直低垂眼睑的卢卡斯也抬起头来。

　　安森却好像完全不介意，“哈哈，这是否认吗？”

　　芬奇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但最后还是吞咽了下去，冷嘲热讽地说了一句，“我们可以尝试，但恐怕观众不会买账。如果你们愿意承担后果的话，我再乐意不过。”

　　其实，潜台词就是承认了。

　　芬奇喜欢斯坦利-库布里克，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强项。

　　每位导演都有自己的强项和弱点，只有非常非常少数导演能够打破限制成为载入史册的传奇大师。

　　芬奇，并不在此之列，毕竟大师可能十年才出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