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第39节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头顶上,可不等积起来,就被他身上的热气蒸腾成了水珠。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热气裹住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隐隐约约地蒸腾着一层白雾。
他一遍一遍地打着,拳劲越来越沉,气血越来越旺。
雪花落在他身上,化开。再落,再化开。
青砖地面上,他脚下的那片地方始终是干的。
......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头一场雪薄薄的,像是老天爷撒了层盐粒子,落到地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第二场雪来得猛,鹅毛似的往下飘,一夜之间把整个清河县城盖了个严严实实,屋顶白了,树梢白了,连武馆门口的石狮子都白了。
到了第三场雪,风也来了,雪借风势,风助雪威,白茫茫的天地间什么都看不清,雪花横着飞,打在脸上像针扎。
腊八这天,风停了,雪也停了。好几天没露头的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铺在院子里,把积雪照得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一丝云都没有,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可赵岩没什么心情赏雪。
前院弟子们聚在一起,吴明远和陈旺站在最前头,一身劲装,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都不错。可少了一人——郭欢没来。
郭欢在码头挂职,不住院里,平日里来武馆练功也是来去匆匆。适才他让人去喊郭欢,可带回来的结果却是......郭欢昨夜巡视码头的时候意外摔伤了腿,来不了了。人已经在家里躺着了,走不了路。
赵岩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暴怒的难看,而是一种沉沉的、像阴天一样的难看。
“师父,码头上结冰,湿滑得很。可能是郭师弟不小心......”陈旺看师父脸色沉的吓人,想劝劝师父,可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码头上是结了冰。可郭欢在码头挂职了大半年,天天走那条路,从来没摔过。偏偏在腊八会的头天夜里摔了。偏偏摔得那么巧,伤了腿。一个练武的人伤了腿,还怎么上台?
赵岩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又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太阳照得发白的雪地上。
入腊月的时候,他就让陈旺跟郭欢说了参加腊八会的事。
郭欢当时答应得挺痛快,脸上还带着笑,说“师父看得起我,我一定好好打,不给武馆丢脸”。可真到了腊八这一天,郭欢却“意外”伤了,来不了了。
他怎会看不出,郭欢不是伤了,是怕了。怕奔雷武馆那几个好苗子,怕他们下狠手,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宁云。哪怕奔雷武馆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一个普通弟子,他也不想担这个风险。
赵岩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他不怪郭欢。严格来说,他和郭欢并不是真正的师徒。郭欢交银子,他传功夫,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若非要扯点情分,也就是郭欢去码头挂职那事儿,是他推举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郭欢为他自己的前程考虑,不想惹麻烦,不想被废、被重伤,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换了是他,站在郭欢的位置上,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上来。
不是怒,不是怨,也不是失望。是凉。像是大冬天站在雪地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一直凉到脚底板,凉到骨头缝里。
第四十五章 师父,我去
赵岩压下那股凉意,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然而他的视线落向哪里,哪里的脸就低下去。那些脸,有的发白,有的发红,有的面无表情,唯独没有一双眼睛敢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可那笔直里却多了一种......疲惫。
一种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却找不到人依靠的疲惫。
如果连三个参加腊八会的弟子都凑不出来,传出去,赵家武馆怕是要让整个清河县笑话。
他这个馆主,还有何颜面去见县令大人,去见那些还愿意把子弟送来的乡亲?
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人。
弟子们的头一个比一个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雪里。有人嘴唇动了动,可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有人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赵岩慢慢垂下了眼,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就在这时候,侧后响起一个声音。
“师父,我来替郭欢师兄。”
赵岩身子一顿,转过头。
许清踏步而出,从师父身后,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正前。
他今天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腰里扎了条玄色布带,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跟今早的太阳一样。
“师父,我来替郭欢师兄参加腊八会。”他走到赵岩面前,站定了,又重复了一遍。
赵岩看着他,目光复杂。欣慰,担忧,还有一丝......酸涩。
他没有答应,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会让许清去的。腊八会上各家武馆派出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明劲圆满,许清才明劲小成,上去要吃大亏。
于泰的弟子对赵家武馆的普通弟子可能还收着点,可对许清绝不会手软。
宁云的腿就是前车之鉴。他宁愿丢人,宁愿凑不齐三个人被人笑话,也不愿意许清冒这个险。
“不行。”赵岩的声音有些哑,“你才明劲小成,上去不是对手。万一出了意外——”
“师父。”许清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可很坚定,“弟子是您的亲传弟子。这时候,弟子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赵岩张了张嘴,许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两个多月,您给弟子吃肉、喝汤药、赐气血丸,手把手教桩功、喂拳、拆招。”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桩子,拔都拔不起来,“您对弟子的恩情,弟子记着。现在武馆需要人,弟子不能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弟子也不想被养在温室里。练武之人,若连台都不敢上,那还练什么武?”
“师父,您让弟子去吧。弟子不怕。”许清又说。
赵岩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老眼变得浑浊,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到许清那双干净而坚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伸出手,在许清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你去。”他的声音有些抖,可那只手很稳,“记住,一旦不敌,及时认输。我不要你胜了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下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许清笑了,笑得像他第一次站在武馆门口时那样,干净,明亮。
人群里,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吴明远。
他站在许清身侧,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早在等着许清逞英雄开口,而许清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他笃定许清去了也是丢人。
他见过腊八会的场面。去年他就跟着去看了,台上人人都是明劲圆满,那些拳脚,又快又狠。许清一个明劲小成,上去能撑几招?三招?五招?
丢人也好。丢人了,师父就能认清,谁才是真正值得栽培的人。
他吴明远根骨比许清好得多,来武馆一年半了,明劲圆满,根基扎实,打法也练得纯熟,哪一点不比那个中下根骨的渔家小子强?凭什么许清能当亲传,他不能?
今天他就要证明,师父看错了人,他吴明远才是武馆的未来,他比许清强,强得多!
他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点不甘。嘴上什么都没说,可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宁云站在赵岩侧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听见许清说“弟子不怕”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师父面前,说“师父,这次武科我一定要给您老人家争脸”。
那时候他的腿还好好的,能在梅花桩上站三个时辰不带晃的。
后来他上台了,输了,然后被人打断了脚筋。他不后悔,从来没有。可他也知道,有些人上了台,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看着许清,目光复杂,心头百感交集。欣慰,感慨,踏实......。他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他没走完的路,终于有人接着走了。
他跛着脚走到许清面前,轻轻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一下,不重,可那一下里有千言万语。
陈旺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他没有说什么“你要小心”之类的废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许清的另一边肩膀。
“好样的。”他只说了三个字,三个字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孙平听见许清说要上台的时候,吓了一跳,他以为许清糊涂了。
秦良站在孙平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脸涨得通红。他也想像许清一样开口,可实力不够。
人群里,反应各异。
周文低着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半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用肩膀碰了碰徐庆,压低声音说:“你表弟还真敢上。”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徐庆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他心里翻江倒海。他恨许清,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处处不如许清。就像现在,许清敢站出来,而他连想都不敢想。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他们不关心谁上谁不上,只关心自己别被点到名。
但也有人不一样。
一个矮壮的师兄从人群里走出来,朝许清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又退了回去。那个拱手,比平时深了几分。
一个平时跟许清没说过几句话的瘦高个儿,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意。
许清站在人群正前,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敬佩,嘲讽,担心,冷漠,期待,不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脊背直得像一座山峰。
风从廊下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没有动。
赵岩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陈旺,备车,去县衙演武场。”
陈旺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马车已经备好了,两辆,停在武馆门口。
赵岩和宁云上了第一辆。
许清、吴明远和陈旺上了第二辆。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扫净了雪的主街,往县衙的方向驶去。
第四十六章 金鳞会
腊八会,又叫金鳞会,一年一次,是清河县顶热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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