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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神话:从教书先生开始 第1330节

  唯有站在一侧的老沈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目光似乎穿过虚空,投向了遥远的某个正坐在江陵城头弹琴的家伙。

  好…好你个许宣!

  他终于明白之前提及白鹿时,对方那稍纵即逝的心虚从何而来了。

  这哪里是“有些渊源”,这分明是把人家的镇院之宝都给拐跑了的泼天大胆!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湛卢剑插在桌上,剑鸣犹在。白鹿立于堂中,灵光氤氲。

  崇绮力荐、觐天书院背书、言辞恳切至几乎恳求的书信,墨迹犹新,再加上沈山长几乎赌上自身清誉与前程的全力担保……

  一样接着一样的“筹码”,以近乎蛮横不讲理的方式,重重砸在在场每一位书院主事者的心坎上。

  每一件,都足以引动风云,而当它们齐聚一堂,带来的便是山岳般的压力与无法回避的关于“大势”的昭示。

  而“祭孟”之议,时机、理由、风险与可能的回报,又恰好卡在了他们心理防线的极限之上。

  进,虽有险,却可能挽狂澜于既倒,扶文脉于将倾,乃至名垂青史;退,则看似稳妥,实则可能坐视人道沉沦、书院最终亦难逃劫数,背负千古骂名。

  堂中寂静得可怕,只有白鹿偶尔轻踏地面的“哒哒”声,和湛卢剑那几乎微不可闻、却直透神魂的细微铮鸣。

  终于,决议通过了。

  于是,整个白鹿书院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彻底唤醒,轰然运转起来。

  平日里清幽的院落、寂静的藏书阁、甚至罕有人至的后山秘境,此刻皆有身着素色深衣的学子与执事步履匆匆。

  他们沉默着,眼神却亮得惊人,捧着一应礼器、典籍、香烛、帛书,沿着清扫得一尘不染的甬道,汇流向书院最核心的祭祀圣坛。

  作父戊鼎被请了出来。

  八名通晓古礼的博士,以特制的朱漆木杠,穿过鼎耳,步伐沉稳到近乎凝固,缓缓将这座青铜巨物移至圣坛中央预设的方位。

  鼎身斑驳,布满青绿铜锈,那些古老的兽面纹与云雷纹在特殊角度的天光下,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泽,仿佛有先民祭祀的烟火与祷祝,跨越千载时光,依旧萦绕不散。

  紧接着是苍璧。

  与巨鼎的沉重威压不同,苍璧的出现,带来的是另一种澄澈与高远。

  一股清灵沛然之气悄然弥漫开来,与青铜鼎的浑厚古朴之气交织,竟隐隐构成了某种玄妙的平衡与场域。

  这还仅仅是核心礼器。环绕圣坛,按照周天星斗、四象五行方位,更多的礼器、乐器、旌旗、帛画被一一安置。

  编钟、特磬、建鼓、埙篪…每一件都需以特定仪轨净拭、安放。更有数十名精研古礼的博士,反复核对仪程、唱赞的次序、舞生的方位、献官的进退…其步骤之繁琐,要求之严苛,细节之精微,直看得旁观的三奇等人眼皮直跳,暗自咋舌。

  “我的乖乖…这还只是准备…难怪这种大典几百年也未必有一次,光是这阵仗,这规矩,这损耗的心力物力…阻力能不大么?”

  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黄巾爆发,让山上狠狠的乱了一次,之前神凤叛军入驻浔阳城都没有引发这般骚乱。

  最后还是老沈镇住了局面,让仪式继续。

  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龙山之上的魔气先一步爆发,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魔气,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悍然爆发!

  转眼间便遮蔽了小半个天空,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荆州全境蔓延开去!

  阳光被吞噬,天空陷入一种诡异的、如同墨汁泼洒般的黑暗。阴冷、暴戾、绝望、疯狂…种种难以言喻的负面气息,如同潮水般随着黑暗漫涌而来。

  侵染着天地,侵蚀着人心,排斥着世间一切既有的规则与秩序,消磨着脆弱的人道文明之光,甚至…开始扭曲污染着盘踞荆州上空的神凤气运,使其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与狂暴!

  黑暗,降临了。

  比预料的,更快,更猛,更彻底!

  老沈眼神一肃,并没有自乱阵脚,坚持着开启了最后的大礼仪。

  棂星门大开。

  青石甬道两侧,七十二支朱漆木炬齐燃,火焰却不见赤红,而是一种介于晨曦与白玉之间的颜色,那是历代儒门先贤以心力养护的“文焰”,焰心无烟,只有淡淡的墨香散入空气中。

  书院祭酒亲率六位经师、十二位博士,自圣殿阶下鱼贯而出。皆着玄端章甫之服,衣袂绣以玄色黼黻纹,腰悬组玉佩,行步之间,玉声泠泠,如冰击磬。

  沈山长须发皓然如雪,而双目湛然如寒潭,手捧一卷竹简。

  “设——位——!”

  司仪官唱赞之声高亢穿云。

  棂星门内,中庭设祭台。台高三层,以黄土筑就,不施丹漆,取“社稷之本”义。台上正中供孟子神位,栗木主牌,上书“邹国亚圣公之神位”,字迹以金粉填就,每一笔皆由书院历代祭酒手书传承。

  神位前置三牢:太牢、少牢、特牲,皆整牲不剖,以全礼也。再前是爵、簋、笾、豆之属,青铜器皿上铜绿斑驳,却擦拭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祭酒登台。

  七十二级台阶,走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时,台下所有书院士子、外来观礼的四方学者,以及庐山脚下闻讯赶来的乡民,皆感到脚下大地轻轻一震。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涟漪般从祭台下扩散开来,掠过棂星门,掠过泮池,掠过御书楼前的古银杏树。

  “奠——帛——!”

  从侍者手中接过素帛,帛长三尺三寸,洁白如雪,无任何纹饰。

  举过头顶,向孟子三鞠躬,然后投入炉中,文焰猛然一蹿,火光由白转青,照得满庭皆碧。

  “亚圣孟子,道德纯备,文章昭明。辟杨墨,距诐行,承先圣之正传,开来学之无穷……”

  祝文读至一半,异象始现。

  起初只是一缕极淡的白气,从祭台中央的黄土缝隙中渗出,袅袅如烟,在晨风中竟不飘散,而是笔直上升,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它牵向苍穹。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它们从祭台的每一寸土中涌出,从神位后的屏风上涌出,从祭酒手中的竹简上涌出,甚至从庭中每一个观礼者的头顶、肩头、脊背上涌出。

  只是大多数人自己看不见,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仿佛有一团温火在烧。

  白气汇聚在一处,不再分散,而是逐渐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柱。

  气柱起初只有碗口粗细,颜色极淡,几乎透明,但在上升的过程中不断吸纳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息。

  看到这道气柱的人,心中同时涌起一种感觉:

  那是“正”,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那是“大”,无边无际,至大无外;

  那是“刚”,坚不可摧,百折不挠;

  那是“直”,一往无前,宁折不弯;

  这便是浩然正气。

  祭酒的祝文已经念到了最后几句,他的声音不再像金石,而像雷霆,是唤醒万物的第一声雷。

  “……今妖氛蔽天,魔瘴横行,人道式微,纲常濒绝。书院不肖,敢竭微诚,敬修祀典,伏望亚圣垂怜,降此正气,扫除妖孽,廓清寰宇,复我朗朗乾坤,正我人伦大道——”

  “伏惟尚飨!”

  最后四个字出口,气柱爆发。

  那根已经粗逾数丈的气柱猛然向上冲去,速度之快,力量之猛,以至于空气被撕裂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掠过庭中所有人的面庞,心头的恐惧、犹疑、私念,在这一阵风中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白光刺破黑暗,正气直冲霄汉!

  天上的阴云像是云层背面的暗斑,又像是天穹上的淤青,一块一块,紫黑发乌,形状狰狞,如鬼脸,如骷髅,如扭曲的人面,张口向着大地无声地嚎叫。

  而浩然正气所过之处,那些紫黑色的魔气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寒霜,无声无息地瓦解、消散。

  就连缠绕在神凤身上的妖魔之气都被涤荡一空。

  天穹如洗,蓝得近乎透明。

  完成了“涤荡魔氛、廓清寰宇”的使命,通天彻地的浩然正气之柱开始逐渐内敛收束。

  从凝实变得虚幻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它刚刚净化的蓝天之中。

  然而,就在气柱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刹那异变再生!

  原先矗立的中心位置,一道身影,由淡至浓,悄然浮现。

  并非实体,也说不上是清晰的影像,更像是一道由最纯净的光与某种至高意念凝聚而成的朦胧而伟岸的“虚影”。

  很高。

  并非肉身高大,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令人仰望的“高度”。

  “巍巍乎,荡荡乎。”

  虚影只是静静地“站”在半空之中,姿态寻常,双手垂于身前,是士人常见的长揖之礼起手式,恭敬,却不显卑微;庄重,却毫无僵硬。

  脊背挺得笔直,那不是刻意为之的挺拔,而是一种源于骨子里、源于信念深处的不屈与刚正,仿佛支撑天地的唯一一根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微微扬起的头颅。

  并未如世俗祭祀中常见的神祇塑像那般,低眉垂目,悲悯众生;也非傲慢地高昂,睥睨天下。他的目光,是平视。

  平视着前方那无垠的刚刚被净化的苍穹。

  在这个鬼神之说盛行、帝王自称天子、万民皆需仰望上苍、祈求神明庇佑的时代,这个被无数读书人尊为“亚圣”却在此刻以一个“人”的姿态,平静地平视着苍天。

  “吾养吾浩然之气……”

  “……以塞于天地之间。”

  话音落下,虚影并未有更多的动作,仿佛他的出现本就是这“浩然之气”显现的一部分,是道理的自然昭示。

  然而,下一刻,这道由纯粹意念与正气凝聚的虚影,却微微转动了“视线”。

  目光越过了祭台上激动得浑身颤抖的祭酒,越过了台下黑压压一片仍沉浸在震撼与狂喜中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边缘三个并不起眼的身影之上。

  朦胧的光影之中分离出三点极其微小的光点,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三奇身上。

  做完这一切,平视苍穹的虚影开始迅速消散,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只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觉。

  祭台上下,一片死寂。

  老沈呆立当场,嘴巴微微张开,脸上那惯常的沉稳老练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茫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主持过不止一次祭祀亚圣的典礼,但…这一次超出了他对“祭祀”与“先圣显灵”的所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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