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21节
重溟摇了摇头,对自己的认知十分鲜明。
“那虎道人呢?”
熊鸱不置可否,反问道。
重溟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解释,总不能自爆底细言明自己法宝限制,使用代价颇大吧?
正踌躇间,熊鸱却朗声大笑,轻描淡写化去尴尬:
“罢了罢了,谁还没几件压箱底的宝贝?”
他忽然正色道,“道友可还记得我予你的那道‘北斗传讯符’?”
重溟心领神会,自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白玉符,符上七点星芒如呼吸明灭,正是当日熊鸱交予二人的联系之物。
“百里之内,凭此符可如对面交谈。”熊鸱指尖轻点符面,星纹荡开涟漪,“若遇生死大劫,直接掐碎玉符——”
他目光如电,“纵隔千山万水,贫道亦会借北斗星力踏罡而来,虽千万人吾往矣!”
重溟凝视符中流转的星轨,忽将玉符郑重收入心口衣襟:
“道友赤诚,重溟铭感五内,他日若星符震颤,无论天涯海角,贫道亦当执砖来援!”
执砖?重溟道友果然是个妙人!
熊鸱道人愣了一下,而后放声大笑。
“一言为定。”
余音袅袅间,青衫道人已化作星芒遁向远方。
“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小道重云凑近前来,眼中带着对刚才那份豪情约定的羡慕。
重溟抬起头,望着天边那弯不知何时升起的新月,以及远处青藜坊市琉璃瓦上,映出朦胧的灯火,一旁玄犾默契地衔来乞魂老怪遗留的储物袋。
“先去青藜坊市,将这老怪身上的东西处理干净,明日拂晓启程。”
......
第33章 引煞炼形
青藜坊市,甲字区。
重溟的摊位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来往修士们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摊上那几件沾血的物件——尤其是那根盘踞如蛇、泛着幽光的拘魂锁链。
“道友神威!竟为我大云修行界除去乞魂老怪这祸害!”一个虬髯大汉挤到最前,声音震得瓦片簌簌作响,“那老怪可是炼法境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身旁的白面书生摇扇嗤笑:“岂止是排得上号?三年前他单凭这根拘魂锁链在落霞山,一手百骨锁魂阵,接连打杀十二名筑基道友。”扇尖颤抖着指向锁链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却不曾想今日却折在重溟道友手里,当真......大快人心呐!”
“那老怪的《百骨锁魂阵》道友这里可有?”
“......”
喧哗声中,拘魂锁链忽然无风自动,竟凝成乞魂老怪扭曲的虚影,发出凄厉咆哮,链身血纹亮起幽光,围观者骇然后退,撞翻了好几个灵果摊子。
“镇!”
重溟大手一挥,金砖虚影当空压下,锁链应声沉寂,血影溃散成烟。
他一脸微笑地盘坐在摊后,面对众人的恭维,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紧接着,在无数灼灼目光中,不疾不徐取出一枚浮动着森然骨纹的玉简,轻置于锁链之旁,朗声道:
“阵法在此!凡购此锁链者,奉送阵图,凭此术可化去老怪怨念烙印,重炼此宝。”
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呼声,炼法修士的道法虽他人难臻化境,但若能复刻五成威能,已是寻常法术望尘莫及。
重溟眸光扫过躁动的人群,唇角微扬,他的运气确实不错,若无这卷关键的配套阵图,拘魂锁链威力至少折半。
要知不是所有人都会将看家手段烙印在玉简中随身携带,但偏偏无论是虎道人还是乞魂老怪,都是孤家寡人......无人可托付,这才两次成全了他。
“重溟道友!”一个娇俏女声突然穿透嘈杂,“今日怎地不见上月的戳目珠,贫道今日可是特地带够了仙元石。”
“是啊!”虬髯大汉急得跺脚,“这拘魂链我等买不起,却不能白来一趟!”
重溟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浮起为难之色,他袖中早已备好,却故意长叹一声,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案几,待众人情绪被吊到极致,才猛地一咬牙:
“罢了!”
袖中哗啦啦滑出二十枚灰扑石珠,“贫道明日便要南下应元府,此番或是与诸位道友最后缘分,今日这戳目珠……只作九十仙元石!”
此言一出,立刻使得一众还在踌躇的修士下定决心,争相叫价。
不一会儿的功夫,二十颗戳目珠全数售出,拘魂锁链以及一干乞魂老怪遗物,则被重溟以一千五百仙元石外加三百斤精金打包卖给了一对筑基境三兄弟。
人群渐散时,重溟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摊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离火上人既已炼出‘吞光噬灵布’,三个月前,千霞嶂一带已经出现此物踪迹,传入大云境内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赶在此物泛滥之前,尽快榨干戳目珠的最后一丝价值。
作为一名炼器师,重溟实在太缺钱财,各种珍稀材料,都需要大量仙元石才能拿下,更别提还有“金砖”这无底洞。
“师兄。”重云忽然轻声唤道,“你帮我把仙元石……换成煞气吧。”
乞魂老怪之死,也有其中重云一份功劳,故而售卖其遗物所得,也有其份例,重溟闻言动作微顿:“你打算修炼《山君炼形图》,引煞炼形?”
他沉吟片刻,颔首收起仙元石:“也好,《十二蛰龙睡丹功》精髓在于‘蛰伏蓄势,眠中悟道’,乃阴中有阳,以沉睡之姿蕴养纯阳,恰似潜龙在渊,《山君图》锻体篇,主‘阳中炼煞’,淬体魄,壮气血,一性一命,二者同修,恰合‘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天道至理。”
他继续道:“待功行深厚,或可尝试引龙虎交汇,阴阳激荡,可一举突破金丹瓶颈,成就罕见‘龙虎金丹’,届时丹气自化龙虎法相,你之道途,倒是比我更契合此图精髓。”
“嗯。”
不知为何,重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重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见师弟并无深谈之意,只得将一丝疑惑按下心头。
师兄弟二人及一犬,且行且看,直至天边那弯新月彻底隐没,坊市阵法光华渐次敛去,喧嚣重归寂静。
重溟也终于将身上所有仙元石耗费一空,所购之物,十之七八皆为各式封存于玉瓶、石匣中的煞气,一时间,袖中隐隐传来各种阴冷、死寂、狂暴的气息,几欲透体而出。
《煞气源流考》开篇明义:“煞者,天地之沴(lì)气也,阴阳失调则煞生,五行逆乱则煞显,其性驳,其用险,然阴极阳生,否极泰来,化煞为祥,存乎一心。”
此番重溟所购,多为“浊煞”与“幽煞”,此二类属中下品轶,更上乘的“血煞”、乃至厚重沉凝的“地煞”,寻常坊市中根本有价无市,多孕育于各类险地禁地,或被仙门大派、魔道巨擘牢牢把持,等闲难以见到。
重溟掂了掂袖中储物袋,将所购煞气分成三份,一份交予重云,一份用作未来炼器,最后一份则打算自己也好生修习一番《山君图》。
乞魂老怪与离火上人之事,如警钟长鸣,令他心生危机。
未来或许会遇到更强大的敌人,此刻道基未筑,法力进境已暂至瓶颈,只得从其他方面下功夫。
......
拂晓之时。
二人一犬辞别吴清源,踏上南下之路,此番行程出奇顺遂,未再生出什么多余事端。
两月光阴,跋山涉水。
重溟于行程中不时研读《山君炼形图》,引微量浊煞淬炼体魄,重云则愈发沉默,常于夜深时对月抚帕,此道进度却是未曾落后前者,玄犾幽瞳惕然,时时常觉般环顾四周,却终未示警。
这一日,行至一处界碑前。
但见碑石古拙,上刻云纹古篆——“应元府”。
“到了。”
重溟一脸怀念,远方城郭轮廓于晨曦中隐现,与此前山野气象迥然不同。
重云不由面露讶色:“此地距我隐元洞近万里……师兄你当年还是凡人之体,如何孤身寻到隐元洞?”
......
第34章 外其身而虚空之
界碑旁,古槐树下。
重溟闻言,目光掠过碑石上斑驳的苔痕,缓缓摇头:“当年一介凡躯,能跋涉万里至此,其中豺狼虎豹,山路险要,更兼妖魔邪祟潜藏……能安然抵达,绝非侥幸二字可以道尽,当是师尊暗中护持,以无上法力为我悄然化去灾劫,只是彼时我浑噩不知罢了。”
白光真人在府中曾言,他寻遍寰宇神州,也仅找到重溟这么一个可能修成《仙根注阙化龙章》之人,如今思之,重溟拜入其门下,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这万里荆棘路,或是对他心性的一场无声试炼......
重云语气诚挚,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我乃师尊降下法旨,由你亲引入门,少了这番砥砺道心的苦旅,终是缺了份淬炼。”
“那你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重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阴不阳地道,他至今仍记得当初接到白光真人法旨时的心境——字字如雷:“徒儿重溟,且往南行两万里,至青萍乡,引你师弟入道。”
彼时他正因囿于仙根之限,修为不得寸进而着急,闻此言几欲道心失衡。
自己千辛万苦跋涉万里方得入道之机,而这素未谋面的师弟,却只需安坐家中,便有仙缘自天而降,更需他耽误己身修行,跨越千山万水亲自接引?
抱着这样的心理,一路南行,中途波折无数,见到的却是个在芦苇荡中酣睡的懵懂少年,重溟心中芥蒂更深——天道何其不公!
不过如今回望过去......
若不是这几次荆棘之旅的磨炼,不知不觉中锤炼了他的心性,他也未必能摆脱当初怨天尤人的心态。
且在之后,白光真人并未厚此薄彼,对他寄予厚望,多番提点,反观重云,虽得入门墙,多数时日却任其自悟《十二蛰龙睡丹功》,却少有直接点拨,对重溟所透露出的重视更甚,如此方渐渐化解了他心中那点不平。
“莫作此想。”重溟终是缓了语气,拍了拍师弟肩膀,“你身负大梦灵体,修行之路与我不同,强求磨砺反损灵性,静中悟道,方是你的正途。”
玄犾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脚边,发出呜呜的低鸣。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重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下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道有各道的艰辛,走吧,前路还长。”
重云紧跟上师兄的步伐,面露所思,在他刚入府的那段时间,师兄好似对自己确实有些怨念,只是当初自己浑然不察,反倒因为到了陌生环境,对这位沉稳可靠的师兄依赖得很,如今明了前因,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与感激。
他快走两步,与师兄并肩而行,轻声道:“师兄,当年……多谢你了。”
重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天快黑了,还得找地方落脚,前方镇子我来过,特产糯米团子是一绝。”
“汪!”
玄犾欢快地吠叫一声,率先冲向前方炊烟升起之处。
......
当夜,旅店中,油灯如豆。
重溟盘膝坐在简陋的竹榻上,屏息凝神,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揭开符箓封印的罐口,一股如墨汁般粘稠的“浊煞”便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室内温度骤降。
他并指如剑,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一缕细若游丝的浊煞,并非直接纳入经脉,而是缓缓导引向胸前一处玄窍——此窍位于膻中左下三寸,名为“伏虎窍”。
正是《山君炼形图》中七十二地煞玄窍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