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13节
码头那蛇守着蛋,谁靠近吃谁,可它没脑子,只凭本能。这东西不一样。它有了灵智,知道躲,知道等。
它等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动静。
林正英下了床,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
“徐施主,没睡好?”
徐福贵摇摇头:“睡不着。”
林正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昨儿个问那老汉,任家老宅里还有什么人——你想到什么了?”
徐福贵没立刻答话。
他看着窗外那几间瓦房,看着瓦片上那些枯草,缓缓道:
“我在想,那东西不出来,是不是在等人。”
林正英侧头看他。
“等人?”
“等该等的人。”徐福贵道,“头七回煞,它回来,不是只为了躲着。它回来,是要找人的。”
林正英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
“我也说不上。”徐福贵摇摇头,“只是觉着不对劲。它要是只想躲着,躲哪儿不行?荒草甸子,野坟地,废弃的柴房,哪儿不能躲?非要回老宅来?”
林正英沉默。
徐福贵继续道:“回来就回来,可它不出来。它知道咱们在外头等着,就不出来。那它等什么?”
林正英沉吟良久,缓缓道:
“徐施主这话,倒让贫道想起一桩事。”
“什么事?”
“上回任家闺女死的时候,贫道看过那尸身。”林正英道,“她脸上那笑,不是一般的笑。是那种……心愿得偿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徐福贵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秋生的声音:
“师父!师父!”
林正英转身,秋生已经从桌上爬起来了,揉着眼睛,一脸迷糊。文才也被吵醒了,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们。
秋生跑到窗边,往外一指:“师父,外头来人了!”
林正英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夜没睡。
他看见林正英,紧走几步迎上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道长!求您救命!”
第30章任家人
林正英赶紧把他扶起来:“这位施主,有话慢慢说,这是做什么?”
那汉子跪着不肯起,声音都哆嗦了:“我姓任,任家老宅的任……”
林正英脸色一变。
那汉子继续道:“我爹……我爹他……”
他说不下去了。
林正英和徐福贵对视一眼。
任家的人。
回来了。
那汉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正英弯腰去扶,他却像钉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起来,只仰着脸,眼眶里全是泪。
“林道长,您救救我爹……救救他……”
林正英叹了口气,手上加了把力气,把人硬拽起来:“任施主,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你爹的事,贫道听说了。”
那汉子被拽起来,两条腿还打着颤,站都站不稳。秋生眼疾手快,搬了条板凳过来,把他按坐下。
文才倒了碗茶,递过去。
那汉子接过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烫了手也不觉着。他就那么捧着碗,碗底在膝盖上磕着,磕得咚咚响,他自己都没察觉。
徐福贵站在一旁,打量着他。
四十来岁年纪,穿着长衫,料子本是好的,湖绸的面儿,领口袖口滚着玄色的边。
可这会儿皱巴巴的,像揉过的纸,袖口沾了泥点子,衣摆上还挂着几根枯草,像是赶了远路,又像是在什么地方躲过。
脸色蜡黄,不是天生的黄,是熬出来的那种,像熬了几天几夜的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子忽闪忽闪的。
眼圈发黑,黑得发青,眼窝深陷下去,眼珠子就显得凸,瞪着人的时候,像两颗死鱼眼。
嘴唇干裂,起了白皮,有几道血口子,血早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端着茶碗,也不喝,就那么捧着,捧着,抖着。
林正英在他对面坐下,放缓了声音:“任施主,你慢慢说。你爹的事,贫道知道一些。你今儿个来,是有什么事?”
那汉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扯动那几道血口子,又渗出血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血腥味,才像回过神似的。
“我爹……”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爹他回来了。”
秋生站在后头,忍不住插嘴:“我们知道他回来了。昨儿个夜里我们就在老宅外头蹲了一宿,可他没出来。”
那汉子摇头,摇得急切,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不是……不是回老宅。是回我这儿。”
林正英脸色一变。
那汉子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搁得重了,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他顾不上擦,掀起长衫下摆,露出里头的裤子。
灰布裤子,膝盖上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几个泥手印。
那手印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小一圈,像是人的手,可指头细长,骨节突出,像枯树枝。
指甲——指甲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浸过,在手印上留下几道清晰的印痕。
“今儿个天还没亮,我睡觉的地方,外头有人敲门。”那汉子的声音发飘,像在说梦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可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为是同行的伙计,也可能是逃难的,没在意。任家出了事之后,外头来人敲过几回门,都是借宿的,借口吃的。
我没开过门,可敲门声听惯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那门敲了一阵,又没声了。我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就又睡过去了。等我天亮起来一看,门上……门上……”
他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林正英沉声道:“门上怎么了?”
那汉子抬起眼,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
那泪是浑的,带着眼屎,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淌到下巴上,滴在长衫上。
“门上有个血手印。”他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还没干透,顺着门板往下流。门槛上,有脚印。
两个脚印,冲着门里。那脚印……是我爹的鞋。”
义庄里静了片刻。
静得能听见那汉子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能听见秋生咽唾沫的声音,咕咚一声。
能听见文才往后缩时,脚底蹭着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秋生和文才对看一眼,脸色都白了。秋生那张机灵的脸上,这会儿没了机灵相,嘴唇抿得紧紧的。
文才那双迷糊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徐福贵开口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问今儿个吃什么饭。可就这么一句话,把那汉子从噩梦里拽回来几分。
他转过头看徐福贵,愣了一愣,像才注意到屋里还有这么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徐福贵几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别处。
“镇子东头。”他说,声音还是飘的,
“一间破屋里。任家的人跑光了,我不敢回老宅,就……就在外头找了间没人住的屋子躲着。
那屋子原先是个磨坊,后来没人用了,半间堆着烂木头,半间空着。我在空着那半间铺了干草,凑合着住。”
徐福贵又问:“你爹生前,穿的什么鞋?”
那汉子想了想,眼神又飘起来,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黑布鞋。圆口的,底子薄。
他脚上爱出汗,鞋底总是不干,天一晴就脱下来晒。那鞋……那鞋我认得。”
徐福贵点点头,没再问。
林正英站起身,走到窗边。
“任施主。”他回过头,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你爹来找你,你怎么知道是他?”
那汉子哆嗦了一下,抱着肩膀的手又紧了紧。
他往墙角缩了缩,像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可墙角就那么点地方,他缩不进去,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他喊我了。”
“喊你?”
“我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我。”那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蚊子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