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20节
短短五个字,听得重溟全身一紧,两眼放出寒光。
高耸枝丫上,乞魂老怪如夜枭般翻身而下,赤脚落地悄无声息,那打满补丁的破烂道袍松松垮垮地垂挂在他枯瘦的身架上。
“道友何故行色匆匆?”枯爪般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缠绕的怨魂锁链发出凄厉呜咽,“可知老朽在此地等候你多时了。”
虽是在和重溟说话,但这老怪的一双贼眼却打一现身就直勾勾盯着其身旁的玄犾,嘴角不自觉流淌出一缕涎液。
灵犬骤然弓背低吼,周身黑毛根根倒竖,通幽之能让它窥见了对方身上缠绕的同类血债。
“不劳费心,”重溟声冷如铁,胎息法力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倒是你这老怪......今日怕是要永眠于此了。”
“小子,为了一条狗,何必呢。”
乞魂老怪假意叹息,枯爪却猛然一抖,刹那间,怨魂锁链如毒蛇出洞,带着刺耳尖啸直扑玄犾,链身上浮现出近百道扭曲的兽魂面孔。
重溟袖中金砖迸发出刺耳锐响,一道玄黄之色冲天而起,砖影化作巨碑挡在玄犾身前。
锁链撞上巨碑轰然炸响,怨魂哀嚎着四散飞溅。
说是迟那时快,重溟袖袍一拂,两颗戳目珠骤然飞至半空,放出刺目白光朝着老怪劈面打去。
“雕虫小技!”
后者怪怪一笑,抛出一块黑布,那布匹竟如深渊般吞噬所有光芒,戳目珠的毫光被尽数吸纳,反被黑布裹挟收走。
重溟心中一惊。
这黑布已经是他第二件见得了,对自己的戳目珠克制得厉害,想不到这乞魂老怪手中也有一方。
果然有备而来!
老怪枯爪突然转向地面猛拍:“起!”
大地骤然裂开无数缝隙,上百具残缺的兽骨破土而出,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魂火,竟结成一座阴森白骨大阵。
“嗷!”
玄犾仰天长啸,人立而起,利爪猛然拍下,近前一具兽骨应声爆裂,碎骨瞬间飞溅得到处都是。
重溟踏前一步,右掌凌空拍出,但见掌风如虎啸裂空,竟带起道道黑黄气劲。
“嗯?”乞魂老怪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你这小子居然兼修了炼体之法?”
事到如今,这老怪也彻底撕破脸皮,不再假惺惺一口一个道友。
重溟冷笑不答,身形如猛虎突进,双掌交错间虎纹隐现,每一击都带着山岳倾塌之势,这些时日,除了炼制两件重要法宝,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修炼《山君炼形图》锻体篇,先以地火淬炼皮肉,又以虎踞剑煞气磨砺筋骨,如今凭借一双肉掌,亦可发挥一定战斗力。
实在是他迄今为止面对的敌人,境界都远高于自己,法力能省即省。
“可惜啊可惜……”乞魂老怪抚掌怪笑,“这般威风,又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那些本已散架的兽骨竟开始自行重组,碎骨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眼眶中幽绿魂火重燃,断裂处生长出尖锐骨刺。
不过眨眼功夫,百具兽骨完好如初,阵势反而比先前更添三分凶戾!
重溟瞳孔骤缩,目光直愣愣盯着对方手中不知何时深入地底的幽魂锁链——但见链身泛起土黄色光晕,正疯狂汲取着地脉阴气。
“发现了?”老怪得意地捻动枯爪,“老朽的道法不是这么好破的,莫说你拍碎一次,就算拍碎百次......千次万次,亦能重生,别以为和他人联手击败一个虎道人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他本人来了也要被活生生困死在此。”
玄犾焦躁地刨抓地面,幽瞳死死盯住地底——那里有无数兽魂在土灵阴气中哀嚎翻滚。
重溟缓缓擦去颊边被骨刺划出的血痕,忽然轻笑:“原来如此……坤积阴于下,故为地,同气相求,道友所炼道法是以土灵阴脉温养兽魂,再以同源阴气催动生生不息之阵。”
“是又如何?”
乞魂老怪眉头一皱,这小子怎地如此敏锐。
“凡炼法修士,必于所筑道基之上立一道根本法理。”重溟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杆黑幡,“外显为术,内蕴为道——此乃区别于寻常法术的‘道法’真义,道法越是圆融无漏,将来凝结金丹的可能便越大。”
幡杆触地刹那,幽魂白骨幡迎风暴涨,转眼化作三丈高,玄犾仰天长啸,一对幽瞳恶狠狠地望着乞魂老怪。
“可惜,”重溟声如寒冰击玉,“你却是走错了路,坤德厚载,你却以阴煞污地脉,以怨魂损天和——这般道法,也配问鼎真人?”
“黄口小儿安敢妄论吾道?!”
乞魂老怪勃然变色,仿佛被戳中心事,枯爪猛地抓向心口,一道血箭喷在锁链上,百具兽骨眼眶中魂火骤转猩红。
重溟却只是怜悯地望着他:“执迷不悟,岂不闻......人间正道是沧桑!”
话语铿锵,法力催动幽魂白骨幡,滔天吸力骤然爆发。
“呜——!”百道兽魂竟如飞蛾扑火般脱离锁链,嘶吼着投向骨幡。
老怪一身道行尽系于此,遭此反噬顿时鲜血狂喷,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重溟:“你…你这操控魂幡的道貌岸然伪君子……也配谈正道?!”
重溟拂袖收起骨幡,他居高临下俯视踉跄跪地的老怪:“幡是凶幡,心非恶心,这与道友以‘坤德’之名行噬魂之举,岂可同日而语?”
乞魂老怪气疯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他一脸仇恨地道:“小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枯瘦身形骤然坍缩成一道血影,竟是要施展血遁秘术逃离。
“吟——!”
恰在此时,龙吟声自老怪耳后轰然炸响。
趁着老怪神魂受创之时,重溟适时抛出手中四棱方砖,玄黄之光从天而降,一方金色巨碑从天而降。
“砰——!”
血遁之术硬生生被砸断,乞魂老怪惨叫着从半空跌落,周身血雾在金光照耀下如冰雪消融。
转瞬间,这老怪化作一滩肉泥。
“师兄,这八卦龙须帕真好用。”
重云喜滋滋的声音传来,身影缓缓在尸体后方一丈处显形,堂堂炼法修士,竟被人贴近到五步之内都未曾发现,着实死得不冤。
重溟无奈摇头,目光却投向另一方向,朗声道:
“多谢道友压阵!”
......
第32章 执砖之约
“道友却是让我看了一场好戏呢!”
熊鸱道人踏罡而来,但见青衫飘飘,脚下似有七星流转,竟在瞬息间跨越整条古驿道,如鬼魅般现于重溟身前。
后者暗暗心惊,不愧是能从金丹真人手中全须全尾遁逃的“逆火七星客”,此中身法造诣,当真能惊掉人下巴。
看来,他请对方压阵却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让道友见笑了。”
重溟拱手笑道,面上微热。
方才为破乞魂老怪心神故意说出的那番“正道沧桑”言论,却是让这道人全程目睹,着实令人窘迫。
熊鸱却抚掌大笑,笑脸吟吟:
“好个‘人间正道是沧桑’!,好个‘幡是凶幡,心非恶心’,道友这番言论,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在北极冥海,血河老祖以万魂幡布施万千恶鬼的旧事。”
“咳咳。”
重溟知道不能再让这道人再依依不饶下去了,一手拉过身旁偷笑的师弟,介绍道。
“这位是贫道师弟,重云。”
重云小道正看得津津有味——平日难得见这位厚黑师兄吃瘪,一时竟忘了躲闪,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熊鸱面前。
“贫道熊鸱,见过重云道友。”
青衫道人哈哈一笑,拱手问道,心想这对师兄弟当真都是妙人。
“见过熊鸱道友。”
重云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家师兄,随即一脸正色道。
虽早就从重溟口中得知这位作为后手的熊鸱道人存在,不过此番却是两人第一次打交道。
有这么一番小插曲过后......
经此插曲,三人间气氛反倒松快几分,熊鸱道人忽然蹲下身,从乞魂老怪血肉模糊的尸身上翻出那块漆黑厚布,将裹在其中的两枚戳目珠递还重溟。
见熊鸱道人眉宇间凝着肃色,重溟却是神情一动:
“道友莫不是认得炼出此宝的主人?”
说话间自袖中取出另一块样式相同的黑布——正是那日从千霞坊市离开后,自那三名劫修身上取来之物。
熊鸱瞳孔骤缩,接过两块黑布细细比对起来。
“错不了,此宝应该是离火那老家伙的手笔。”
他指尖燃起一缕火焰,火光映照下,两块黑布竟浮现出相同的雉鸟图腾:“你们看这纹路——普天之下,唯有那老家伙的《惑心离妄真诀》所修出的本命真火才能铸就如此纹路。”
重溟重云对视一眼,重新将目光放在熊鸱道人身上。
“离火的真谛在于——明德洞照四方,而万物依附光明而显。”熊鸱指尖雉鸟图腾忽然扭曲,化作流火消散,“但那老东西却是走了极端——非是生生不息的薪火,而是专司‘分离焚灭’的虚妄之火。”
火光由金忽转幽绿,布面竟浮现出万千心魔幻影:“其火非纯阳真火,而是杂糅心魔煞气的‘离幻阴火’,雉鸟羽色华丽却性怯善匿,正应了其功法中‘虚焰惑心’之特质——斗法时常化出万千幻焰分身,令人难辨真伪。”
“平心而论,那老家伙虽然品行恶劣,但于这炼器一道却是走得很远,你以‘戳目珠’破他‘离火瞳术’,他反手就拿出这‘吞光噬灵布’克制你的宝珠,可见一斑。”
熊鸱道人站起身子,将两块黑布交还重溟。
后者眉头锁成川字:“道友的意思是,乞魂老怪是受离火上人指使?”
“不无可能。”熊鸱微微沉吟,旋即说道,“但我觉得应是恰逢其会——离火此刻远在大云境外,爪牙难伸至此方地界,怕是乞魂老怪外出寻求破解‘戳目珠’之法时,那老东西顺手推了一把。”
“他最爱这般手段,见人困顿,便赠予克敌之宝,看似施恩,实则为将来埋下操纵的楔子。”
见重溟眉宇间忧色未散,熊鸱道人宽慰道:
“放心吧,那老东西受了伤,不敢轻易离开他的道场,即便决意出山,率先要对付的,也是贫道,这‘吞光噬灵布’应当是他随意落子。”
重溟闻言失笑,袖中金砖微光渐隐:
“那倒也是,我不过一介养气小修,怎得金丹真人屈尊亲自针对。”
“小修?”熊鸱忽然抬手指向地上那滩血肉,眼中精光乍现,“道友过谦了。算上虎道人,死在你手中的炼法修士已有两位。”
“不过侥幸罢了,这老怪的道法有破绽,才让我钻了空子,若他存心遁走,我独自一人绝难阻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