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93节
明光铠。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那是前朝名匠耗尽心血锻造的宝甲,甲片由十三种金属反复折叠锻打而成,以穿山甲的背甲为内衬,能正面硬抗神顶境巅峰武夫的全力一击。
更难得的是甲身铭刻着一道流转至今未散的辟邪符,阴秽鬼祟近身三尺便会自行退避。
这种品级的铠甲,整个大乾也数不出几副,历来只在皇室、军方的核心重臣手中流传。
这群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世家子弟,大多以为自己见识已足够广博,可当“明光铠”三个字真真切切砸在面前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但李慕云似乎觉得这把火还不够旺。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添茶:“本来是打算送予家父所用。他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不轻,这副甲穿在身上,总能少受些苦。不过前段时日,家父侥幸破了一境,想来这身铠甲于他,已是锦上添花,不如拿来赠予有缘之人。”
大殿里几十号人坐姿齐刷刷地变了。
不是调整重心,而是一瞬间把腰背挺到最直。
破境。
他用了这个词。
不是“突破”,不是“精进”,是破了一境。
骠骑大将军本就站在许多人连仰望都看不清的高度,再破一境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大将军他,又破境了?”人群中一片低呼炸开,随即有人下意识追问。
李慕云将扇子轻轻一摆,酒液微微晃了晃。
他没有再详细解释,只吐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名号,足够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又偏偏无从确认。
短暂的寂静过后,恭喜声此起彼伏地涌上来。
有人拱手,有人举杯,祝贺的话各式各样。
自然也不全是发自肺腑的喜色。在那些过于热烈的恭维之下,总有人端着茶盏挡住半张脸,把眼底翻涌的情绪藏进水汽里。
角落里,李博君也跟着众人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拍了两下巴掌。
等周围声浪稍歇,他借着落座的姿势,侧头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赠予大将军。大将军早年便已是熔炉境界,又七窍通神许久,一身气血如烘炉,五脏共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怎会借助一件外物。不过是李慕云借此机会炫耀罢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而并没有逃过陈谦的耳朵。
陈谦坐在角落里,把玩着空酒杯,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心里却在李博君那番酸话落地的瞬间,将殿内所有人的反应迅速过了一遍。
那些恭喜声中,哪些人是真心与大将军府共荣,哪些人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哪些人连做表面功夫都做得勉强,借着这个意外的破境消息,所有人的底色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拥护派、中立派、反对派,三张无形的网在这座大殿里缓缓铺开,每一根线的走向都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
李慕云并不急着宣布下一轮的规矩。
他重新在主位上坐定,目光从那些还在议论明光铠的宾客脸上扫过,唇角噙着淡笑。
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他只是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等火势再旺一些。
热烈的氛围在大殿内来回弹跳,明光铠是泼在火堆上的油,大将军的破境是把火星扬得更高的风。
而真正让每个人都暗自绷紧脊背的,是之前李慕云随意抛出又被明光铠照得更亮的那句“一个承诺”。
骠骑大将军府嫡长子的一个承诺,在如今这个朝局微妙、派系角力的节骨眼上,它比铠甲更沉,比丹药更真。
只要你用得够聪明,它就是一道能随时随地挡下灾祸的护身符。
第三轮。
有人这样算,有人说要连赢几筹才算数,有人已经开始四处张望,盘算自己还有几分胜算、还有谁会突然跳出来抢食。
满座的觥筹交错变成了一张暗中拉紧的弓,谁也不肯第一个把弦松开。
就在这弓弦绷到最紧的时刻,一声酒杯顿在桌面上的重响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既然诸位兴致正高,这一局,便由我们这边先献丑好了。”
说话的是吴家嫡次子吴景桓。
他生得膀大腰圆,双肩极宽,即便裹在那件月白锦袍里,也能看出衣料下肌肉的鼓胀轮廓。
与寻常纨绔公子不同,他的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散漫而嚣张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轻浮,倒是更像在嘲笑在场所有人的谨慎。
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席位上一个同属他们派系的青年伸手虚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大抵是劝他别太早亮底牌。
吴景桓嗤笑一声,抬手把那只胳膊挡开。
“不就是双灯境嘛。”
他走到大殿中央,拍了拍胸口,把锦袍下隐约透出的两条肩火都拍得更亮了几分。
“武学切磋而已,点到即止。反正我也没指望谁能跟我认真打。能站着接我十招,就算我输。”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偏偏神态懒散散漫得像在陈述一桩无聊的既定事实,仿佛这大殿里所有心火境的对手他已经提前在心里扫过一遍,没有任何悬念。
拥护李慕云的那一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不是没有心火境的好手,但对面直接将双灯境的公子哥推上前,这已经不是“切磋”的姿态,而是赤裸裸的碾压。
心火对双灯,那差距是一条连跨两级都无法弥合的鸿沟。
可退与不退之间只有极短的判断窗口。
拥护派终究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上场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精瘦挺拔,气息沉稳,已是心火境巅峰的修为。
他走到场中拱手报了个名号,望向吴景桓的目光毫无惧色。
他有他的底气。
吴景桓那双灯境靠的不是日复一日的打磨,而是用大药硬堆上去的。
那种虚浮的修为与货真价实的双灯比起来,气血的凝练度差了不止一筹,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两人在场中站定,吴景桓甚至没有摆什么像样的起手式,只把一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朝对手的方向抬了抬。
轰。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撞开空气,衣袂破风的动静还没传到耳里,两人的拳掌已经交上了手。
吴景桓根本没打算用什么巧劲。一拳砸下,第二拳紧追,每一招都直来直往,裹着一股不躲不闪的横蛮。
他不在乎什么步法虚招,仗着双灯境对心火境的速度和力量压制,硬生生把年轻人逼得连连后退。
年轻人心火巅峰的全力一击递到他胸前时,被他直接用手腕往外一格,震得对方那条手臂在半空中猛然一弹,整个人踉跄倒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站住。
十招,不多不少。
第十招时吴景桓侧身一记肩撞,没有真把力道灌透,只是将年轻人撞出了比试圈外。
后者踉跄站定,脸色苍白,对着场中拱了拱手,退回己方席间。
“承让。”吴景桓随手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间那股懒散的笑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一筹,我就不客气了。”
拥护派的人沉默下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就是阳谋。
他们把实力最强的年轻一辈推出来,在规则之内,没有使诈,没有阴招,但这恰恰是最让人憋屈的打法。
而拥护派的双灯境,要么不在场,要么碍于身份不便亲自下场。
角落里,陈谦看着吴景桓大笑着走回席位,手心里的酒杯微微转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那一记肩撞的速度,双灯境气血凝练的程度,还有那双看似慵懒实则一直在盯人的眼睛。
这人的双灯确实有水分,但水分并不大。
如果他用上阵法和纸灵,未必不能在他手里占到便宜。
可若只用纯粹的心火境武道去硬抗,他没有十成把握。
在这种场合,暴露太多手段不是明智之举。
“让出一筹,等下一轮。”
他心里做出决断,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三筹就这样被反对派收了去。炽热的灯光落在吴景桓的背上,把那件月白锦袍映得近乎刺眼。
他身后的拥趸们已经开始替他举杯倒酒,笑声压都压不住。
就在拥护派还在低声商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轮败势时,另一边的李博君靠回椅背,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眼眸微眯,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局。
他身侧,有人慢慢站了起来。
这人起身的动作极轻,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未曾展开,只被他竖持着缓缓推上半张脸。
扇沿之上,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挑,却称不上生动,瞳仁像两颗浸在死水里的黑石子,安安静静地停在眼眶正中,看谁都像是在端详一件应该出现在案板上的东西。
“李公子。”
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阴恻恻的余韵,像湿了半截的宣纸被风刮过窗棂,“去年在阵法之中对弈,在下略胜一筹。今年,我随师尊又研习了几门新阵,棋力也自觉有所精进,不知可否再向公子请教一局。”
这人名叫乐正弘。
京城乐家的子弟,同时也是玉京山天一宗的入室弟子。
乐家在朝堂上的分量虽然不及大将军府与李博君一脉厚重,可在术士、阵道这个圈子里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至于天一宗,天下能被冠以“宗门”二字的势力本就屈指可数,能拜入其中成为正式弟子,本身就说明这年轻人的天资非同凡响。
李慕云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秋茗会,乐正弘同样以一手结合棋弈与阵法的奇局向他邀战。
李慕云自认棋力在同辈中已属佼佼,可在那一局里,他落输了几子。
不是被纯粹的棋力压制,而是输在了心神上。
阵法会放大恐惧、扰乱感知、扭曲五感,在棋局推进时,他无法做到心如止水,被阵法一波又一波的幻象消耗了太多精力,终至落败。
那一局输了之后,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乐正弘的棋路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
而今天,这人再次当众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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