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68节
“古人有云,君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
“草民一介草莽,无尺寸之功,朝廷不知草民,却犹待草民老母兄弟子侄恩厚若此。
“草民身在陕县,别无长物,只有一条性命,以死报之罢了。
“况且,草民也并非全无私心。
“老母年事已高,草民只想早些挫败曹氏,早回新丰,奉孝于老母膝前,以尽人子之孝。”
刘禅听完鲍出一番言论,心中对他更加赞许了几分,思索再三,最后缓缓开口:
“公心报国,私心尽孝,忠孝两全,世间最难得。鲍公私心公心,皆是赤诚可嘉。
“朕观公智勇兼备、心性忠贞,虽已七旬,却是老当益壮,不知愿不愿入仕朝廷,为朕执掌一部宿卫,随侍御前?”
众人闻言无不一异,宿卫天子,权责尊贵,寻常老将功臣尚且难得,何况一介布衣?
鲍出闻言,却是郑重推辞:
“谢陛下隆恩,草民惶恐!
“只是草民本是山野田民,一生闲散,不惯官场礼数、朝堂规矩,难以为官。
“遑论宿卫御前,秩序森严,恐草民性情粗鄙,行为散漫,辜负陛下信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又道:
“且老母百岁高龄,已是风烛残年,需人朝夕照料。
“草民已有两年不曾孝事老母,若入仕履职,势必奔波公务、身不由己,再无闲暇贴身尽孝,此草民万万不愿之事。”
说到这里,他再次朝天子一揖:
“陛下。
“此前曹魏封锁关卡,道路断绝,草民滞留陕县,归乡无门。
“如今大势已定、草民别无所求,唯愿早日归乡,朝夕侍奉老母。
“恳请陛下恩准,赐草民一纸官凭,放行归乡。”
刘禅听到最后,不由感慨万千。
这鲍出以微末之身,却能用一生来践行侠义之道,如今为大汉立下殊勋,依旧坦荡无求、一心尽孝。
汉之所以为汉,汉之所以垂名千古魂魄不灭者,大概便是因为有无数鲍信这般隐于草莽的仁人志士,以其出于草莽又超越草莽的风骨气节,为汉之一字赋予了既烈且淳、刚柔并济的底色吧。
“儿无老母,无以至今日,老母无儿,无以终余年…鲍公为慈母养老尽孝之心,最是纯粹可贵,朕便不再强求。”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郤正,下令道:
“令先。
“传朕旨意。
“赐新丰民鲍出以公乘之爵,彰其殊勋,再按朝廷规制,另赐实锦绢米粮、耕牛良田各有差。
“自此往后,鲍公在日,朝廷每年赐粮米两千石。
“一千石取自长安太仓,是为大汉国朝公赐,酬其护城保粮、安定地方之功。
“剩余一千石,出朕内帑私库,是朕感念鲍公忠孝大义,体恤其养老尽孝之心。”
郤正口称遵旨,一边执笔作书。
刘禅又看向身侧的赵广:
“辟疆,你挑选精骑二十,护送鲍公归返新丰,沿途不得怠慢。再执朕手书,命新丰令即日刻一等功臣匾额,悬于鲍氏宅门。”
赵广亦是抱拳应声。
鲍出适才听着天子口中那句「老母无儿,无以至今日,老母无儿,无以终余年」,端是动容不已。
此刻反应过来,却也没有再推辞天子之赐,只是朝着这位必将成就大事的天子深深一揖: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
“愿陛下早日一统天下,愿大汉国祚绵长!”
刘禅笑着颔首,问:
“鲍公现在就要走吗?”
“草民归心似箭,现在就走!”
刘禅再度点头,即刻命赵广点出二十骑。
鲍出再次拜谢,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步履之快,竟让身后二十名年轻力壮的精骑都追赶不及。
牵马出城。
七十岁的人了,腰背挺得笔直,这两年羁旅他乡的困顿,在这一刻尽归乡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鲍公!鲍公留步!”杨咸气喘吁吁地从城门后追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包袱的随从。
“鲍公怎么这就走了?
“也不回府中收拾收拾,带上物什再上路?”
鲍出回头。
那张看着不足五十岁的面孔上,绽出一个极为爽朗的笑容,便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杨郎君。
“老朽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新丰!
“至于物什。
“这两年在陕县,老朽食郎君之粮,着郎君之衣,用度花销,无一不是郎君所给,老朽哪有什么物什要带走?”
那杨咸闻言,眼眶倏地一红,连忙唤左右将那包袱递上前来,亲手捧到鲍出面前:
“小子早知鲍公性情如此,所以昨夜便替鲍公备好了行囊,里头是几身换洗衣裳、一些干粮肉脯,还有些许盘缠。
“鲍公莫要推辞。
“这是小子一点心意。
“望鲍公此去珍重!待到陕县诸事安定,小子必定亲赴新丰,拜见鲍公慈母!”
鲍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两年朝夕相处,他早已将杨咸当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伸手接过包袱,重重拍了拍杨咸的肩膀:“好!老朽便在新丰等着郎君!届时老朽亲手下厨,给郎君炖一锅新丰滩羊!”
说罢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完全不似七旬老翁。身后二十名精骑旋即策马跟上,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刘禅站在城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烟尘散尽,方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声而语:“鲍公…亦国士也。”
就在此时,身后谯楼木门一动,一道缝隙缓缓撑开,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侧身走出,脚步放得很轻,出门后便立刻反手将门扇合拢掩实,生怕冷风灌入。
此人正是刘禅专门给丞相配的张太医,他抬眼望见天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微臣方才已为冯将军施针祛淤,稳住伤势。
“将军身上十余创,此前经军医草草用药包扎,虽无致命隐患,却也不甚妥当。
“冯将军又不顾伤势,执意率军追剿溃兵,冲杀拉扯之下,致使创口崩裂,淤血积堵。
“如今气血渐顺,性命自是无忧。
“只是创口牵扯极重,至少百日之内必须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杀伐,强用气力。
“否则创口反复,必成痼疾,耽误终身。”
刘禅闻言,心头微微一松,望向紧闭的谯楼木门,轻声问道:“朕可能入内探视否?”
“可以。”张太医微微颔首。
复又叮嘱道:“只是陛下莫要让冯将军吹风受凉,也莫要让他心绪激荡。”
刘禅轻轻点头,缓步推门走入谯楼,轻轻走到榻边,嗅着满室的草药味道,看着冯虎身上十余敷药处,最后缓缓蹲身,伸手碰了一碰冯虎微凉的手背。
榻上的冯虎本闭目休养,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清来人乃是天子,当即一惊,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刘禅连忙皱眉将他按了回去,旋即温声制止:“虎臣不必多礼,安心躺卧即可。”
他目光落在冯虎心口处,看着那处据说差分寸便将致命的箭伤,声色皆是赞许:
“昨日狭道恶战,听闻虎臣手杀百余,陷阵无前,身披双铠,犹受大小创十有余处。如此勇烈,虽古之贲育亦不过也。”
冯虎闻得天子如此赞誉,忍不住咧嘴一笑:“陛下…过赞了,不过尽臣本分而已。”
刘禅真诚地笑着摇头:
“何曾过赞?敢问古往今来多少虎将能一日一战手杀敌寇百余?朕之冯虎是也!”
这番直白的夸赞,直教冯虎心底生出几分豪迈意气,冲淡了不少身上的伤痛。
他却没有过多沉浸于此,反而强撑着精神,急切进言:
“陛下。
“臣听闻骠骑将军……已率精骑深入狭道,追剿魏寇残部。
“数月以来,魏寇连遭大败,主力尽丧,军心溃散,正是我王师东取洛阳的天赐良机!
“万不可止步崤函!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刘禅见冯虎重伤卧榻,却依旧是满心的战事大局,不由再次点头,笑着安抚道:
“进取洛阳之事,朕与丞相已与诸将议定。
“只需骠骑将军冲出陕道,进入新安地界,与句扶、孟琰…及那武二麾下兵马合军一处。
“我关西大军便即刻整军东进,直逼洛阳。”
得知东征大计未曾搁置,冯虎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先是微微一喜,复又勉力请战:
“陛下,臣…伤势无碍,休养两日便可再战,此番东征洛阳,臣断不能落后!”
刘禅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先是将他按了回去,旋即肃容沉声:
“朕意已决。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