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45节
“当年陛下设计斩曹真,乃是筹谋近月,乃竟全功!
“如今曹叡大败,如丧家之犬!
“司马懿麾下不过残兵败将,有何可惧?!你这竖子,莫要误了我生擒伪帝与司马懿的大事!”
魏延心中始终惦记着天子所许「擒杀伪帝曹叡者封公,实封万户」的悬赏。
如今天子已提前赐他以南郑开国县公之爵,他如何不直捣洛阳,擒个伪帝献予天子?!
纵使曹叡已逃……擒杀司马懿,却也勉强能对得起天子对自己的恩宠荣禄了!
韩昂被魏延踢得退了两步,却是根本不变颜色,再次上前一步,挡在魏延马前:
“将军!”
“陛下提前赐将军以县公之爵,乃欲委将军以天下大任,非是让将军如此意气用事的!
“伪帝必已先逃!
“道中唯司马懿而已!
“纵斩得司马懿项上人头,又岂能比得上将军贵重?!
“将军是大汉骠骑,司马懿不过败军之将,丧家之犬!早已不如将军远矣!
“如今将军这般不顾自身安危,一旦遇伏,岂不遗恨千古?岂不辜负陛下厚恩荣宠?!
“难道将军也想让陛下最后诏告天下,骂将军一句「白地将军」,为天下所笑吗?!”
魏延听到一半便已握紧了马鞭,待听到最后「白地将军」四字,听到为天下笑,终于是怒不可遏,一马鞭狠狠砸在韩昂身上!
“竖子休得放肆!”
“真以为你为大汉立下多大功勋了吗?!
“竟也敢教训于我?!
“不要忘了,你这竖子是被谁提拔起来的!”
“所有人听命!上马!”
刘昇、陆灵、马劲等人见魏延如此,一时噤若寒蝉,也不敢再劝,翻身上马。
而就在此时,韩昂却依旧是不恼不怒,上前一步挡在魏延马前,挺胸昂首:
“骠骑将军若想再进,便请杀了小子!”
魏延闻得此言,终于愣了一愣,皱着眉头上下打量起了韩昂,面上怒色消了一消。
闻声见状,跟随魏延大半辈子的马劲也是懵了一下,看向韩昂的神色不由多了几分认可。
韩昂见魏延神色松动,依旧无有愠色,慷慨陈辞:
“将军细想!
“那尹大目单骑而来,本就有些蹊跷!
“若说是为伪魏徇死,未免太过刻意!
“依我之见,这正是他与司马懿、满宠为伏杀将军所设之计!
“满宠以死为饵,尹大目诱我深入,皆是为了将将军引入石门道的埋伏之中!
“只是他们未曾料到,将军神威盖世,满宠兵败身死,尹大目无奈之下,乃单骑赴死,却不知反倒暴露了司马懿之图谋!”
此前魏延大闹洛阳时,举众归汉的游侠儿刘昇此刻也恍然大悟,上前劝道:
“骠骑将军!
“仆以为韩奋义所言是极!
“司马懿向来狡诈多端,如今穷途末路,必然会行险招!还请将军三思而行!”
遂魏延数十载的宿将马劲见状也翻身下马,恳请魏延收回成命。那九尺昂藏的陆灵见其他人都劝,最后也下马来劝,一时间劝者无数。
魏延看着众人恳切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陆灵马鞍上尹大目的首级,心中思索良久。
最后又朝韩昂看去一眼,终于长长吐出一气,复又狠狠地朝韩昂踢去一脚,脚尖碰到韩昂,力道却又已经全收:
“罢了!”
“先取陕城!”
“待后军赶到,再整兵杀向山东!”
一众汉骑在魏延指挥下,朝着陕县方向杀将回去,一路又斩俘魏卒数百人。
魏延率军行至陕县城下。
见城门紧闭,便命人高举自己的骠骑旗号,高声喝问:“陕城守将乃是何人?速速开门献降!”
城楼上传来一声回应:“城乃陕县杨氏子杨咸所守!不知是汉家哪位将军驾临?”
韩昂闻言顿时一喜,上前一步,朗声高呼:
“我乃大汉骠骑麾下奋义将军韩昂韩擒虎是也!杨君深明大义,举城归汉,实乃明智之举!将军已奏请陛下,为公子表功!”
韩昂乃是新安豪杰,与崤函道上一众青年杰俊多有旧交,杨咸自是认得的。
更不要说,魏延兵临洛阳,攻破后汉所立函谷,新安豪强率部曲截杀魏军者数十家,韩昂有功焉。
此刻闻韩昂之言,往下一看,似乎真是韩昂,心中振奋。
他本就担心魏军回援,如今魏延亲率大军到来,当即下令打开城门,率城中官吏出城迎接。
魏延入城之后,见城中粮仓四十余座,库中充盈,囤积粮草怕有三四十万石,心中一时大喜。
这几十万石粮食,对长途奔袭的汉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当即任命杨咸为陕县守将,负责安抚百姓,清点粮草,并为其表奏陛下,请求封赏。
杨咸自是感激涕零,连忙设宴款待魏延一行。
与此同时,石门道十里深处,两侧崖壁之后,司马懿率千余伏兵静静等候。
他望着路口方向,心中满是期盼与焦虑。
可时间一息一刻过去,始终不见汉骑追杀而来,也没有尹大目、满宠的任何消息。
司马懿一颗心脏渐渐沉了下去,事已至此,他如何不明白,最坏的情况可能已经发生?
满宠大概已经战死,尹大目非死即逃,魏延并没有上钩。
身旁侥幸得脱的州泰低声道:
“骠骑将军,蜀寇怕是不会来了,我们还是速速撤离吧,再晚怕是来不及了!”
司马懿望着空无一人的路口,心中再次涌起无尽绝望。
如今大势已去,连最后的诱杀计划也未能成功。
大魏精锐尽丧,崤山以西,如今尽归汉有,前路茫茫,再无反败为胜的可能了。
他缓缓闭上眼。
良久,才终于睁开。
无力道了一声“撤退。”
魏军伏兵尽散,撤伏东遁。
第510章 痛快苦涩,举军东向
天光大亮,日已东升。
从湖县至稠桑原,从弘农至函谷关,从曹阳至陕县…鎏金般的日光洒满这片彻夜不眠的土地。
无一处不可见汉军将士押送魏军俘虏、辎车的景象。
丞相一夜未眠,抓大放小。
行军长史杨仪连夜从潼关赶来,辅佐累日劳心耗神的丞相,操持起了战后的种种琐碎事宜。
尽管其人素日狷狭自傲,目中无人,与同僚多有不睦。
然而庶务一旦落到他手里,便如快刀裁纸,分派如流。
清点战俘,调配粮秣,疏导辎道,安抚降众,桩桩件件全都从他手中过了一过,无一处滞涩纷乱。
不过一夜工夫,绵延二三十里的混乱战场便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各营依令而行,再无喧哗失序之状。
便是素来与他有隙的将校官吏,一夜过尽,看见战场已有如此秩序,也不能不承认,其人虽狷狭自傲,但确实有几分本事。
而在丞相一夜不眠,安排三军将士追亡逐北的同时,在杨仪与一众官吏打扫战场、收容俘虏、安置伤残的同时,刘禅同样彻夜未眠。
对于如何料理战后之事,如何奖励将校,如何安抚士卒,他已经有了的经验。
在从湖县东原到稠桑顶,从前秦废函谷关到曹魏新函谷关,他带着二百宿卫巡营一夜。
照着记忆里明君圣主的姿态,照着自己两年来在军中的所做所为,他尽可能把一位马上天子在战后能做的事都做上一遍。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刘禅认可并践行这一套理念。
如果御驾亲征真的只是为了揽功取威,只是为了所谓激扬士气,那这种亲征毫无意义。
魏延、吴懿、陈式、冯虎这些大将可以几日人不解甲,马不释鞍,他这天子同样可以做到。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刘禅一片赤诚、真情实意也好,帝王权术、故作姿态也罢,当天子视三军将士如股肱手足,能做到人不解甲、马不释鞍,与三军将校士卒共度宵旰,则人心必有所向。
心怀光明的忠直之士,见天子如此,便信其中自有赤诚。
心性阴鸷、惯于猜度之徒,便会以己度人。
然而无论何等心思,最终皆不免聚拢于刘禅这天子之侧,那么刘禅御驾亲征的目的便达成了,丞相写信请刘禅速速北返的目的便达成了。
只要大汉君臣上下同心如磐,以他刘禅为中心牢牢团结在一起,那么他将无往不利。
不论军争还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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