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00节
念罢,他将公文往前一递,目光逼视,“徐捕头,请吧。”
院中顿时寂静。
洪蔷薇正带着几名弟子晨练,闻言拳势一滞,眼中闪过怒意与担忧;徐管事面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几名小学徒面面相觑,隐约感到这位温和的馆主似乎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唯有徐福贵,神色依旧平淡,仿佛那公文只是一张寻常的宣纸。
他接过来,垂眸扫了一眼。
措辞严厉,公章鲜红,确实是工部局正式调令。
内容与昨夜偷听到的如出一辙——要将他投入那些死亡率极高的“特殊任务”。
他将公文折好,收入怀中,对那华捕颔首:
“徐某知晓了。容我换身衣服,交代几句馆务,即刻随诸位前往。”
那华捕一怔,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馆主如此配合,既无辩解,也无推诿,甚至没问是什么“特别任务”。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那英籍警官一眼。
洋人警官微微点头,神情依旧冷漠,仿佛只是完成一桩微不足道的例行公事。
徐福贵转身,对徐管事和洪蔷薇简单交代:
“今日武馆照常授徒,若有访客,照例应对即可。我去去就回。”
徐福贵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出趟寻常的差。
洪蔷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用力点了点头。
徐管事则是连连应声,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徐福贵回到后院厢房。
将令牌与银壶都调整到更贴身稳妥的位置,又从枕下取出那把父亲赠予的手枪,检查了弹巢,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那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推门而出。
前院,四人仍在等候。
见徐福贵换装而出,那华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拖延求情,甚至可能强行反抗。
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
要知道,那可是异物收容科。
在洋人警局中,这个名字从不被高声提及。
洋人警察们私下称它“地狱”,用极低极低的、生怕被洋人听去的声音。
不是什么夸张的诨号。
是陈述。
曾经有搬血境的好手被调进去执行收容任务——
不是初入搬血的雏儿,是在津门武行浸淫多年手上有人命也有分寸的老江湖。
进去前还与人谈笑,说洋人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三天后,尸首从那收容地抬出来,裹尸布浸透了黑红色的液体,没人敢掀开看。
从此再没人敢接那个科室的调令。
宁可得罪长官,宁可辞了华捕这碗饭,也不愿踏入那扇编号为零的铁门一步。
避之不及。
不过眼前这人,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异物收容科”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大约是这样了。
一个从穷乡僻壤出来的武夫,侥幸在江湖上得了些虚名,便以为自己能应付一切
。他恐怕连“收容”二字都未曾细想过,更不会知道那扇铁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华捕警官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忽然间,他竟生出几分……悲哀。
不是为自己,是为眼前这个即将踏入深渊却浑然不觉的年轻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被送往何处,不知道那扇门后有多少比他强横十倍的人都再没走出来。
悲哀,而且乏味。
洋人警官抬手看了看腕表,用生硬的中文道:“走。”
徐福贵没有多言,微微侧身,随他们步出武馆。
街对面,几道窥探的目光迅速隐去——
那是镇北镖局留下的眼线,想必很快会将“徐福贵被洋人带走”的消息传回赵镇山耳中。
津门的晨间依旧喧嚣。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黄包车夫吆喝着拉客,报童挥舞着报纸尖声叫卖。
然而这一切繁华,都与徐福贵此刻的前路无关。
马车辘辘前行,驶入英租界核心区域。
街景渐渐变化,灰墙黛瓦的中式铺面被整齐的西式楼房取代,路面也由土石变为平整的柏油。
不多时,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工部局巡捕房总署。
这是英租界内最为气派的官方建筑之一,花岗岩砌筑的立面,高大的爱奥尼柱式撑起庄严的门廊,拱形窗棂镶着锃亮的铜框,门楣上镌刻着大英帝国的徽章。
楼前旗杆上,米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尊铸铁狮像,却非中式石狮的圆融,而是昂首挺胸、鬃毛根根分明的西洋风格,透着一种陌生而冷硬的威严。
不时有洋人警官进出,制服笔挺,皮鞋在石阶上踏出清脆的笃笃声。
徐福贵随那英籍警官步入大厅。
内部更为轩敞,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坪光可鉴人,穹顶高悬着黄铜吊灯,虽在白昼仍点亮半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教堂殿堂。
前台坐着一名华人译员,正用流利英文接听电话;两侧长廊延伸向深处,隐约可见办公区内人影绰绰,打字机噼啪作响。
这与他想象中阴森压抑的警局截然不同。
然而徐福贵并无心欣赏。
那英籍警官甚至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穿过大厅,向侧廊走去。
他们没有上楼。
警官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橡木小门,门后是向下的石砌楼梯。
灯光骤然暗了几度,空气也变得微凉、凝滞。
皮鞋踏在石阶上,回声在狭窄的梯井间沉闷地反弹。
一层,两层……徐福贵默数着,约莫下到地下三层深处,面前才出现另一扇门。
这扇门厚重得多,铁灰色,无任何标识,门边甚至连气窗都没有。
警官从腰间取出一把式样特殊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有精密机括啮合的细微声响。
门开。
一条狭长走廊向前延伸,两侧是排列紧密的房门,每扇门上都只有编号,从零一开始。
头顶的白炽灯泡蒙着薄尘,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细长。
空气里不再有楼上大厅的清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消毒水、旧纸、枪油与某种更隐秘气息的味道。
走廊尽头,编号零七的门前,警官驻足叩门。
“进来。”门内传来低沉的英文。
推开门,室内比想象中宽敞,却同样光线晦暗。
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唯有一盏绿罩台灯在桌上投下锥形光区。
墙上悬挂着津门租界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上面用各色图钉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桌后坐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英籍警官,银发,面容瘦削,目光冷峻如鹰。
他穿着考究的深蓝制服,肩章是徐福贵不熟悉的高级衔级。引路的警官对此人明显恭敬,用英文快速汇报了几句。
银发警官微微颔首,冷峻的目光落在徐福贵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即将投入战场的工具。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起身,直接从桌上推过一份薄薄的档案。
“徐,”他的中文比方才那警官更流利,显然是没少和华人交流,
“昨夜,码头区三号码头,发生一起……特殊事件。
我们有两名夜班巡捕失踪。
今晨,他们的部分随身物品在货栈深处被发现,物品旁有大量不属于人类的血迹,以及某种……我们无法解释的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进徐福贵眼底:
“我们需要有人,进入那片区域,查明‘它’是什么,藏在哪里,以及——消灭它。”
他并未提及任何“推荐人”。
但徐福贵知道,此刻这场深藏地下的冷漠对峙,背后站着谁。
徐福贵低头,翻开那份薄薄的档案。
里面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沾满黑褐色黏液的巡捕警徽、断裂的皮带、一只几乎被腐蚀殆尽的皮鞋。
以及,一滩在货栈木板地面上至今未干的……液体。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