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41节

　　被困在灵河深处的“天一真水”水滴，仿佛乳燕归巢，轻轻一震，化作一道幽蓝流光，没入云汐指尖消失不见。

　　重溟也顺势收敛了自身灵河异象，只是脸色微微发白，气息略有不稳。

　　苏荃目光扫过两人，眼中带着欣赏，尤其在面对重溟的时候更甚，对方的身影，竟与宗门最珍贵的那几幅以秘法留存下来的祖师画像虚影，隐隐重叠。

　　不是形貌的相似，而是那种独属于开辟者，于大道之上披荆斩棘，自成一格的气象。

　　甚至以她的眼界，能看出更深层的东西。

　　重溟这条道路，看似驳杂取巧，实则直指造化与创生的至高妙谛，他是在以身为种，试图演化出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雏形。

　　这等道路，一旦走通，其未来成就，只怕还要在天河祖师之上，毕竟天河祖师当年也未竟全功，倒在了成仙前的那一关，但不论怎么说，至少她在重溟身上，真切看到了成就元神的希望。

　　元神！

　　想到这两个字，即便以苏荃的心境，也不由得心潮澎湃。

　　天河宗历代先贤，无不以重现祖师荣光为毕生追求，宗门传承的《天一真水玄章》固然是直指元神的无上法门，然而，理想虽好，现实却无比残酷。

　　如若无法修成与之配套的《仙根注阙化龙章》，仅凭《天一真水玄章》，其难度，苛刻到了几乎不可能的地步。

　　“道友。”苏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今日论道，令我宗上下眼界大开，祖师传承能在小友手中发扬光大至此，我等亦是无比欣慰。”

　　说罢。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从震撼未消的赤水真人，到其他神色复杂、或惊叹、或沉思、或恍然的长老脸上，一一掠过。

　　在这之前，天河宗上层们或多或少对于一个“外人”继承祖师核心传承有些不服，但现在，这一点微妙的情绪，早就在重溟那惊才绝艳的表现下消融殆尽。

　　炼法战金丹，而且是上品金丹，这般表现，已无需任何言语辩解。

　　“不是祖师偏心，而是我等后辈不够争气啊。”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极老的长老，在心中喟然长叹。

　　“对汐儿来说，今日之败，或许是好事。”

　　望着那一张清冷的面孔，苏荃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愧疚。

　　天河宗历代宗主皆是修行《天一真水玄章》，然除却天河真人以外，却再无一人成就元神，已经可以说明很多东西，以云汐的资质，是天河宗耽误了她啊。

　　云汐的天资心性，甚至更在她当年之上，对“天一真水”的领悟与掌控，堪称祖师之后宗门第一人，却不得不走上她的老路。

　　但天河宗不能没有渡尽三灾的大真人存在，否则压不住这偌大的通天国，还有黑渊底下那东西......

　　“汐儿，你当好生体悟此番交手感悟，日后亦可多向重溟小友请教交流，不必拘泥胜负之念，同道相扶，方能行远。”

　　苏荃看向云汐，温言道。

　　后者看向重溟，目光中已无之前的清冷与傲然，多了几分重视：“重溟道友之道，云汐佩服。日后若有疑惑，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仙子客气，互相切磋，共同精进罢了。”

　　重溟也微笑还礼，他对云汐并无恶感，能与这等顶尖天才交流论道，对他来说同样大有帮助。

　　后者复又转向重溟，略一沉默，竟是再次开口：

　　“重溟道友乃天河祖师之后，第一位真正领悟《仙根注阙化龙章》之人，想必对此道有独到见解。云汐愚钝，今日得见道友玄法，心有所惑，未知……道友可否赐教一二？”

　　苏荃眼中快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色，云汐心高气傲，性子清冷孤直，除却自己这个师尊，向来对旁人皆是不假辞色，能让她主动开口求教的场面可不多。

　　看来此战对她的触动远比表面上要深刻许多。

　　想到这里，苏荃心底那丝对爱徒的愧疚之情不由得更深了。

　　重溟自然无从知晓苏荃此刻复杂的心绪，他迎着云汐带有纯粹求索之意的明眸，又环视了一圈殿中众人期待的神情，从宗主苏荃，到赤水真人等长老，无不是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聚焦在他身上。

　　“赐教不敢当。不过......”他略微沉吟，目光重新落回云汐身上，“观仙子今日道法，至纯至净，威能浩瀚，然则......”

　　他略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以在下愚见，仙子的道，似乎......根基有缺。”

　　云汐娇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指尖微微收拢，脸上却反而没了表情，只是那眸光愈发幽深，紧紧锁住重溟：“请道友明言。”

　　重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道：“若我所料不差，《天一真水玄章》与《仙根注阙化龙章》本应一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前者乃无上法，后者为无上基，仙子之道，凌厉无俦，所欠缺的，正是真水承载之基。”

　　此言既出，天河宗众人脸上立刻充满了恍然。

　　这其中问题，他们自然比重溟这个外人更加清楚，唯一没想到的是，重溟仅仅只是通过一场斗法，便看出端倪来。

　　“道友可有解决办法？”

　　苏荃心中一颤，竟是忍不住率先开口。

　　重溟迎着众人目光，看向身旁一脸尴尬的熊鸱道人。

　　“抱歉，熊鸱道友，不知可否回避一下。”

　　苏荃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玄龟师弟，你先带熊鸱道友前往天水阁歇息。”

　　......

第193章 功法因果，炼仙根为器

　　尽管很想留下来听一下重溟的“高见”，但玄龟上人并非不识大体之人。

　　他身子一挪，来到正因听到如此核心机密而略显局促的熊鸱道人，歉意地道：

　　“熊鸱道友，接下来的话，恐涉及天河宗根本传承之秘，不知……可否请道友暂且移步，随我前往客舍歇息片刻？”

　　熊鸱连连摆手，客气应道：“有劳道友！”

　　他对重溟和苏荃等人拱手作别，便随着玄龟上人化为两道流光，离开了气氛凝重的沧源正殿。

　　殿门在二人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直到被通天河浩荡的水声重新包裹，熊鸱顿时无声地了一口气，一直刻意挺直的腰背都微不可查地松弛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动作到一半又觉得有些失态，改为捋了捋自己本就不多的胡须，脸上却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褪去的恍惚。

　　“熊道友，前方便是天水阁了，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阁中执事便是。”

　　玄龟上人温和的声音将熊鸱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熊鸱定睛一看，只见自己正位于一处建在通天河支流蜿蜒处的幽静楼阁前，楼阁以灵木搭建，古朴雅致，隐于苍翠古木与氤氲水汽之中，耳边是潺潺流水与隐约的波涛之声，灵机旺盛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深吸一口，便觉心神清明，浑身舒泰。

　　玄龟上人将熊鸱引入阁中，又简单交代几句，便急匆匆离开了。

　　“先是交手云汐，又当面论断天河宗传承困局......”

　　熊鸱将玄龟上人送至天水阁门口，目送其化作流光返回沧源殿方向，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

　　云汐既能显化出丹相，那必然是成就的上品金丹，实力在他之上，重溟既然能在正面交锋中维持不败，便说明对方已经走在自己前面了。

　　熊鸱心中那点因为刚刚结成金丹而悄然滋生的一丝自傲，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

　　沧源殿内。

　　玄龟上人化作一道流光闪入，又迅速回身，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拢殿门，并打上了数道隔绝内外的禁制灵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转身望向殿内，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归。

　　重溟见众人已齐，略一沉吟，环视在场的天河宗高层，问出了一个他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苏宗主，诸位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道友但问无妨。”苏荃立刻道。

　　“天河宗传承万载，底蕴深厚，英才辈出。”重溟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既然已知《仙根注阙化龙章》与《天一真水玄章》本是一体，那么，万载以来，难道就再没有第二个弟子，能够修成这《仙根注阙化龙章》，哪怕只是入门，为宗门留下一线传承火种，或为后来者蹚出一条可行的成道之路吗？”

　　他微微一顿，提出了更具体的疑惑：“特殊体质且独仙根之人或许难以找寻，但若是放宽条件，仅满足后者，以贵宗万年积累，如若真要培养一人，应当不难才是。”

　　《仙根注阙化龙章》的入门条件唯有其一，那便是身具单条仙根，不能多。

　　此法之精义，在于将仙根视作亟待点化的潜龙，不断对其进行淬炼、拓宽，而问题便在于，单纯的“独仙根”者，大多资质平庸，仙途比他人坎坷。

　　重溟的优势在于他身居多宝灵体，能汲取法宝的宝气代替修行，但这并非硬性标准，资源堆砌总能弥补许多短板，天河宗的底蕴，应当供养得起才是。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这番话问出后，殿内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道友所疑，何其合理。事实上......”苏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天河宗历代先贤，包括我等，起初何尝不是如道友这般所想？”

　　“曾经的我等天河宗先辈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曾经到处找寻独仙根的弟子，为此付出的代价，外人难以想象。耗费大量的天地奇珍在这些弟子身上，最近的一位尝试者，是五百年前的一位弟子，其人悟性极佳，心志之坚，堪称同辈翘楚，承受宗内所有人希望。”

　　“然，毫无用处，闭关枯坐八十载，功法玄奥艰涩尚在其次，最关键的是，根本无法引动其自身仙根产生那化龙的‘灵应’，无法留下丝毫淬炼、升华的痕迹，更别提将仙根视作‘潜龙’去点化了，不仅是他，所有尝试过修行此法的弟子皆时如此，仿佛中间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她顿了顿，看向重溟，眼中闪过探究之色：“《仙根注阙化龙章》的入门条件，除了‘单仙根’这明面上的要求，还有一个更加隐秘的门槛，而这个门槛，除了天河祖师本人，以及道友你之外，万载以来，再无人能满足。”

　　隐秘门槛？

　　重溟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他仔细回溯自己修炼《仙根注阙化龙章》的经历，从师尊白光真君赐下功法，再到之后的几次蜕变……过程固然艰难，每一次仙根的拓宽都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但若说有什么特别的、无法逾越的“灵应”关卡，他确实毫无印象。

　　不过师尊曾说，自己或许是这世上唯一能修成此法之人，难不到真如苏荃所说，此法还存在一个更加隐秘的门槛？

　　而他老人家恰好知晓这一门槛？难道除却独仙根本身，还需要特殊体质，如自己的多宝灵体亦或者天河真君的仙体加持才行？

　　这个念头刚升起，重溟便暗自摇头，在心中否定了它。

　　“不对。我修炼此法时，从未感受过两者之间的关联，如果只是如此，师尊当不至于瞒着我才对，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重溟心中疑窦更深。

　　苏荃、玄龟上人，以及几位太上长老隐晦交换了一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对方此刻的神情骗不了人，他是真的不清楚其中关窍，并非有意隐瞒。

　　就在这时，重溟似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他伸手入袖，取出一枚玉简。

　　“苏宗主，诸位道友，”重溟手托玉简，神色郑重，“贫道所修之《仙根注阙化龙章》，乃家师所授。为解诸位心中之惑，还请诸位一观此简，看看是否与贵宗传承有所出入。”

　　他将玉简递向苏荃。

　　苏荃眼中精光一闪，伸出素手，指尖触及玉简的同时，分出一缕强大的神识探入其中。

　　开篇便是那熟悉无比的总纲：

　　“仙根潜渊，待时而化；注阙通玄，造化始生......”

　　法力运转路线，口诀，对仙根那种独特的理解、仙根升华的体悟与描述......点点滴滴，与宗门传承的《仙根注阙化龙章》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其中夹杂的重溟自身修炼时的一些细微感悟注解，如同画龙点睛，让一些原本晦涩之处豁然开朗。

　　苏荃的神识缓缓退出玉简，她闭上双眸，沉默了数息。

　　“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