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26节
他忽然抬眼,意味深长地道:“那苏氏......对道友而言,当真重要至此?”
重溟沉默了一瞬,心下犹豫。
一个入府不过三月的新妇,王守仁和王世廉郎舅之间多年情谊出现裂痕,也因她而起,即便其中另有隐情……可无论如何,似乎也不值得自己拿未来的道途,与章卿进行一场结果不明的对赌。
利弊分明,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看来是贫道强求了。”重溟缓缓起身,对章卿稽首一礼,“道友的条件,恕难从命,苏氏之事……就此作罢。”
章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淡笑,麈尾轻拂:“道友慢行。”
重溟转身,向着雅间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一股毫无征兆的悸动突然涌上心头。
心血来潮!
修行之人,偶有灵觉超越理性时候,此兆虽罕见,一旦出现,往往预示着因果关联,这一走,或许会错失某个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东西。
章卿原本已准备收起香炉,见状,动作微微一滞,饶有兴致地看向重溟背影。
重溟缓缓收回手,背对着章卿:
“道友......能否立下心魔大誓?无论此番食香结果如何,必解苏氏身上所有布置,还她自由。”
闻言,章卿抚弄麈尾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心中惊疑骤起——这苏氏莫非真藏着自己未曾勘破的关窍?竟能让一个万法派真传弟子甘冒道途之险?亦或者自己错估了苏氏在其心中地位?
一番思量之后......
许是诱惑太大,章卿竟真如重溟所要求那般,发下誓言:
“贫道章卿,以道心起誓……”
“好!”
重溟重新落座案前,面色如古井无波,就在伸手即将触及香炉的刹那,他忽然侧首对身旁的师弟开口道,“重云,把那件东西请出来。”
一直凝神戒备的重云闻声,立即会意,他郑重地从道袍内襟取出一枚温润玉符。
白光真人在两名弟子出府前,除了将地火室的地肺炉出借给重溟用作炼器,还各自给了师兄弟二人一物,在关键时候使用。
关于重云手中玉符,真人只说了一句话:
金丹之下,触之必死,神魂俱灭!
重溟并未持符,只是让重云将玉符悬于案前,那玉符静静浮空,月华般的光晕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看着神情骤然僵硬的章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道友既已立下心魔大誓,贫道便信你一回,只是出门在外,总要多留一个心眼,道友......不会介意吧?”
章卿心中暗骂失策。
这万法派的人有病吗?
有这东西你早拿出来啊!
他目光死死盯住那一脸认真的重云,心底第一次泛起悔意——这小道士看着年纪轻轻,神色却如此执拗。
万一他那师兄真在食香过程中出点意外,这小子该不会想不开,直接引爆玉符和贫道来个玉石俱焚吧?!
“道友,要不还是算了?”
章卿面色阴晴不定,幽幽地道。
算了?
想到章卿先前一副吃定自己的样子,重溟心中一阵快意,一把抓住那刻着“怨”字的香炉。
顷刻......
第42章 红尘赌局心香弈
炉盖开启的刹那,一缕极细、极阴湿的灰雾,源源不断地钻入重溟七窍。
记忆、修为乃至自我认知,如潮水般退去,灵台清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困顿感。
最先传来的是指尖密密麻麻的刺痛,鼻腔里萦绕着劣质丝线的酸味、潮湿老屋的霉味......
玉符悬空,月华流转,将雅间映得一片清冷肃杀。
重云担忧地看了一眼正在“食香”的师兄,转眼看向章卿,戒备之意毫不掩饰。
章卿瞥了瞥那枚散发着令人心悸威压的玉符,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道友不必紧张,”他指尖不着痕迹地远离了另外两只香炉,以示暂无他意,“贫道既已立下心魔大誓,断无自毁根基之理。重溟道友道心坚毅,非凡俗可比,此番体验红尘百态,虽有凶险,却也是淬炼道心的绝佳机缘,说不得待他醒来,修为心境更能精进一层。”
他话语微顿,目光也投向气息微弱的重溟,语气中掺入一丝似是而非的感慨:
“这‘怨’香虽源自凡人积怨,却最能磨砺心性,若能勘破‘怨由心生’之本质,于日后抵御心魔、明见真我,大有裨益啊。”
重云闻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愿如道友所言。”
其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章卿,显然未完全相信,随时准备激发玉符。
彼其娘也!
贫道都这么说了,你这小子还想怎么样?不是你们自己选的吗?非得拖着贫道下水?
章卿心中大骂,眼色一下子冷了下来,隐藏在桌案下的手指暗暗掐诀,做好了这小子翻脸不认人的准备。
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时间慢慢流逝,窗外醉春苑的喧嚣渐次平息,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如潮水般褪去,唯余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回荡。
案几上那缕源源不断钻入重溟七窍的“怨香”彻底消散。
重溟周身死寂开始波动,紧闭的眼睑剧烈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底深处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残留着无法磨灭的疲惫与沧桑,而后下一秒,瞳孔由涣散猛地凝聚,变得锐利,比之以往,仿佛又沉淀了更多东西。
他第一眼看的,便是重云那全神戒备的模样以及对面章卿看似平静的姿态。
“道友好心性!”
章卿毫不吝啬称赞道。
此中带着几分真情实意,却也抱着一丝快点送走这俩煞神的意思,至于万法道念,算了,这俩人不好惹……
重溟并未立刻回应,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才由衷叹道:“情鼎欲炉香炼谱……果真玄妙非凡。”
方才香中人生,他不再是“他”,而是变成了“她”——江南小镇上一个名叫婉娘的绣娘。
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唯一的指望就是靠手艺攒点嫁妆,摆脱这清贫孤苦的日子。
指尖留着常年握针留下的老茧和暗伤,鼻腔内终日都是劣质丝线的酸味、潮湿老屋的霉味,隔壁富户家飘来的是她永远买不起的胭脂香,耳边是永无休止的织机吱呀声。
邻里的闲言碎语、微薄的收入、旁人的比较、日渐流逝的青春,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她越捆越紧。
她开始怨恨父母早去,怨恨掌柜刻薄,怨恨命运不公,甚至怨恨自己为何天生一双巧手却换不来好生活……这怨,无波无澜,却无处不在,渗入骨髓。
在这片由凡人积怨构筑的泥沼中,“重溟”的意识沉沦了。
他彻底代入婉娘的角色,感受着那份平庸之恶。
好在最后一刻,他挣脱了出来,那无尽的怨与困,未能磨灭他的本心,反似烈火淬金,将其锻造得更加凝练坚韧。
重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方才心血来潮所感应到的契机,原来应在此处了......
“既然道友已从香中挣脱,那贫道便......”章卿话音未落,脸色突然骤变吗,却见面前重溟猛地抬手,双掌如电,同时拍向案上剩余的两只紫铜香炉————“痴”炉与“妄”炉的炉盖应声飞出!
“贼子!安敢如此!”
章卿惊怒交加,目眦欲裂,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淡然姿态。
暴怒下,一只手从绛袖中探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摁向重溟颅顶,这一掌若是拍实,怕是金石也要化为齑粉。
“别动!”
重云冰冷的声音突然炸响。
那枚一直悬于案前的温润玉符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毫光,华般的光晕瞬间转化为灼热的烈阳之辉......
一股令人神魂战栗的毁灭性气息如火山喷发般席卷而出,牢牢锁定了章卿,那只手掌硬生生僵在半空,前进不得半分。
“欺人太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贫道让你别!动!”
重云的声音更冷,悬空的玉符再次嗡鸣震颤,压得整间雅间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爆炸。
“手缩回去。”
章卿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示出内心的滔天怒火与极度不甘。
手掌缩回的同时,雅间地面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良久之后。
这位红尘道人终于压下心中怒火,质问道:
“道友可知一味心香,需要花多久才能炼出?寻鼎、种引、煽风、观火、收香,重溟道友如此之举,至少废了贫道三年苦功!”
重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置若罔闻。
“道友又可知同时汲取两味心香,会发生什么?”章卿继续说道,神情逐渐缓和下来,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森然:“‘痴香’蚀骨,令人沉溺幻境不愿醒;‘妄香’焚心,叫人追逐虚妄至癫狂,两香并噬,如同冰火同炉,阴阳逆冲,灵台化为战场......”
他看了一眼正同时吸纳“痴”“妄”二香的重溟,心中无比肉疼。
话语落下,案几上两只香炉剧烈震颤,两条香线如同两条怒蛟,疯狂地纠缠着涌入重溟七窍。
他周身气息瞬间紊乱,左半身泛起桃红色的暖光,右半身却腾起青黑色的烈焰,面色在迷醉与狰狞之间飞速变幻,眉心一道裂痕若隐若现,正应了章卿所言。
章卿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如何?道友,现在让贫道出手,还有一丝挽救的机会......否则若是重溟道友落得一个永堕欲境的下场,勿谓言之不预......”
重云并未言语,眼中的犹豫化作决绝:
“不劳道友费心!”
“哼!又臭又硬的小子!贫道倒要看看,你这块茅坑里的臭石头,能硬到几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