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32节
二字落下,如清风拂过池塘,聚集的百姓不过数息功夫,竟真的各自散去,仿佛从未在此驻足过。
道人信步向前,轻叩王府大门。
位于门后的洪伯收到重溟命令,今日王府上下,任何人不得进出,然而闻见叩门声后,竟鬼使神差地拉开门闩。
见原本围在府外的百姓消失不见,叩门者乃是一名仙风道骨的紫衣道士,顿时明白这是遇见了高人。
“劳请通报,”道人拂尘轻扫,腰间玉衡玉铃无风自鸣,“九皇宗悬衡子,特来拜会引动日月同天之道友。”
洪伯略作犹豫。
那悬衡子虽然使了法力让其开门,为表诚意,却未再施术强闯,而是立于门外表明来意,等待府主人的接见。
“仙长稍候,老奴这便去通传。”
他关上朱漆大门,匆匆穿过回廊赶往内院。
此时后山池塘畔,重溟正盘玩着手中一方白玉盒,正是清早醉春苑龟公送来的“章道人旧物”,盒身冰凉,内里一枚琥珀色丹丸散发异香。
“好个章卿......”
重溟指尖轻叩玉盒,眸中寒光乍现,解香之药分明早已炼成,那厮至今才送来,分明是借此拖延时间,等待今早那女子到来。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此时醉春苑怕是早已人去楼空。
恰在此时,洪伯匆匆来报:“少爷,门外有位九皇宗的悬衡子道长求见,说是......为日月同天之事而来。”
重溟指尖一顿,玉盒险些脱手。
“九皇宗?”
寰宇神州,物华天宝,鸾翔凤集,有道、佛、魔乃至巫蛊之派,其中以道门为首,执牛耳者,非属这两派六宗加上一个玄都观——合称九大道门不可,九皇宗便是其中之一。
“九皇”二字乃是天上北斗九星对应的九位星君,放眼九大道门内部,除了神秘的玄都观,实力常年位居前三。
论背景,九皇宗尊“北斗九皇大帝”为祖,门内九脉每一脉都出过仙人,论声势,此宗以“维护天道秩序、为人间指引正途”为己任,门下弟子常以降妖伏魔、匡扶正义为历练,对外又有“道德宗”的称呼,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希望来的不是阳明贪狼或者北极武曲那一脉的人。”
重溟心念电转间,已将九脉特性过了一遍,不同于红尘道那样的隐宗,九皇宗的势力范围主要集中在神州南方,许多信息不难收集到。
阳明贪狼一脉主杀伐,最是铁面无情,北极武曲对非玄门正宗的传承极为敏感,若是重云的情况被知晓,尤其是后者,怕是少不了一场风波。
只要不是这两脉的人,同属两派六宗,对方多少会给万法派一些面子。
......
第50章 无明大梦净慧尊者
这悬衡子,单从道号来看,应是司察天机的丹元廉贞一脉。
重溟深吸一口气,将玉盒收入袖中:“请道长至正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待洪伯离去,重溟望了眼莲台上如石像般的师弟,又瞥向天际渐淡的日月虚影,苦笑着整了整衣冠。
片刻后。
重溟从侧门踱步而入,正厅内檀香袅袅,那紫袍道人临窗而立,背影清癯如竹,腰间玉铃在夕照下流转着温润光华,他稳了稳心神,上前躬身一揖:
“晚辈重溟,见过悬衡子前辈。”
又是金丹真人?
重溟心中泛苦,抬眼看去,其人气息如渊似海,较之红绫真人更多了几分星辉般的缥缈。
然而当目光落在那串玉衡玉铃上时,他稍稍松了口气——铃身刻着北斗七星纹,其中玉衡星位尤为明亮,正是丹元廉贞一脉的信物,此脉修士主掌权衡度量,最重因果循理,也是出掌门最多的一脉。
悬衡子缓缓转身,眸如寒星:“小友不必多礼,你是此地主人,贫道今日前来,乃是为了那日月同辉之象,可是小友所为?”
重溟垂首应道:“晚辈修为浅薄,岂能引动如此异象,乃是家师所赐护身玉符,因故激发所致。”
悬衡子微微颔首,似是并不意外,又问道:
“不知小友出自何方仙门贵派?”
“家师曾言,我们这一脉的跟脚乃是北方万法派。只是晚辈资质驽钝,如今修为未成,尚未正式列入门墙。”
两人一问一答,当听闻重溟出自万法派的时候,那悬衡子一对长眉微微一动。
万法派啊......
玉铃忽然无风自鸣,悬衡子目光如电:“小友,尊师究竟系何人?贫道观那异象,绝非寻常修士可为。”
“师尊法号白光。”
重溟老实答道,好在白光真人并未叮嘱他和重云不可泄露其法号,这一点,却是和某位妖族大圣不同。
“白光?”
悬衡子微微沉吟,藏在广袖内手指一动,竟是当场施展天机验算之法。
就在重溟低着头思忖着若对方执意要去后山观看,该如何婉拒的时候......
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抬头时,只见悬衡子面色微白,玉衡铃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当重溟抬头的时候,其人迅速将手收回,但他分明看到其袖口隐约有焦痕浮现。
“前辈?”重溟眨了眨眼睛,大着胆子开口道:“若您不着急的话,可在城中先住下。待到晚辈师尊到来,自有他老人家与您分说。”
悬衡子深吸一口气,袖中手指微微颤抖:“也好,贫道便在城中暂居几日,待尊师到来再上门叨唠。”
这么简单就打发了?
看着那道略显仓促的身影,重溟突然有些凌乱。
察觉到悬衡子前后态度之变化,再结合九皇宗丹元廉贞一脉的特点,哪怕重溟再愚钝,也终是看出几分端倪。
师尊,到底是什么人......
重溟心中自语,本人未至,仅凭玉符中封存的一道法意,便能力压尊者转世之体和红尘道真人,连司察天机的玉衡真人,都在听闻其名号露出如此大反应。
如此威势,若不说,他还以为自己拜在一名元神真君座下了呢。
窗外暮色渐沉,重溟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放在口中细泯,心中千头万绪。
待到茶汤见底。
这才起身,穿过回廊,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路过廊下一间厢房的时候,他脚步忽顿,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房间内。
房间内光线昏蒙,唯见灵犬玄犾匍匐于床榻之上,双目紧闭,一身玄黑毛发在幽暗中流淌着若有若无的紫意。
自那夜从醉春苑归来,这通灵的犬儿便陷入沉睡,重溟将其安置于此,并吩咐府中下人不准靠近,然而至今对方仍无苏醒之意。
重溟悄步近前,指尖轻触犬首,但觉其鼻息绵长如云卷,周身毛发间隐有幽光流转,似在无声汲取天地灵机,若非其胸腹随呼吸微微起伏,几与一尊紫玉雕成的塑像无异。
“回头还得问问师尊。”
重溟有些头疼,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线团一般搅在一起,饶是他也有些心有余力不足的感觉。
......
如此,又过了三日。
王府后山的异象较之之前,已经微不可见,只有半空中隐约可见淡淡的日月虚影,如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
重溟就这样在亭中枯坐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破晓时分,东方既白,这才迎来了师尊白光真人的法驾。
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这位隐元洞的主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重云面前,没有云霞开道,没有鹤唳相迎,甚至没有扰动半丝微风。
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站在莲台旁,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道袍,须发如雪散落肩头。
“师尊!”
重溟心中一惊,快步上前行揖。
真人回过头,深邃的眸子在其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拂袖间,天上日月之影没入袖中,天地间最后一丝异象彻底消散。
“你都知道了?”
“徒儿听一名红尘道前辈所说,重云是尊者转世身。”
重溟垂首答道。
白光真人拂尘轻扫莲台,瓣瓣玉莲应声绽放:“不错,重云前身乃佛门无明大梦净慧尊者,因缘际会,托庇于我之门下,若无这日月光辉遮掩天机,此刻西土的僧人怕是已经找上门来了。”
重溟神色一动,终是问出那个盘旋心头三日的问题:
“重云他......还是重云吗?”
真人轻笑一声:“真灵唯一,重云从来都是重云。”他目光指向徒弟眉间那点嫣红痣,“只不过宿慧觉醒之后,前世的记忆以及佛门因果会引导他未来的走向,届时未必再是你认识的那个重云了。”
重溟怔在原地,他是聪慧之人,自然能理解真人所言玄奥。
“前世如露亦如电,今生种种,皆是修行”,或许对于无明大梦净慧尊者来说,前世今生并无区别,拜在隐元洞的时光不过是无量轮回中一段因缘偶寄。
重云依旧是重云......
但那个出生青萍乡,被自己亲手带回,拜师隐元洞......被十几年经历一点点塑造出来的重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敢问师尊,打算如何处理师弟?”
重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
“你觉得呢?”
白光真人反问道。
重溟沉默许久,目光掠过莲台上眉目低垂的重云,问道:
“可否让师弟自己做这个决定?”
亭中忽然静极,夜风拂过莲瓣,带起细碎的簌簌声。
白光真人忽然朗声大笑,震得满池涟漪荡漾:“善!”
......
第51章 斩梦续道劫波平
白光真人一指点向重云眉心殷红痣,后者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佛光尽褪,唯余一泓清泉般的澄澈。
“我暂且将你身上的宿慧和佛门因果封禁,方才我与你师兄所说,你也听到了,重云,你如何看待?”
“佛门非弟子归处,请师尊成全!”
重云自莲台翩然跃下,对着真人深深一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