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45节
重溟走上前去,推开门扉。
他抬步,迈过那道仿佛分割了虚无与真实的门槛,其内部空间并非同正常的宫宇那般。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氤氲流转的水光雾霭,四周无壁无顶,唯有深邃无尽的虚空,以及虚空中缓缓流淌、明灭不定的浩瀚星河。
在这片空间的核心,最引人注目的,却非这漫天星河道韵,而是一个人。
其人就盘坐在雾霭与星光的中央,身着一袭月白素袍,样式极为古朴,无任何纹饰镶边,宽大而随意,仿佛只是最普通的云霞织就,却又流转着一种洗涤万物的纯净光泽。
他的面容,并无威严棱角或仙风道骨,反而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平和。
肤色是一种温润的玉白,仿佛常年受最纯净的灵泉滋养,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弧度,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双眸微阖,面容平静,仿佛已在此静坐了无尽岁月。
“见过天河真君。”
重溟面色不变,走上前去深深一揖。
他早已反应过来,天河中的人影,还能轻易将自己带到此处,就连苏荃这样度过三灾的大真人都未曾发觉,除了天河真君还能有谁呢?
就是不知道对方如今又是怎样的一个状态?
重溟心中有些好奇,却不流露出半分逾越之意。
天河真君那微阖的双眸,在重溟躬身行礼之时,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重溟身上,平淡无波,却让重溟生出一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免礼。”
温和的声音直接在重溟心湖响起。
后者这才抬起头,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竟在天河真君脸上望见一丝古怪。
“《仙根注阙化龙章》......”
天河真君一语道破了重溟功法的根本,然接下来的话,却令重溟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没想到这世上除了我以外,还有第二人能修成此法?”
重溟心中猛地一跳,却想到先前白日在沧源殿中与苏荃等人的对话,连创下此法的天河真君都这般说,难不成此法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藏门槛?
他按捺住心中的惊疑与好奇,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天河前辈,晚辈冒昧请教。据晚辈所知,只有一条仙根的人才能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莫非……此中另有玄机?并非所有单仙根者,都能修行此法。”
天河真君闻言,微微颔首:“此‘一’条仙根,非彼‘一’条仙根。”
重溟心神一凛,屏息凝神。
然天河真君并未立刻解释,反而问道:“汝可知,何为‘仙根’?”
重溟略一沉吟,依据自身所知与感悟答道:“仙根乃是天地规则赋予的禀赋烙印,类比法宝禁制,乃是虚无之物。”
无论是一条禁制的最下等法器,还是集齐天罡地煞数的最上乘法宝,本质上,核心禁制只有一道,之所以演化出无数投影,本质上是此方世界的评骘。
天河真君微微颔首,却又轻轻摇头:“此言无差,既然仙根是虚无之物,那你觉得为何这《仙根注阙化龙章》能够拓宽仙根,为什么仙根数量多者无法修行此法?”
重溟斟酌片刻后,回答道:“因为被拓宽的仙根会与其他仙根产生冲突?”
“是也不是。”
天河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仙根注阙化龙章》能够拓宽仙根并非全然是这门功法的原因,同样是独仙根之体,你我与他人却是不同,而真正能修行此法的修士,也只会是独仙根。”
重溟眉头紧蹙,面露不解。
天河真君摇了摇头,笑道:“你且将你的仙根显化出来。”
重溟闻言,心中虽有波澜,却无太多犹豫,在这位开创了《仙根注阙化龙章》的真君面前,遮掩自身根本毫无意义。
在重溟头顶上方,虚空仿佛被无形的画笔点染,一点晶莹的光华骤然亮起。
那光华初时微弱,瞬息间便膨胀开来,化作一条蜿蜒流淌、虚实相间、光芒内蕴的奇异“河流”虚影,正是他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
天河真君静静地凝视着这条显化而出的奇异灵河,而后缓缓点头:
“你却是走上了一条和我不一般的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走的灵宝之道,又以法宝禁制进行类比,那我便要问你,你可曾知晓,到了灵宝一级,那些所谓的禁制,会变成什么样。”
重溟神情微怔。
他真切接触过的灵宝不多,曾与天诛法界中与他人斗法演道,却未曾见过天诛剑真容,周明夷的炎天祝融魔神柱破损严重,已经称不上灵宝,他的钧天厚土魔神柱稍好一些,然他并未将其完全掌控,无缘见得其全貌。
以他在万法阁中诸多典籍中得到的只鳞片爪,目前仅仅知晓但凡灵宝一流,内部皆存在法界。
难不成?
重溟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抬眸恭敬问道:“难不成灵宝的禁制,最终都演变成法界了?”
天河真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色:“不错,法宝欲要进阶成灵宝,须得将禁制演化成一方法界,也有人将其唤作洞天,但在这之前,还有一步,那便是将所有禁制收束,摆脱天地束缚,如此......你可明白?”
“您的意思是?仙根亦是如此?”
重溟心神震动,忽然想起一位故人,南华宗道子庄云,其人不仅有近道之体,更是身居一百零八条仙根,达到此界极限......
“然也,所以这就是你我与其他独仙根者的区别所在。”天河真君解释道,“血脉与体质来源于先天神魔,暂且不论,仙根以及法宝禁制来自于天地,一百零八天罡地煞之数乃是天地限制,故而法宝欲要晋升成为灵宝,便要摆脱桎梏,自成一体。”
“仙根亦是如此,并非所有仙根都是虚无,你我便是例外,也唯有如此,才能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
“虽然都为‘一’,却也是不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外乎如是也,这便是此法的深意所在。”
所以苏荃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便是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的隐形门槛?
重溟恍如醍醐灌顶,然而新的疑惑接踵而至。
......
第197章 请天河道友赐教!
原来《仙根注阙化龙章》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全然是“炼假修真”之法,而是他与天河真君的仙根本就是真实而非虚无的。
所以师尊白光真君实则早就知晓自己的不同之处?
但他老人家为何从未对自己明言?
重溟倒是不觉得白光真君会害自己,他老人家一向神秘,时至今日,他尚且不知为什么其为何会突然成为万法四尊之一的衡主,且天衡真人还曾说过唯有白光真君才能解决当下万法派的症结。
可若要说自己身上真有什么与他人不同的地方......
多宝灵体自是算不上,特殊体质虽然稀有,但此方世界太过宏大,绝非蝎子粑粑独一份。
重溟忽然目光一凝,难道是《灵宝天书》?
他将心中疑惑压下,看向天河真君:“敢问前辈,像我等这般的情况很少吗?”
后者点了点头:
“此非单纯的天赋,乃是种种缘由促成,吾之情况较为特殊,至于你......”
真君顿了顿,饱含深意地看了重溟一眼,“那便只有你自己知晓了。”
重溟重溟心中波澜起伏,念头电转,果断收敛心神,不再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
《灵宝天书》乃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透露分毫,看来,即便是天河真君这等存在,也无法窥破《灵宝天书》的根底,但继续深入这个话题,难保不会被看出更多端倪。
念及此,重溟恭敬一礼,主动将话题引向核心:
“晚辈愚钝,方才所思多有杂念,让前辈见笑了。敢问真君前辈,接引晚辈至此,可是与外界那天河封印以及黑渊之下的喉舌有关?”
天河真君的虚影似乎淡薄了几分,闻言微微颔首。
“苏荃那丫头,确是心系宗门,虑及长远。她担忧天河之力随岁月流逝而衰减,封印渐疏,故寻你这位身负同源道韵者,欲行‘温养’之举,延缓其衰,此心可嘉。”
天河真君作为天河派祖师,称呼苏荃一声丫头倒也不为过。
不过重溟却是在想的另外一事,既然对方知晓苏荃的存在,便说明其一直保持对外界的关注。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然,她所虑之‘衰减’,实则尚远。”天河真君道,“吾当年截取此段天河主脉,曾将一缕法身本源炼化其中,与此天河共生共存。”
法身本源?
重溟下意识抬眸看向面前盘坐的人影。
“不错,你现在看到的并非吾之本体,仅仅是一道法身本源。”他顿了顿,证实了重溟的猜想,“以吾估算,纵使失去本尊持续加持,仅凭法身本源与此天河自身道韵循环,封印核心,至少可维系两万载无虞。”
两万年?
天河派创始万载,也就是即便苏荃没有遇到自己,这封印也能再撑过万年时间。
重溟心中默默算道。
“两万载后,”天河真君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吾留于此的这缕法身本源,将彻底化入天河,燃尽最后灵机,当可再为封印续上两万载光阴。”
重溟了然。
原来天河真君早就将一切考虑到了,这便是真君们布局的时间跨度吗?
不对......
天河真君似乎也不是一般的真君,据师尊白光真君曾言,对方可不是元神,而是比元神更高一境的化阳,这意味着元神的七道灾劫对方已经全部度过。
重溟不知道化阳和元神差距有多少,但他知道金丹与金丹之间的差距,像是巫嵩这般度尽三灾者,可以轻松碾压寻常初入金丹的修士,再联想苏荃曾说过,天河真君留下的这一截天河,即便元神真君来了也奈何不得,只怕在真君之中,天河真君亦是顶尖存在。
“那四万年之后呢?”
重溟忍不住问道,紧接着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四万年?万法派创始至今也才六万载时光,天河宗也才创立一万年,隐宗中执牛耳的红尘道,据说也才两万年。
即便如此,他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样一位境界高深莫测的存在,难道无法布置下更持久、甚至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这四万载的时限,绝非随意划定,其中有其他深意?
天河真君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河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飘渺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时空彼端传来,却指向了当下,指向了重溟本身:
“你之到来,让吾看到了一丝新的可能。”
新的可能?重溟心中一动,他恭敬问道:“敢问前辈,此言何解?
对于这个问题,天河真君似乎并无隐瞒之意。
“若你能真正理解天河之力运转的细微精妙之处,并以你的‘万象灵河’之道加以引导,或许……吾这一缕法身本源便能保留下来,而非在万载后燃尽。”
“所以前辈才将晚辈引入此地?”重溟心中了然。
“然也。”天河真君颔首,“唯有在此地,你方能抛却外相,直视本源,而非仅仅在外围雾里看花。”
这对于重溟来说乃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