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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67节

  他年少承业,素来谨慎,若无鲍出为他谋划,他绝不敢贸然起事。

  正是靠着鲍出周密布局,三百杨氏部曲一举夺下陕城正门,靠着空城计,硬生生吓退了想要进城焚仓的几百魏军。

  在这之后,才是联络城内豪杰,分守城门、固守粮仓,为大汉保住了陕县粮草几十万石。

  刘禅闻言至此,心中已然通透,彻底理清了杨咸为大汉夺下陕城、保住几十万粮草的前因后果。

  年已七旬的鲍出一生至孝重义,自己两年前一纸赦令,让其家中兄弟子侄得以团聚。

  霍弋又以私财救治其母,妥善安置其家。

  两份恩情叠加,让这位奉母至孝的豪杰义士甘愿助汉一臂之力。一座陕城,再加上三四十万石粮草,功劳甚巨。

  假若大汉当真借着这几十万石粮草夺下了洛阳,那么这鲍出绝对能在青史上记下耀眼的一笔。

  而他奉母至孝的这些事,也必将取代所谓的「卧冰求鲤」,「郭巨埋儿」这些伪孝,让天下人、后世人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孝子。

  刘禅一念至此,忽又看向杨咸,缓缓开口:

  “鲍出公出谋划策,你便敢大胆依从,举族起事,为国建功。

  “鲍出公于你杨氏,到底是有何等深厚恩义,能让你甘愿以身家性命相托?”

  杨咸闻得此问,顿时敛容正色,将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与这位天子娓娓道来。

  杨咸的父亲叫作杨安。

  鲍氏一家离开关中,流寓南阳的时候,途径陕县,杨安曾与鲍氏一家有过一饭之恩。

  其后杨安至南阳访友行商,却路遇山贼,沦落山贼之手,成为了山贼的屯田奴。

  山贼得知杨安在陕县颇有家资,便索要良绢三百匹为赎身之价。

  杨安困于贼巢,举目无亲,只知鲍出就在新野安家,遂修书一封,密遣人送至新野,求鲍出代为传信至陕县,向伯父求救。

  鲍出得书,见杨安在信中说自己在山贼巢里如何苦楚,即欲携信前往陕县,然而群盗作乱,道路断绝,不能成功。

  鲍出回家后,与妻子张氏道:

  「杨君与我鲍家有一饭之恩,今日杨君落难,以性命托我,我鲍出何能负之?」

  其妻张氏曰:

  「君虽义士,然良绢三百匹,非我等小家所能置办。」

  鲍出曰:「吾若不救杨安,是为不义,不义之人,何以为人?吾意已决,誓必赎杨安而归!」

  于是大卖家产,得绢三十匹。

  往四方奔走,寓居城外,日日经商,辛苦经营,凡六年之久,终于积得良绢三百匹。

  那山贼见绢如数,遂放杨安。

  杨咸之父杨安拜谢鲍出,非是鲍行商六年,他将永为贼奴,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霍弋、赵广、法邈等天子近臣闻言至此,一时间面面相觑,就连刘禅也不禁由衷赞叹:

  “此真义士也。

  “不知此公何在?”

第523章 国士

  “草民鲍出,见过陛下。”

  陕城赤纛之下,鲍出对着刘禅行了一礼。

  刘禅上下打量着身前行礼之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不可思议之色。

  “鲍出公年已七旬?”

  “回禀陛下,草民是桓帝延熹四年生人,刚满七十。”

  那鲍出恭谨而言,却又没有一介草民骤见天子的惶恐忐忑之色,看着比适才的杨咸稳重太多。

  “桓熹四年…先帝亦是延熹四年生人,算来确已七旬了。”刘禅目光依旧在鲍出身上打量着。

  刘禅身侧的赵广、霍弋、法邈等近臣,乃至季八尺、高昂等龙骧郎卫也全都是不可置信的目光。

  由不得他们不惊异。

  适才杨咸口口声声说鲍出乃是七旬老者,他们便以为这鲍出会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姿态,心中还道这鲍出老当益壮。

  谁曾料想,最后上来一来一个模样看着四十五六样子,身形健硕的中年汉子?

  这哪里有七旬老者的样子?

  你说他五十岁恐怕都有人怀疑。

  刘禅缓过心神,笑着开口:

  “听闻鲍母年逾百岁,如此人瑞世所罕见。

  “鲍公亦年已七旬,体魄强健若斯,看来福寿绵长之事,果然有天生禀赋。”

  鲍出闻言,微微抬头,匆匆瞥了眼这位年轻的天子,目光被这天子一对耳朵吸引了一瞬。

  他半生居于乡野,不问庙堂,却也能看出这位年轻天子气度不凡,当即拱手道:

  “陛下天容英武,又不失温润,有雄毅深弘、仁德福寿之天相。”

  刘禅闻言,不由爽朗大笑:

  “闻鲍公乡里编民,少任侠气,不曾习儒家礼法。

  “然鲍公行事,至孝至勇,至信至义,虽古之君子刚烈节义,亦不过如此,足为世范!”

  鲍出闻得这位年轻天子所赞,当即作揖推却:

  “草民一生行事,全凭本心善恶、一身血气,当不得君子,更当不得陛下如此谬赞!”

  刘禅能够看出鲍出的真诚,笑着摇头,叹道: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先秦之侠,感一人之知遇,不惜流血五步,然所报者私恩,所争者意气,虽壮烈不能惠及天下。

  “前汉之侠,如朱家、郭解,轻财重义,趋人之急,信义布于州郡。

  “然常挟众以犯公法,藏匿亡命、脱人于罪,以武乱禁,以侠乱法,是以朝廷抑之。

  “及至后汉,游侠之风浸变,世祖偃武,豪杰遂折节向学,抑或退居田亩。

  “鲍公孤身一人,追贼救母,负笼千里,至勇至孝者也。

  “得母而救邻妪,则仁者也。

  “至于行商六载,捐家纾财,只为报杨氏一饭之恩,义信者也。

  “今又以一腔忠勇,出谋划策,以区区三百勇士,夺陕县,护仓廪。

  “忠孝,仁勇,义信,此六德者,乱世尤不可一日废,废则率兽食人、人尽相食矣。

  “鲍公虽在草野,一生行事,虽古之君子不过如此。

  “但为世范,足使天下知有亲亲爱仁之道,凛凛然扶信义于乱世,振忠勇于草莽。

  “此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鲍出是也。”

  不论鲍出平素如何淡泊名利,自己一生行事被人认可赞许,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动容?

  何况夸赞他的人是大汉天子?

  他赶忙躬身作礼,声色恳切:

  “陛下以「大侠」二字相许,草民惶恐,实不敢当。

  “草民半生居于关中,董卓乱政以来,西京焚荡,群盗蜂起,关中父老死者枕藉,生民百不遗一。

  “后曹氏据有关中,稍有安集,流民归之。

  “然而不过数年,曹氏苛暴便展露无遗,田租户调岁岁加征,徭役征发无有止息。

  “其令民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皆不得免。

  “每有发调,吏至闾左,不问贫富,按籍强征。

  “壮者填于沟壑,羸者毙于道途,田间但见老弱妇孺,蒿草没膝,良田荒芜。

  “草民一门丁壮,老者五十八,少者一十六,两年前尽被征发,毫无道理可言。

  “曹氏又于关中行士家之法,别立兵籍。

  “一旦将士逃亡,律令拷讯其妻子,女子没入官家为奴婢,男子发配刑徒作苦役。

  “有戍卒不堪其苦,遁归故里,未及三日,郡吏领兵至,其与老母妻儿尽缚之坐罪。

  “又有屯田客,名为官佃,实类农奴。

  “自备牛犁种粮,春借一斛,秋还四斛,子息相滚,积年不能偿,则没其田宅儿女。

  “关中屯田诸县,百姓或自残肢体以避役,或举家遁入山林,更有甚者生子不举,溺婴路旁,又或自溺沟渠而死。

  “曹氏用刑深酷,盗官谷一石以上者弃市,逋逃租调者刖足,谤讪时政者斩首。

  “小吏持法如虎,百姓视吏如仇。

  “陕县有张氏子,年方十三,拾田中遗穗数把,为屯吏所执,以盗官物论,斩于市曹。

  “其母哭子气绝。

  “观者垂泪,而无一人敢言。

  “如此虐政之下,草民虽欲安居,何得安居?虽欲忠顺,何能忠顺?”

  他抬首望向刘禅,目光中终于有了几分动容:

  “自王师北伐,克复关中,还都西京以来,建设农庄,开渠造陂,分发农具,大兴农事。

  “又整顿吏治,官民和谐,简徭薄赋,存问耆老,赈济孤弱……于是关中之民始得安寝。

  “弘农、陕县虽道路断绝,对大汉德政亦有所耳闻。

  “是以天子大军未至,而陕县父老翘首以盼。陕县义勇之士,敢以布衣之身夺城杀吏,非不畏死也,实怨魏深而盼汉久也。

  “草民祖祖辈辈居于关中,父母俱是汉之编民,草民生下来,便是汉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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