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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神话:从教书先生开始 第1387节

  当年许宣还弱小的时候,经常依仗唇枪舌剑来自保谋利。后来强大了,又在唇枪舌剑中,加入了自身对‘道’与‘理’的感悟和理解,来夯实升华这门‘神通’,使其不仅是为了辩赢,更是为了阐明自身的道。

  只是后来实力飞升,手段太多,面对的敌人也往往不是靠说理能解决的,便少了这等雄辩的场景,更多是直接的力量碰撞与阴谋算计。

  今日,却是不得不为之了。

  坐直身体,目光如炬,不再有丝毫戏谑或伪装,抛出了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沈公,当今之世,儒家还有几分教化天下的职能在身?”

  老沈面皮一抽,你敢骂我?!

  不过,一时竟然发作不得,甚至难得的有些尴尬。

  晋朝在上下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其上层社会的某些风气确实称得上一等一的奔放。

  仁、义、礼、智、信这儒家‘五常’里,大概也就……独占一个‘孝’字。

  但这不是没办法嘛,若是真的较起真来,司马家当年‘得国’那档子事,按照儒家最正统的标准,就得让现在所有吃着俸禄的儒家弟子们全部一头撞死。

  所以后来的儒家学者们不得不挖空心思,为司马氏的统治寻找编造各种“天命”、“禅让”、“顺天应人”的理论依据,打上无数补丁。

  即便补上了五德终始说,但越是真正的读书人,就越是先天气短,辩驳无力。

  许宣却是不管对面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继续侃侃而谈。

  既然开了这个头,就没打算留余地。

  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屋宇,看到了洛阳的朝堂、各地的州郡、乃至整个天下的乱象,声音清晰而冷冽。

  “公卿沉湎于酒,玄谈虚诞而弃礼法;宗室竞逐权利,骨肉相残而废人伦。”

  “庙堂之上,冕旒倾侧,雅乐不兴;市井之间,俚曲淫声,郑卫纷沓。”

  “冠冕之士,慕庄老之放达,裸袒踞傲;闺闼之内,紊男女之大防,秽行流闻。”

  “钟磬悬而不击,佞臣以淫靡代《咸》《韶》;俎豆朽于庖厨,豪门以奢僭乱周典。”

  根本不需要提前准备草稿,也无需任何夸大,只是将那些目之所及、人尽皆知却又无人敢公开点破的乱象念了出来。

  正因为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显得如此写实,也正因为事实本身足够触目惊心,所以听起来如此离谱,如此令人难堪。

  最后,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请问儒家都做了什么?!”

  老沈手有些痒了,总想握住点什么东西,比如大刀的刀柄啥的。

  怎么还追着骂,你就不是读书人吗?

  只是,到了这里其实还是铺垫。

  就像一位绝世刀客在真正挥出那斩断一切的一刀之前,需要先从容地脱去刀鞘。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许白莲心中的利器太锋锐了,言语中所酝酿的杀气不是针对个人的杀意,而是一种对旧时代、旧秩序、旧理念进行审判与终结的决绝意志,并且已经快要按捺不住。

  见到氛围至此,在情绪最激烈的这个节点,他亮出了兵刃。

  不再是旁敲侧击的质问,不再是列举现象的批判,而是抛出了一个斩钉截铁、充满不详、直指未来的惊悚预言!

  “三纲颓圮,九鼎震摇,胡尘起而神州裂时....”

  “儒家又能如何?”

  “说不得就是个——衣冠涂地的下场。”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却是老沈再也无法抑制胸中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惊怒恐惧、以及一种被预言触及最深噩梦的悚然,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之上。

  那坚实的木桌当场拍得四分五裂,木屑迸溅。

  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不定,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一片铁青,甚至隐隐透出煞白。

  伸手指着许宣,手指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眼神之中竟然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择人而噬的凶光。

  这不是愤怒于许宣的危言耸听。

  因为他竟然在这最后一句话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白莲惑心,不是入梦手段,不是画壁幻术……

  作为白鹿书院的山长,一身浩然正气与儒学修为早已臻至化境,神魂坚定,诸邪不侵,寻常的幻术惑心之法,根本动摇不了本心。

  而是老沈自己通过许宣的话语,通过当前天下的乱象,通过冥冥中对势的感应,看到了一些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趋势与可能。

  孔子曾说:‘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儒家学《易》,不是为了算命打卦,预测具体吉凶。

  而是为了学习其中蕴含的思辨思想,探究天地万物变化之理,并通过洞察事物发展的细微征兆,来预判大的趋势,从而‘知几其神’,达到趋吉避凶、指导行动的目的。

  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差那些神鬼手段到哪里去了。

  所以,当许宣说出这句话后,如同一个引子,瞬间引爆了老沈心中那早已因天下乱象而积郁的不安与隐忧。

  准确地说,许宣这句惊悚预言里,其实包含着两个相互关联却又侧重点不同的可怕预言。

  一个是‘胡尘起而碎九州’,一个是‘江阴之畔衣冠涂地’。

  这两个预言叠加,构成了一幅国破家亡、儒家斯文扫地的末日图景。

  许宣偏偏还在疯狂地拱火,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进一步。

  举杯如举剑,对着老沈虚空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随后放声唱道:

  “洛阳城阙,尽作豺狼之窟;铜驼荆棘,咸为胡马之场。”

  “王公卿相,牵羊衔璧;士女黎庶,负耒携筐。”

  “或毙于刀俎,血染河洛之水;或掠为奴隶,泪尽阴山之阳。”

  “华服委地,皆成毡裘之属;礼器蒙尘,悉化燔柴之伤。”

  “邺宫夜哭,鬼火荧煌。长安昼晦,妖氛莽苍。”

  “或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或举族自焚,阖门同亡。”

  “昔时冠盖里,今作修罗场。”

  “雅乐绝响,惟闻胡笳之呜咽;诗书束阁,但见烽燧之飞扬。”

  唱到此时眼神之中没有半分醉意,只有隐现的火光。

  然后,猛地转向浑身僵硬冷汗涔涔的老沈,语气陡然一变,从刚才那史诗般的悲吟,转为一种近乎掏心挖肺般的带着巨大困惑与愤怒的质问:

  “老沈啊……”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激动交织的情绪。

  “我不是一个反贼,也不是什么野心家。只是一个读了十九年书的普通人。”

  “你说这个时候,天人感应之下我们能做什么?!”

  “是华夏陆沉之秋,指望苍天降下雷霆,劈死那些蛮夷之辈?”

  “还是神州左衽之际,跑到南方承续道统,掩耳盗铃?!”

  最后一个字吐出,猛地将手中早已空了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杯子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这死寂的房间中久久回荡,仿佛真的就是那山河破碎的声音敲打在心头,也宣告着某种幻想的彻底终结。

  沈义辅冷汗直流。

  许宣描绘的那幅图景太过具体、太过惨烈,配合着他那充满感染力的吟诵与质问,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预言或恐吓,而像是一种基于深刻洞察与冷酷逻辑推演出的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剧本。

  时间,就在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中缓慢地流走。

  直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老沈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开口。

  “你……到底想做什么?”

  许宣平静以对。

  “是我们!要去做什么!”

第5章 可行

  一个“我们”又把老沈给干沉默了。

  这个词用得真是刁钻,让人无力反驳,某种程度上还真就是‘我们’了。

  在公开的对外形象上,他和许宣一个是白鹿书院山长,儒家当代大贤。一个是新科探花,年轻儒侠,两人平常就没少互相吹捧。

  他夸许宣年少有为,心怀苍生,许宣赞他学究天人,德高望重。

  更重要的是一起拯救过荆州!

  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人生重大里程碑啊,这份战友情谊和共同功绩是铁一般的事实,天下皆知。

  就是私下里也有不少联动,就连书院之中最珍贵的祭器都是说借就借了。

  这般亲密无间的关系,想要在关键时刻推脱都推脱不开。

  许宣要是真扯出黄巾大旗搞革命,他老沈就算浑身是嘴也难逃同党的嫌疑。

  但此时的这个‘我们’又代表着太多太重的意味了,所以还是想谨慎的多问问。

  毕竟到现在许宣这厮又是痛陈时弊,又是惊人预言,又是这那的,结果到现在都没有说具体干点什么。

  总不能是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披挂上阵,去当军师吧?

  许宣也意识到了关键时刻,神色一肃,说出了两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话。

  “得丧兴亡,并专人事;吉凶悔吝,无涉天时。”

  “儒家该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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