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46节
拳力就是权力。
军权里面出政权。
天下大乱,率土分崩,至如今三足鼎立,不论是昭烈、曹操,还是他刘禅与曹叡、孙权,都是深刻明白这一个道理的。
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全都已经死了。
但能为了军权做到哪一步,三家又大相径庭。
曹魏名义上是兵为国有,看似国家牢牢掌控着兵源,可却不愿在士卒身上多花一文钱,军饷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赏赐更是只及将校,不及士卒。
然后曹叡一门子心思全部放在了笼络、制衡将校之上,对真正上阵杀敌的士卒,则视如草芥。
洛阳中军虽小功而封侯,边郡士家子虽大功亦不赏,暂且不论。
士家子战死沙场,妻女非但得不到抚恤赡养,反倒要被官府重新分配给士家,也可以说是为了恢复人口的权宜之计。
但刘禅昨夜竟还从降卒处听闻,两年以来,曹叡对于这些士家遗孀,也并不是直接分配了事。
他曾下了道天子诏,以国家政令的形式,诏令郡县官员,遴选容貌秀丽者充入掖庭。
两年之间,掖庭至有佳丽三千,余下那些姿色平平丑陋、年老色衰的,才发配士家。
士家配得丑女,亦不乐。
如此国主,可谓明君?如此制度,可谓明制?既然如此,士卒又凭什么替他效死?
昨日一战,魏军兵败如山倒,假如不是地形所限,督战所逼,恐怕他们败得还要更快、更彻底一些。
至于孙吴那边,兵归将有,国家同样不发兵饷。
周瑜在时,部曲属周瑜。周瑜死后,部曲由其子周循继承,后来才被孙权渐次收回。
鲁肃、吕蒙、陆逊、朱然……哪一个不是手握数千乃至上万的部曲私兵?
这些将领之所以肯替孙权打仗,只因打仗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财富。
而那些真正冲锋陷阵的士卒,不过是依附于将领的私产,生杀予夺全在将领一念之间。
朝廷既不发饷,也不抚恤,士卒凭什么替朝廷卖命?
所以江东养出了一群军阀,打仗从来都是顺风时人人奋勇争先,唯恐功劳被别人抢了去。
一旦风向不对,各部便争先恐后地保存实力,谁也不愿让自己的部曲折损过多,为他人做嫁衣。
而大汉能够在连年征战、国力远逊于曹魏的情况下屹立不倒,甚至在南征北战中打出了比曹魏、孙吴坚韧无数的军心士气,靠的绝不是所谓的忠君爱国,而是国家制度。
另外一个时空,丞相星陨五丈原遗命撤军。
魏延不忿屈居杨仪之下,率部先行南归,烧绝栈道,据守南谷口,欲以武力逼杨仪交权。
杨仪遣王平往拒。
两军对垒于阵前。
魏延麾下,毫无疑问皆是跟随他多年的汉中劲卒,论战力,绝对远在王平所率部众之上。
然而王平只是策马阵前,三言两语便教魏延麾下近万将士纷纷散去。
没有刀兵相见,没有阵前厮杀,转眼间便只剩魏延父子与几名亲随狼狈奔逃,最后一族尽灭。
一代名将,最后竟以如此荒诞悲凉的方式谢幕收场。
魏延竟如此不得军心?
怎么可能!
他固然性格孤傲,与同僚不睦,可他待麾下将士绝不算刻薄。
至少该发的赏赐从不克扣,该恤的亡卒伤兵从不敷衍,否则如何可能带着这支部队打了那么多硬仗?
归根结底,是兵归国有之制,是将士有粮饷、战死有抚恤、立功有赏赐之制。
而这些粮饷、抚恤、赏赐,全部由中枢直属机关、官吏调度分发,不经将校之手。
只是制度草创,仍不健全,才给了吴懿麾下几将上下其手的空子。
但即便如此,吴懿军中将士仍认可粮饷、抚恤、赏赐、优待,全部是由朝廷中枢发放的,兵权依旧抓在朝廷手中。
这就跟后世打工没甚两样,你作为打工人或许会听命于直属上司,乃至心悦诚服。
但哪天他说要带你一起跳槽,许你以高薪,你还是会犹豫一二。而假若他只能给你画饼,根本不可能给你一点保障,那么他想把你带走,简直是痴人说梦。
谁给士卒发饷、抚恤、优待,他们就会听谁的话,自古皆然。
大汉的将士知道是谁在发饷,知道谁在给自己家庭以优待保障,知道自己的牺牲能够得到何种回报,所以才敢打硬仗,才愿在绝境险地中依旧力战不退。
刘禅两年以来的御驾亲征,所作所为便是要让将士知道,「你为我刀锋,我为你后盾」,最后再用一点点老刘家的魅魔属性,让利益绑定与对英雄天子的崇拜连接在一起。
军权里面出政权。
如此道理,曹操自然懂得,所以他一生牢牢握着兵权,临终还不忘叮嘱曹丕防备司马懿。
曹丕也懂,所以他篡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制,收拢兵权、固化曹氏宗亲,中央直辖兵权,拆解边境地方将校私兵,试图将兵权牢牢攥在曹氏手中。
曹叡也懂,所以他费尽心机笼络将校,平衡各方势力。
可说到底,他们又没那么懂。
他们晓得军权重要,知道要控制军队,却不知军队的根本,不止在那些建功立业名垂史册的将校,更在千千万万个普通士卒。
将校可以笼络,可以收买,可以威逼利诱,可底层士卒的心,只能用实打实的利益去换。
唯有把士卒当人看,士卒才会把你当人看。
唯有保障士卒的生计前程,士卒才愿用命去保你的江山,这是亘古不变之理,万世皆然。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可如此简单的道理,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可。
譬如他的对手们,似乎至今都还没有真正想明白。
刘禅又不得不敬佩昭烈与丞相。
非是因这千古无二如鱼得水的君臣,关羽、张飞纵使出头,或许不过是历史上无数万人敌中的两个,三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乱世罢了。
前雾散尽,旭日大升。
曹魏所设函谷新关已为汉所有。
崤函以西之地,已尽为汉所有。
刘禅登临关城,仰视东方越来越高的太阳,俯瞰大地上无处不在的汉军将士、魏军降俘辎车。
听着前线传回的伪主曹叡露次曹阳、乱兵劫杀伪魏公卿、满宠设伏袭杀魏延最后力战而死诸般事宜,不由再次发出一声感喟。
按理说,山阳公刘协还没有死。
也不知两年以来,这位孝慜皇帝看着大汉在昭烈与自己手中竟死灰复燃,
看着大汉这杆四百年大旗在昭烈与自己手竟又重新立起…
看着大汉收复关中、再复三郡、克复荆州,乃至如今,又尽复崤函以西之地,更使伪主曹叡经历了一次露次曹阳之事,他会是怎样的感受?
是痛快?或苦涩?
曹叡又会怎么做?
他会派人暗中杀了刘协?
还是说……他会不会动心思,把刘协送回到大汉手中,欲以此来否定大汉法统的正当性?
刘禅不得而知,往谯楼行去。
姜维此刻正与丞相禀报军务。
昨夜他率虎步军坐镇湖县、稠桑顶,又分出六千虎步军,与赵广、魏兴、魏起诸将手中的折冲府兵接管函谷、弘农防务。
魏延、马岱、杨素、麋威则负责率骑兵可战者千余追击魏军溃卒,冯虎、吴懿、陈式诸将则率负责步军配合骑兵,歼灭残敌。
待姜维与丞相禀言已罢,刘禅招来姜维,与他勉励了几句,待姜维往弘农而去,吴懿又驰马归来。
“陛下,丞相,文长率轻骑追至石门道前……”
他将司马懿于石门道设伏、奋义将军韩昂死谏魏延莫要往前中司马懿奸计的情状一一具言。
刘禅听罢,颔首示意,目光掠过谯楼外往来调度的士卒,想起昨日狭道死战的惨烈,终是开口问道:
“国舅,昨日战死狭道中的诸将,尸体寻到了没有?”
毫无疑问,这便是在问那严重贪腐军饷的杜岐、方遒二将了。
吴懿脸上露出难色,摇头道:
“陛下,狭道深处两军缠斗最烈,尸身堆叠如山,足有一二万具,便是想逐一排查,也无从下手,估计是寻不到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愧疚不忍,心腹战死,尸骨难寻,却是没有半分办法。
刘禅闻言轻叹一声,微微怅然:
“有过当究,有功必赏,这些将士为国捐躯,却连全尸都难以保全,实在令人扼腕。
“国舅辛苦了,连日奔战也乏了,先下去休息罢。”
吴懿领命谢恩,又与丞相禀报了些军情后转身离去。
少顷。
丞相放下手中的竹简文书,起身走到谯楼外,迎着晨间山河的微风深呼吸了一口。
远眺曹阳、陕县、崤山方向,又抬头,眯眼看了看头顶愈发炽烈的太阳,神色间带着几分释然。
刘禅走到丞相身旁,望着汉军押送俘虏、搬运辎重的繁忙景象,不由感慨道:
“相父,委实没想到此番战事竟如此顺利,那配重投石车先前费了诸多心力打造,到头来,竟是没能派上用场。”
他起初还担心曹魏会据守函谷新关顽抗,拖延时日,最后大汉要以配重投石车破关。
没曾想魏军一败涂地,连函谷关都未能守住。
丞相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片刻后缓缓道:
“能如此顺利,文长有大功焉。若不是他暗渡弘农,出其不意断王凌后路,打乱魏寇部署,此战未必能这般迅速定局。”
刘禅闻言,想起昨夜召见魏延时的情景,不由笑道:
“魏延其人,实不能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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