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99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贫道虽修为有限,却也知大道正统,不与邪魔为伍。更不愿一身所学沦为魔头戕害同道、祸乱苍生的工具。故而不愿屈服,趁其不备,偷偷离开了风雷崖,一路向北,说是云游,实则逃遁,打算在外重建一支风雷法脉。”
“先前在王府之所以不愿过多停留,也是因为大云王朝距离南蜀终究不算太远,那巫嵩及其麾下势力,未必愿意放过我这条‘漏网之鱼’。贫道不便久留一地,便想着带着向阳先离开......”
重溟双眼微眯,语气转冷:“你既然被人盯上了,也不怕连累向阳?”
“若是......”道缘欲言又止,随后叹了一口气,“贫道早些年外出游历,尚未卷入‘巫患’之前,曾于北地雪原,因缘际会,结识并救助过一名太白剑宗的外门执事。此人感念贫道援手之恩,曾留下信物,言说若遇难处,可往太白剑宗寻求一线庇护或帮助。”
“太白剑宗定鼎北原,与南蜀国天各一方,巫嵩未必愿意花费那么大心思针对贫道,即便他真就丧心病狂派人来了,当代太白剑君,乃是威震寰宇、剑道通神的元神全真,他手底下那些魑魅魍魉焉敢放肆?”
重溟不置可否,沉吟道:“我且问你,你既然出自南蜀国,可曾听过玉泉宫?”
“前辈为何问起玉泉宫?”道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带着试探反问。
重溟眼神微冷,无形的压力让道缘呼吸一窒。
他不敢再迟疑,连忙道:“听过!自然听过!玉泉宫,乃是如今北蜀国境内,执牛耳的宗门之一,更是反巫联盟的主心骨!”
“皇蜀国划分南北,除了巫嵩强行割据南疆之外,另一重要原因,便是许多不甘臣服、或遭受其迫害的宗门、散修,纷纷北逃,聚集在皇蜀国北部相对完好的几州之地,结成了联盟,玉泉宫的宫主乃是一名德高望重的金丹真人,其宗门传承的《玉泉涤心诀》,最是克制邪祟,故而成为此方联盟中的主心骨,其本人更是担任了反巫联盟的副盟主......”
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之后,重溟微微颔首,紧接着在道缘错愕的神情下一掌拍在其天灵百会之上,了结其性命。
“这杂毛老道恐怕还以为能将功赎过呢!”
询问过程中,孙果眼中的戏谑几乎没有停过,待其毙命之后更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重溟微微摇头,眸底残留着一丝冷意。
计划再合理,也改变不了道缘擅自决定他人命运行为的自私本质,太白剑宗所在的天剑原,距离南蜀何止百万里之遥?中间隔着无尽山川国度、乃至凶险绝地,他一个炼法修士带着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孤身前往,如何能保证路途安全?就算到了那地方,那“外门执事”的信物是否依然有效?
这道缘虽然有几分正道修士的风骨,身上也带着许多修行中人的通病——不把凡人看在眼里,只将其他修士视作同类,所以才能毫无顾忌地掳走向阳,而不在乎其家中父母的肝肠寸断,更甚者,向阳本身也只是被他视作传承的工具,而今牵扯到重溟本人,他又岂会妇人之仁,因为对方所展现出的那一点价值而放其一条生路?
......
是夜。
厢房隔壁传来孙果如雷震一般的鼾声。
处理道缘一事始末后的重溟独自坐在厢房中的红木桌前,窗外月光如细盐一般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一道人影穿过院墙,进入厢房之内。
周明夷反手掩上门,取出的那枚朱红色宝珠,放在桌上。
“错不了,这颗宝珠,是一件灵宝,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件残缺的灵宝。”
重溟的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定在这枚宝珠之上,他抬起头,看向周明夷,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周兄啊周兄!据我所知,当今天工府如今出世的五尊魔神柱之中,并无你手上这一尊的记载,你却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呐!竟能私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当年存放此柱的隐秘道藏,还成功将这件核心部件带了出来!此等机缘,便是我看了,亦是眼红得不行啊!”
重溟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他自诩灵宝道修士,身上法宝无数,在外行走时,甚至不乏有修士私下以“多宝道人”相称,然而他身上的所有宝贝加起来,价值都不及周明夷这一颗小小的宝珠。
“传闻果然不错,当年十二诸天魔神柱中,炎天祝融和玄天共工受损最为严重,而今一看,只剩下这么一块最核心的‘火源’了么?”
重溟小心翼翼将宝珠捧在手心,眼中闪过痴迷之色。
“就这一块核心,我要拿到已经殊为不易,”周明夷看着重溟那副模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当年那处道藏,虽然残破,但外围禁制、残留的破碎法则、乃至一些自行衍化的火焰精灵,都凶险万分,同行误入的十几人当中,最终也只有我一人存活下来,若那魔神柱保存得再完整几分,其中蕴含的威能与禁制,恐怕瞬间就能将我化为灰烬,根本不是我能觊觎的。”
他神色复杂,“说起来,以我自身原本的资质,要走到今天这一步若没有那方道藏,谈何容易?”
“你我二人初相见时,王兄你便能以养气境修为,悍然逆斩那凶名昭著的虎道人。当时我尚是一介凡人,虽觉震撼,却看不真切其中玄妙。直到后来,我自己真正踏入此道,历经艰辛,才知晓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遥远,那时我便以为这是你的全部,直到今日发生的这一幕,王兄你......”
周明夷说到这里,竟是长叹一口气,“......你的道途,你的修为,才是真正让人......看不透,也想象不到边际啊。”
重溟微微一笑,并未接周明夷关于自身的感慨,自顾自地继续先前的话题:
“我等修士,自修行开始便是以求索超脱为目标,故而从筑基始,道法追求有天有地,于天地之外,于法理之上自成体系......金丹元神,度三灾七劫,收束三魂七魄,每一步,都是在挣脱此方天地固有束缚,纯化自身,朝着脱离此方天地樊笼的方向艰难前行。”
“灵宝之存在,等同于元神真君,亦在走这条超脱之路。到了这一级别,禁制之属已难衡量,其本质蜕变,在于成就法界。”
他轻轻放下手中那枚散发着温润暗红光泽的源珠:
“这枚‘火源珠’,作为炎天祝融魔神柱的核心,即便残破孤立,其内必然也蕴含着一丝法界的本源印记,周兄若能将其参悟,融入至你之道法之中,以自身道心驾驭,便可借其力,明其理,在自身道途上打下无上根基,未来成就亦是不可限量,今日那道缘想必绝非你之对手。”
最后,他看向周明夷,目光如炬,直言不讳:“周兄你只将它当做法宝使用,催发蛮力,却是身处宝山而不自知呐!”
一番话,如同巨槌一般狠狠敲在周明夷的心头。
他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腿上,脸上满是激动与恍然,“我真是愚蠢至极!若非王兄今日点醒,我恐怕还要在这歧路上懵懂许久,我该如何做?该如何去参悟那一丝‘法界’印记?”
重溟见他终于醒悟,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在这之前,周明夷的道法虽然也可圈可点,但在他看来,终究还是太过小家子气,凭借此道法,未来至多止步于中品金丹,元神无望。
“周兄不慌,此非一蹴而就之事,今夜找你来,实另有其事相求。”
......
第143章 观物明理,养宝合真
“王兄何出此言,你我相识于微末,王兄于我更是有传道救命之恩,怎地便用上‘求’字了?如此见外,倒是让在下心中难安了。”
周明夷绷着个脸,故作不虞。
重溟心中一暖,连忙告罪:“周兄莫怪,是我失言了。”
他缓缓开口,目光坦然:“有一事须得让王兄知晓,我乃那北方万法派弟子,此次归家并非特地,而是另有目的在身,且身不由己,明面上的目的是为了外出采罡炼煞,锤炼法力,以图突破炼法之境。”
“王兄居然还没炼法?”
周明夷闻言,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示意重溟继续讲,心中却是对重溟仅仅筑基就能轻松拿下道缘一事惊讶得不行。
“周兄何故惊讶?”重溟面带微笑,继续说道,“此事,关乎我未来一段时日的行踪,我需离府一段时日前往南蜀国,归期未定。”
“我走之后,王家便托付于周兄了,我知周兄亦身负要事,且有家族牵绊,本不该以此相扰。但现在府中多了一个‘三十仙根’的仙苗,难保不会招致其他有心人察觉,王家中除却我之外,并无第二名可独当一面的修士,思来想去,唯有周兄你,修为足够,信义可靠,是最适合托付之人。”
周明夷略一沉吟,眼神中充斥着疑惑:“王兄所言,我自当尽力,只是那万法派之名,我亦是有所耳闻,乃是神州北部一等一的玄门高派,位列九大道门之一,既然向阳有此资质,为何不将其送到派内培养,以九大道门的底蕴,不仅能为他提供更好的道途起点,也能彻底杜绝心怀不轨者的目光,这岂不是......更为稳妥长久之计?”
重溟苦笑一声,并未隐瞒自己当下尴尬处境:
“不瞒周兄,当今万法派内局势复杂,我这次离宗,表面目的是筹谋罡煞之事,实则亦有避祸、暂离风暴漩涡之嫌,先前我与派内某人约定,三十年内不得回宗,而今却是不方便将向阳送回派内。”
“原来如此。”周明夷闻言恍然大悟,心中疑窦顿解。“既然如此,王兄只管安心前往南蜀,王府与向阳,我必竭尽全力护之。”
“周兄高义,只是向阳留在应元府,为恐周兄两头奔波,难以兼顾,我另有一想。”重溟看向周明夷,“我可以让父亲和母亲,带着向阳,暂时前往周家所在的景天府居住,我小舅需要操持家业,无法脱身,不过父亲如今已经卸下重担,早些时候,小舅还曾提及,有意将向阳过继至他名下承其香火,倒也算是恰得其时。”
然而,出乎重溟意料的是,周明夷竟然是想也不想,便直接摇头拒绝了:
“不必如此麻烦,王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像王兄,对家族牵绊甚深,我在哪修行,其实都一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神色:
“王兄想必也知,未入道时,我不过是周家一介不受重视的庶子,虽有几分小聪明,但资质平平,前途有限,在家族中并无多少存在感,许多资源也轮不到我。父亲……对我也多是放任,谈不上多少重视与栽培。”
“而今这些年,家里借着我的名头,明里暗里得了许多好处,生意扩张,人脉拓宽,甚至和大云皇族也搭上了线,攀上了高枝,周家因此兴盛,声势日隆。”周明夷语气转淡变得有些淡漠,“我欠家族的养育之恩,早已还清,这两年,我那哥哥的胃口却是愈来愈大,三番五次要求我出面帮家里争取利益......一些事已经隐隐触及到我的底线,贪心不足蛇吞象,再这么下去,估摸着就要给这大云王朝,换一片‘新天’了。”
“即便王兄不说,我也打算过些时日,便离开周家,寻一处无人打扰的清净之地修行,家族之事,红尘纷扰,我却是不打算再插手了。”
话音落下。
屋内气氛陡然寂静,一缕微风自窗外吹入,桌上烛火摇曳不定,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重溟才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周明夷的肩膀:
“周兄能这般想,自然是极好的,之后我会给予向阳一件匿形法器,寻常人等当看不穿他的根底,周兄只消平时稍微留意即可,不必事事亲为,时刻守护,一切以自身修行为重,关于那‘法界’之事。”
手掌自袖中探出,将一枚泛着灵光的玉简交给对方。
“这是一篇我整理出的‘观物明理、养宝合真’的辅助法门,可助你参悟‘炎天祝融魔神柱’。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法界道韵玄奥莫测,以你如今修为强行参悟,恐有道化之危,需得循序渐进,以自身道心为舟,以稳固修为为桨,不追求理解,不试图掌控......稍有不适,便需立刻停止,回归自身。”
他话语稍顿,沉吟许久,方道。
“此之为‘心外无物’。”
“心外无物?”周明夷低声重复,眼中露出思索与探寻之色。
“不错。”重溟颔首,“法界道韵,乃至天地间一切高渺大道,其存在固然客观,但对你而言,真正有意义的,是你所能感应理解,并最终化为己用的那一部分。”
他举了一个例子:“正如天下没有形状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即便修行同一门功法,因个人心性、经历、体悟等不同,最后也可能修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道法。”
“我之所以特意提醒,正是怕你太过沉浸,去追求那‘炎天法界’道韵的浩瀚与强大,若如此,便是舍本逐末,即便最终能掌握几分威力,也不过是成了那‘魔神柱’的延伸,而非走出了你自己的道。”
周明夷听得心神震动,如醍醐灌顶。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他虽然机缘逆天得了上古天工府道藏,一路摸索,磕磕碰碰修行至炼法境,但毕竟入道太晚,缺乏系统性的学习。
而今还是“散修思维”——大多数散修过于注重实际的力量增长与资源获取,缺乏对大道本质的系统性思考和对自身道途的长远规划。
这样的思维,才是他做出重溟口中“身居宝山而不自知”的行为的罪魁元凶,如若不能得以改善,即便他未来修为继续提升,也势必要多走无数弯路,直到事后幡然醒悟,才悔恨明白得太晚,而今重溟正是帮他补足这一方面的知识。
......
两人彻夜促膝长谈,直到窗外翻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透入厢房,方才告一段落。
正当周明夷意犹未尽之时。
隔壁厢房传来了孙果极具穿透力的哈欠声,紧接着“砰咚”一声闷响,夹杂着木料“吱呀”的呻吟声,听那动静,这泼猴多半不是寻常起身,而是下意识的以“鲤鱼打挺”或“鹞子翻身”般的方式,直接从床榻上弹射而起,结果力道没控制好,撞上了墙壁或房梁,连人带被一起滚落到了坚硬的地面上。
重溟连忙示意周明夷将桌上宝珠收起,而后撤去了覆盖房间的结界。
昨夜借着给对方讲解道论的时候,重溟自身亦分出了一部分心神感悟这枚“火源珠”,同样受益匪浅。
似是这等残缺的灵宝......
其因核心本质受损,内部精密的大道结构,法力脉络反而如同被揭开了一角的神秘面纱,呈现出“外显”的状态,对于重溟这等炼宝师而言,无异于得到了一部可以近距离观察的“活体教材”,那些“破绽”和“断裂”,反倒成了绝佳的切入点。
“老王!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很快,孙果精力充沛的叫嚷声伴随着“咚咚”的拍门声传来。
重溟摇头失笑,对周明夷道:“这猴头醒了,走吧,莫让他真把门给拆了。”
一夜彻谈,后者如今也是知晓了这孙果妖族身份,故而对重溟称呼其为“猴头”并未感到疑惑,两人一前一后,推开房门。
“咦,周小子你也在?”
孙果单手叉腰,靠在墙边,看到周明夷后打招呼道。
周小子?这是什么称呼?昨天不还是周道友吗?
周明夷摸了摸鼻子,心中略感古怪。
但面上不显,仍是拱手,客气地应道:“孙道友,早。”
他不知道的是,孙果对于外人自有一套称呼体系,像是重溟这等神通广大的,能胜过他的,便称个“老”字,对于周明夷这种,连道缘这样的杂毛老道都对付不过的,只能和玄犾坐在一桌,统统归为“小”字辈,这无关亲近疏远,纯粹是妖族内部强者为尊的朴素观念作祟。
重溟见孙果这厮闹腾得欢,若放任他在王府这般自由发挥下去,只怕过不了几天,这原本清静雅致的王府上下,就要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了,心中一下子生出去意。
还是让他在外面,霍霍那些该霍霍的人和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