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04节
“该死!”
后方传来天罗真人一声暴怒的吼声,他看了一眼受创的本命蛊,又望向即将消失的在天际的金虹,面色阴沉得仿若能滴出水一般。
不旋踵的功夫,金云冲出南蜀国,进入至北蜀境内。
一入北蜀,身后那如跗骨之蛆般的压迫感顿时消失不见,孙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控制着身下金云放缓速度,不过马上又恢复那副毛躁的样子。
“那老小子刚才说老王你用的什么剑气雷音,你用的不是刀吗?怎地才拿出来,俺老孙还以为你不用刀了呢!”
孙果伸出手摸向重溟胸前,还感觉到一股无形锋芒刺来,令他如针扎一般猛地收回了手,龇牙咧嘴。
重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这泼猴,所谓剑气雷音,不过是剑速快到一定程度,大气激荡而产生如雷震一般的动静,同用什么武器并无关系,他曾在万法派内缉拿过一名邪道剑修施展过此种手段,不过那人道行太浅,控制不住锋芒。
真正的剑气雷音当如心雷一般,锋芒内敛于极速之中,破空无声,及体方鸣,他并非此道好手,不过在见过那邪道剑修出手后倒也有几分体悟,借助法宝之力再加上整条多宝灵河的力量却也勉强能施展出来。
“道......不!前辈!”
一旁的屈远庭早已看傻,开口时都变得结结巴巴。
令孙果找个安身的地方下降,重溟这才投来灼灼目光,站起身子,拱手行揖:“屈道友,此番贫道却是有一事相求。”
“前辈折煞我也,你救了屈某性命,即便上刀山下火海,屈某亦毫无怨言!”
屈远庭语气急促牵动伤势,又剧烈咳嗽起来,苍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重溟见状心中一喜,正要开口。
“老王,你的手。”
孙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面沉如水,语气也全然不复往日的尖细。
重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腕,其上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几缕七彩丝线纹路,色泽斑斓,同方才天罗真人身下那头蜘蛛身上的光泽一般无二。
“这是......丹隐罗!”屈远庭突然大惊。
“屈道友知道此物来历?”
重溟神情一动,赶忙问道,另一旁孙果也投来目光。
屈远庭面色凝重,缓缓解释道:“天罗乃是南蜀国除巫嵩之外唯一一名度过风灾的金丹高手,其人虽不擅攻伐,却是整个南蜀国最擅长蛊毒一道之人,即便是南蜀国师巫嵩也曾亲口承认,在蛊毒钻研与运用一道都比不过天罗,此物名为丹隐罗,乃是天罗专为猎取金丹所炼的本命奇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此毒最大的特点,便在于其一旦根种,便如跗骨之蛆,极难祛除,且会根据中毒者的修为、法力特性,尤其是金丹本源的状态,分为数个阶段,层层递进,直至将中毒者一身修为尽数化为其养料或傀儡!”
“丹隐罗,只是其第一阶段的名称,如同蜘蛛布下最初的探测之网,表现便是这般斑斓的细微丝状纹路。”
“若不能在此阶段彻底根除,待其汲取足够养分,与中毒者金丹本源初步勾连,便会进入第二阶段——‘玄牝丝’!”屈远庭语气沉重,“此时毒性侵蚀金丹本源,不断抽取金丹精华,污秽金丹灵性,使中毒者法力运转滞涩,金丹蒙尘,修为不进反退。”
“往后,还有第三阶段,‘缚真茧’,毒性发展凝结,在中毒者丹田或识海深处,形成一个由纯粹毒素与被污染金丹本源构成的‘茧’,中毒者外表或许无恙,实则内里已渐成空壳,生死尽在施毒者一念之间。”
“而一旦发展到最终阶段,”屈远庭的声音艰涩起来,看向重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红泪慊岢鱿郑炻抟桓瞿钔分卸菊叩慕鸬そ嵯袢艘话懔鞒鲅嵘鲅海硭赖老!�
“曾经巫乱刚爆发,皇蜀国还未分裂的时刻,天罗真人就使用过此毒,中毒者亦是一名金丹真人,整个北蜀上下都拿此毒没有办法,仅坚持不足五年的时间,其人便身死陨落。”
说到这里,重溟已然知晓问题的严重性。
这丹隐罗虽然针对的是金丹,但金丹本就是道基演变过来的,对付金丹都如此厉害,若要侵蚀道基必然更加霸道。
不过他并没有像屈远庭这般悲观,北蜀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这世上无人能解,且不提万法派内那么多元神真人,各有通天手段,即便他与天行真君约定了三十年不得回派,但若真遇见生死危机,哪还顾得上那么多,还有大荒脊的六耳白猿,见识广博,必然有应对之策,实在不行,他还有法会上认识的一众九大道门的好友,再如何也不至于被一个丹隐罗吓破了胆。
重溟略一沉吟,问道:“你们北蜀修士就没想出解毒办法吗?”
“有。”屈远庭点了点头,“玉泉真人曾言,此毒在制作的过程应是混入了天罗真人的神识与道法本源,能随机应变,与中毒者的法力产生深层次的同化与纠缠,故而极难祛除,只要天罗真人陨落,这丹罗隐便是无根之泉,失去那种变化之能,变成一种固定的奇毒,再想办法拔除,难度自然大大降低......”
此言一出,重溟和孙果尽皆无语。
如若能解决天罗真人,直接令他解毒便是了,这算什么办法?
“多谢。”
重溟随即不再多言,紧接着便提出自己要求的那块天工令牌。
屈远庭本就为无法帮上重溟而感到愧疚,一听到对方苦心积虑相救,竟然只是为了一只天工令牌,自然是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莫说一枚令牌,便是要屈某这条残命,但有所需,绝无二话,不过前辈您要的那枚令牌,并未被屈某带在身上。”
他看到重溟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连忙解释道:“屈某当年奉命潜入南蜀,深知此行九死一生,那令牌乃是恩师生前所留,故而在动身之前,便将其连同剩下几样要紧遗物,一并封存,藏在一处隐秘洞府之中,前辈若信得过屈某,待屈某伤势稍稳,便立刻前往取令赠予前辈!”
重溟微微颔首:“不必这般麻烦,我们同你一起前往即可。”
屈远庭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既然前辈着急的话,那便由屈某带路吧。”
接下来的发展,便再无波澜,孙果驾驭金云很快找到了对方口中的洞府之地,令牌顺利到手,重溟取出与孙果手中那枚进行比对,发现并无二样后,历经半年奔波终是得偿所愿。
一人一猴告别屈远庭后。
孙果挠了挠头:“接下来该如何,要不老王你先随我回一趟大荒脊,俺让叔叔帮你把这什么罗给拔了再说?”
“不必,我们直接去取那天工道藏便是。”重溟唇角带笑,眸底划过一丝冷意。
丹隐罗乃是针对金丹修士的蛊毒,用来针对他一名筑基修士,仅一个时辰不到,便已发展到屈远庭口中的第二阶段。
然而那天罗真人恐怕万万想不到,他与一般的筑基乃至金丹修士都有些不一样......
第149章 窃运天蜮,钉头七箭
蜘蛛本就是结网动物,喜静不喜动,平日捕杀也是织一张大网等着猎物自己上门。
天罗真人乃是蛊修,同血蛊真人一般,一身本领都系于蛊虫之上,故而堂堂风灾真人,竟还赶不上孙果那猴头。
再加上重溟那一记剑气雷音,此时的天罗真人心疼本命蛊,哪还有追杀的心思。
“那小贼中了我的‘丹隐罗’,只怕命不久矣,我还是先去找巫嵩国师,令他将我这七彩天罗蛛医治一番,别耽误了我下次渡灾才是。”
他心中暗自道。
修士一流,只要凝成金丹,便能在原本的基础上立地多出五百寿,原先三魂七魄也换了个庐舍,藏在那颗圆滚滚、黄灿灿的元丹内,然而此时的三魂七魄依然保持着与天地的紧密联系,欲要更近一步,就要将三魂收束己身,此举等同于挑战天地的权威,故而降下灾劫。
花草树木、禽鸟虫鱼乃至人属,皆是受了此方天地的造化,生于天地,长于天地,便如雏鹰,如若想翱翔于天际,也需经历一番来自父母的考验,修行一事无外乎如是。
不过这其中却也牵扯到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若是将天地也看做人,也将这万灵分出远近亲疏,天地初开后的那批先天神魔才是亲子,被天地看得死死的不允许离开,大化等神魔在仙道发展初始看到了脱离樊笼的希望,自然会不遗余力将其往这一方面引导,久而久之,便有了今天这般模样。
只见天罗真人捏了个法,七彩天罗蛛状若山岳一般的身躯顿时在一阵白光中骤然收缩成巴掌大小,迈开八条刚毛细腿顺着天罗真人的手臂一路向上,没入其后颈中。
紧接着。
这位南蜀第二高手架起一团毒雾一路回返,直到快要抵达南蜀皇宫这才放缓了飞遁的速度。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前往那座代表南蜀最高权力象征的皇宫,而是在皇宫外墙西侧不远处,一处看似不太起眼的府宅前,按落了身形,这府宅占地不太广,和周边一些南蜀高官大吏的府宅比起来都大有不如,建筑多以黑石与某种暗红色木料为主,檐角飞翘,却雕刻着各种狰狞的毒虫猛兽图案。
此地便是南蜀国国师巫嵩所居之地。
整个南蜀国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国家的皇帝不过是巫嵩推出来一个用以安抚民心的傀儡,然而巫嵩本人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将府邸建在离皇宫最近的地方,每日清晨风雨无阻步行半个时辰,穿过皇宫前的广场和长街,前去参加那形同虚设一般的朝会。
堂堂金丹修士,这点距离,明明一个念头便能抵达,他却偏要如凡俗老吏般步行往返,有时候便是天罗真人这等追随巫嵩多年的心腹,也琢磨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身后府门自动合拢。
天罗真人沿着府内甬道向内行去,脚步不疾不徐,在甬道尽头的庭院见到了巫嵩。
其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脸型方正,五官平淡,身穿一件质料普通的素白长衫,样式简洁,纤尘不染,左胸领口处,有用银色丝线精心绣着的三足怪鳖。
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脸上那一部修剪得极为整齐的五绺长须。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同凡间士子一般的人物乃是曾经以几乎以一人之力掀起“巫乱”,将皇蜀国一分为二,带领南蜀修士力压北蜀数十名金丹真人联手的巫尊。
“你身上的气息不稳,可是本命蛊受到了创伤?”
巫嵩目光落在天罗身上,平淡地道。
后者微微颔首,说两人都是金丹修士,纵使巫嵩的道行更甚,却也不至于低声下气:
“血蛊死得不冤,那小贼颇有几分手段,一不留神教他给暗算了,不过,我在交手之时,已悄然给他种下了‘丹隐罗’。此毒一旦入体,如附骨之疽,随其法力而长,任他手段通天,也难逃‘红泪⒆鳎硭赖老帧O肜匆衙痪靡印�
巫嵩静静地听着,神色未有丝毫变化,直到天罗说完,才缓缓开口:
“筑基修为便能驾驭法宝,还能斩出剑气雷音,此等人物,非是寻常机缘造化所能成就。北蜀那几家,培养不出这样的弟子。”
他顿了顿,“只怕你的‘丹隐罗’未必能奏效。”
“巫嵩未免太过小瞧我,也罢,待我的七彩天罗蛛恢复,我再好好炮制那小贼,此毒混入了我之神念,比起蛊毒,更似‘咒毒’一般的存在,大不了我多费些心思,加强这‘咒毒’的感应和牵引,定要证明给他看。”天罗真人心中暗道,七彩天罗蛛自他袖中悄然爬出,落入掌中。
巴掌大小的身躯晶莹如彩色玉石,但此刻那种流光溢彩的妖异光泽却黯淡了不少,背甲上的诡谲纹路也有些晦涩,血色的煞气如同活物一般在腹部的伤口蠕动。
巫嵩见状,眉头微蹙,伸手一招。
这庭院一角种着一株枝干扭曲如虬龙、通体漆黑的怪树,树上不见叶片,却借着几颗拳头大小,犹如心脏般缓缓跳动的暗红果实,随着他的动作,其中一颗果实应声掉落,稳稳落入其手心,天罗真人接过果实,将果实凑到嘴边,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看似坚韧的果皮便自行破开一道小口,内里粘稠如血的汁液连同果肉被他一吸而尽。
果液入腹化作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流涌遍全身,天罗真人操控着这股暖流汇向他与本命毒蛛相连的窍穴,注入其中。
下一刻。
令人惊异的一幕便发生了,只见七彩天罗蛛腹部那道狰狞伤口处萦绕着的血色煞气仿佛遇到克星一般,发出一阵“嗤嗤”的响声后,随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散而出,瞬间消失在空气中,踪迹全无。
没了那股煞气的阻碍和侵蚀,蛊虫自身强大的生命力以及天罗真人注入的果实药力瞬间起效,与此同时,七彩天罗蛛整个身躯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原本暗淡的七彩光泽骤然大放,变得比受伤前更加艳丽夺目,背甲上的纹路也紫黑纹路也变得清晰灵动。
“早便听闻巫嵩的本命蛊‘窃运天蜮’乃是世间九大奇虫之一,能攫取气运修行,他分裂皇蜀国自立,收蠹虫税,教化凡人便是在采集气运,只是一些边角料,便能治好我的七彩天罗蛛,令其更近一步,说不得还真能教他凭此度过雷灾,成为那元神之下的顶尖人物。”天罗真人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巫嵩胸前的三足鳖,心中满是羡慕。
蜮如鳖,三足,又称短狐,能含沙射影,窃取生灵气运、命数为己用。
这株树上的每一颗果实都与一名大气运之人遥遥勾连,如同在对方的命运长河上嫁接一根管子,经由“窃运天蜮”的力量转化后,凝结成果,天罗真人吃下果实,不仅将其内部的庞大气运之力炼化,还将虎魄留下的煞气悉数转移至那人身上,如此一来,这伤势焉有不复之道理?
天罗真人欣喜之余,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忌惮。
盖因此间勾连极为隐蔽,被嫁接的人根本无法意识到问题来源,即便巫嵩这边动手,也只会将其当做“无妄之灾”,全程被算计到死。
......
就在天罗真人吞下那颗暗红果实、七彩天罗蛛伤势尽复的不久。
远在北蜀边境,一处名为“血水渐”的地煞泉眼之内,此地名不见经传,藏于一条深邃幽暗的地底裂谷尽头,四周岩壁呈现一种不详的暗红色。
谷底有一汪不大的水潭,潭水粘稠如血,不断冒出气泡。
一名身着月白道袍、面容俊朗的年轻修士,正盘膝坐于一块鲜红如血一般的巨石之上,他名唤柳沐风,年不过二十,便是一名天道筑基的修士,出身玉泉山,自打崭露头角后便被师门长辈寄予厚望,认为其未来有望继承玉泉真人衣钵。
然而,近日来,柳沐风却感到诸事不顺,先是在一次寻常的采药任务中,遭遇罕见妖兽,受了不轻的伤,接着修炼时心神不宁,屡屡出现差错,就连一直对他青睐有加的玉泉真人,对他的态度似乎也冷淡了几分。
为了挽回此等局面,他特意向师门申请,外出采煞炼法。
此地乃是他早些年外出游历所发现,当时便感应到此处煞气非同一般,回到师门后,他曾翻阅宗门古籍,经过多方对照和猜测,知晓这泉眼中的煞气名为“血秽绝阴煞”,在曾经《煞气源流考》列出的地煞榜单中排名五十七,后因源头枯竭而绝迹,被其他地煞所取代,不曾想令他在此处又发现一汪血泉。
但凡高品级的煞气,都被高门大派所把持,即便是他出身的玉泉宫,亦不过拥有一处幽煞之地,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将此地视为自己的秘密之一,从未向外人提起。
“我本就是天道筑基的底子,基础远超同侪,有了这‘血秽绝阴煞’,只消再找到一味与此煞相合的罡气,阴阳相济,龙虎交汇,成就金丹指日可待。”
想到美好前景,他精神微振,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躁,开始凝神静气,双手结出极为繁复的采煞法印,随着法印催动,身下那汪血泉微微波动起来。
一缕缕如同活物一般的血色煞气丝绦顺着他的导引,缓缓升起,缠绕上他的身躯,通过皮肤窍穴,纳入丹田道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