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30节
重云压下心头惊怒,转而问道,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
“她执念已深,待章卿那边……拿出那所谓的解香之法吧,届时虚实相证,或能让她看清几分真相。”
重溟回答道。
......
一个月时间转瞬而逝。
在此期间,重溟未曾再去打扰那位身怀六甲的舅母。
在重云眼中,自家师兄自那日从醉春苑归来后,便像是换了个人,除却每日雷打不动地吞吐灵机外,大多数时间都耗在了后山那方不起眼的池塘边。
青石驳岸,萍踪浮碧。
他总是一袭素袍临水而坐,指间捻着些鱼食,却不急于投喂,只凝望着水中悠游的红鲤,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要从这方寸塘波之中,窥见天地至理。
重云有时抱膝坐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着师兄的背影融入山水墨色之中,只觉得那平日里心思缜密、对阵时杀伐果断的师兄,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沉凝气度。
这一日。
后山池塘忽生异象。
重溟如常临水而坐,指间鱼食将投未投,池中红鲤却似感知到什么,纷纷聚拢而来,在水中排成玄奥阵势。
《真一纳元胎息谱》的要义在心中流转:“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气住而为胎,胎结而为神”。
但见他天灵处隐隐有清辉透出,原本需要刻意引导的胎息,此刻竟自然转为内呼吸——口鼻呼吸渐止,唯见仙根如虹桥贯通天地,与天地交换灵机。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重溟心念一动,彻底放开对气息的掌控。
池中红鲤突然齐齐仰首,吐出的水泡在空中结成“牝”字道纹,而天际云气垂落,在他头顶凝成“玄”字真形。
谷神引气,下归玄牝。
这一刻,重溟终于突破《真一纳元胎息谱》中所描述的境界:以身为鼎,以神为胎,不假外求而自成天地。
池塘四周草木无风自动,地脉灵气如百川归海涌入重溟体内,重云骇然看见,师兄周身三尺竟浮现出透明胎膜般的结界——正是“神住为胎”的具象显化。
此乃......
万法不侵胎衣界!
亦称元胎道域,看似薄弱,实则蕴含内天地雏形,外界术法攻来,皆如雨落汪洋,被此界自行化纳消解。
不仅如此,体内的液态灵涡开始显化出实体,如玉树琼枝破土而出,枝桠间流转着素白光辉,若能顺势而为,顷刻间便可成就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天道筑基。
然......
就在道基即将凝成的刹那,重溟竟毫不犹豫地催动法力——刚刚成型的道基雏形应声而碎。
磅礴的道韵如星河倒卷,尽数灌注进那道独一无二的仙根之中。
重溟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愈发清明......
此番突破实在他的意料之外,《胎息谱》所成的道基,无法完全承载他的大道,他的道,十成中有七成在灵宝之道,在那条独一无二的仙根之上,他的多宝灵体,亦有潜力未曾挖掘出来......
仙根震颤着将道基所释放之力尽数吸收,布满裂痕的仙根表面,那些如死水般凝滞的法力,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潺潺流动。
犹如冰川解冻后奔涌的春潮——起初是细微的“咔嚓”声,似冰层破裂,继而化作万千道琉璃色的光丝......
夫玄者,一也,牝者,母也,太一自虚无中生出,牝因动而合。
求阴者得阳,承阳者为母,太一不期生而生命自然发生,吸收了大量胎息道韵的仙根,居然由此焕发出了活力......
直至异象消失,重溟面色苍白依旧,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两眼炯炯生光。
“师兄!”
重云失声惊呼,忙上前去,将一抹精纯法力渡入其体内,重溟面上血色渐复,然而这一度,却也让重云窥得其今所处的特殊状态:
“师兄,你......”
第47章 一粒红尘一世界
此时的重云分明感觉到,师兄体内的法力质性已化作液态,此乃修士到达筑基期后才有的特征。
可偏偏,他又未曾窥见道基之影......
如此有筑基之实,却无道基之形的情况,确是闻所未见。
“无妨……”
仙根虚影显化在外,宛若一道琉璃色的灵河,重溟立于河心,衣袂翻飞间轻笑道:“胎息谱的法基已散,如今我之法力,已融入半部《仙根注阙化龙章》的雏形。”
事发突然,他也未曾想到,度过“见真我”这一关后,居然会引动《真一纳元胎息谱》的突破,成就道基雏形,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其打散,融入到仙根之中,阴差阳错之下,反而使得《仙根注阙化龙章》取得了突破。
此法自重溟开拓仙根之后,便一直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天河真君在留法之时,仅是给出了他自己的解决办法。
可这个世界上......
除了他,又有什么人同时身兼独仙根和仙体,还有顶级灵宝归墟鼎主动相投呢?此间差距,犹如云泥,着实给后人留下了一大难题。
即便重溟也是在其基础上另辟蹊径,走出一条独一无二的道路,其中差异暂且按下不表……
“也幸好师兄你没有筑基,不然可真得加入那红尘道了。”
重云望着渐渐敛去的仙根异象,半是庆幸半是调侃地说道。
《真一纳元胎息谱》虽为上法,可白光真人曾言,凭此法筑基,是无法列入万法门墙内之内的。
重溟哑然失笑,正想回应......
倏地,一道慵懒的女声悠悠传入两人耳中:
“如此说来,我红尘道到了二位口中,反倒成了不堪的去处?”
声音响起的刹那,重溟与重云面色同时一变,霍然转头望向池塘边的凉亭。
那亭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窈窕身影,一袭绛红绡纱长裙的女子斜倚栏杆,裙摆如流霞铺散在青石凳上,她指尖拈着一枚含苞待放的红梅,梅瓣上竟凝结着清晨未散的露珠,仿佛时间在她周身静止了一般。
金丹真人?!
重溟率先收敛惊容,执礼甚恭:“晚辈失言,还请前辈恕罪。”
女子轻笑一声,指尖红梅悠然绽放,露珠滚落时竟在空中凝成一面水镜,映出方才重溟突破之景:“碎天道筑基而重修,好大的魄力,章卿却是没看错人,确实是个好苗子......小家伙,你方才所展示的,可是天河真君那部《仙根注阙化龙章》?”
亭中空气骤然凝滞,连池塘涟漪都静止不动。
重溟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那道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目光:“前辈明鉴,晚辈所修功法,确实承自天河真君遗泽。”
“如此甚好。”
话音未落,满亭红绫无风自动,如霞光流转,女子起身拂袖,亭柱上缠绕的蔓藤瞬间开出千百朵人面花,齐齐发出细碎轻笑。
“你得天河真传,却是极好,省得道内还要费心思,帮你解决先天桎梏问题。”
她指尖轻点,那道露珠凝成的符印悄然没入重溟眉心,重溟只觉仙根微微一热,原本因碎基而略显虚浮的液态法力,竟隐隐凝实了几分。
这位真人竟在弹指间,助重溟稳固了方才突破的境界。
然而重溟却后退半步,执礼更深:
“前辈厚爱,晚辈心领,然在下已有师承,我之道......不在红尘。”
“非也......”
女子浑不在意,她袖中飞出一道红绫,在空中铺展成滚滚长河之形:“天河真君以无上法力凝练天河,固然霸道无双,但你可曾想过——”
红绫突然崩散,化作万家灯火坠入池塘,映得整片水面浮起人间百态:市井喧嚷、爱恨嗔痴、生老病死......皆如镜花水月般在涟漪中流转。
“这红尘万丈,本就是天地间最浩瀚的长河。”她指尖点向重溟心口,“你所化的灵河虽妙,终究是脱胎于天河旧路,若能将红尘百态炼入其中,使悲欢离合皆成波澜,爱恨痴缠俱为潮汐——”
池塘景象骤变,重溟仙根所化的琉璃灵河竟与红尘幻影交融,河中开始浮现出市井街巷、渔樵耕读的虚影,原本清冷的星辉渐渐染上人间烟火气。
“届时你这仙根长河,便是承载众生心念的造化之河,河中一粒红尘即为一世界,”女子语带玄机,“天河真君以力证道,你却可以情入圣,孰高孰低,犹未可知。”
“师兄,不能和她走。”
重云沉声喝道,不知何时已取出那枚白玉符,死死地盯着面前女子。
“好一个聒噪的小道士,我和你师兄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女子嗔怒道,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腰间一道红绫如赤蛇出洞,瞬间将重云捆了个结实。
“前辈手下留情,师弟年轻气盛,冲撞之处,晚辈代他赔罪,还请前辈收回神通。”
重溟踏前一步,护在师弟身前。
女子却是没有收回红绫,看向重溟展颜一笑:
“此种利弊都已剖析给你听,最后问一次,你可愿跟我走?”
重溟看了一眼身旁被红绫缠得动弹不得的师弟,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躬身长揖:“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然道心所向,非关利弊,只在初心。”
空气骤然凝滞,红绫无声收紧,重云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
良久,女子忽然轻笑出声:“倒是有几分小聪明,知晓我不会对你二人下杀手,也罢,那我就只好先将你带回,待你领悟红尘真意,定会明白我之苦心从而回心转意。”
话音落下。
缠在重云身上的红绫突然分出一缕,如赤蛇般直扑重溟!
电光石火间,重溟心神剧震,仙根之上定海珠骤然停止旋转,周身三尺琉璃光华大盛——乃是元胎道域自主显化。
那红绫触及胎膜时竟如陷泥沼,万千红尘气息被道域化纳消解。
女子轻咦一声,眸中闪过讶色,紧接着那匹红绫倏地绽放出璀璨毫光。
重溟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元胎道域剧烈震颤,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仙根上的定海珠光华黯淡,法力几近枯竭,却硬生生立住了身形。
借此机会,他也拿到了重云手中的白玉符。
......
第48章 前世如露亦如电
“小家伙,你确定要用这里面的金丹法意来对付我?”
女子挑眉轻笑,这一笑间宛若将万千女子的风情揉碎又重聚。
眼角那颗泪痣忽明忽暗,绛唇微启时,唇纹如细浪叠皱,偏又带着三分少女的娇憨。
左眼似深闺贵妇含嗔,右眼如江湖侠女带煞,唯有眼波流转间偏又透出几分方外之人的超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