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97节
王山微微一怔。
斟酌片刻,方才急言道:
“回陛下!
“荆州治中从事李邈,职在理民、佐治郡县,掌钱粮、核户口,此其本职也!
“然李邈不务本职而妄议军国大事!
“国家大将魏延,提孤军入敌境数百里,克关夺城,聚义民十万,威振山东,功在社稷!
“邈乃愤咤作色,屡道『何足言哉!不过侥幸!』
“此沮将士之气,一可杀!
“国家大将提兵在外,为国家浴血死战,邈无凭无据,遽言魏延拥兵自重,将生异心,此诬陷忠良,动摇军心,二可杀!
“魏延提王师深入敌境,孤悬在外,赖有马岱、王平、姜维诸将保其归路,邈进谗言,请撤诸军,断王师后路,迫王师回朝,此动摇邦本,三可杀!
“复又疵毁大臣,诬丞相有不臣之意,更引王莽、曹操为喻,此离间君臣,倾危社稷,四可杀!
“及至诋毁上古圣王,诽谤周公伊尹,谓禅让为篡位之饰词,谓圣贤为权奸之伪装,此讪谤往圣,妖言惑众,五可杀!
“其言散播于外,使臣子闻之,则君臣相疑!
“使将士闻之,则上下离心!
“使天下闻之,则礼义崩坏!
“羊之乱群,犹能为害!
“况身为州郡长官,而发此狂悖之言乎?!
“兼其诽谤先帝!藐视陛下!凡如是者,不可胜数!
“廷尉以为,可立斩也。”
刘禅听着,面色不变:“这厮有没有收受贿赂?是不是魏逆、吴贼派来的细作?”
王山摇头:“臣反复推问,用尽手段,确无通敌之实。”
刘禅皱眉沉默片刻,问:
“明日弃市而斩,可否?”
弃市,即杀之于市,与庶人同刑,以示不齿,是大汉律法中最常见的死刑执行方式。
让人迟疑的是『明日』二字。
王山片刻后正色而言:
“陛下,臣以为可也!”
“荆州治中从事李邈身为人臣,受任州司,不思报效,反挟奸宄之心,臧否军国,疵毁大臣,罪在不赦!
“宜趋市弃市,以正典刑,昭示兆民,永为炯戒!”
刘禅点点头:“也就是说,其人确实足以加枭弃之刑?”
王山躬身:
“然也。
“造妖言者弃市。
“诬罔者弃市。
“大不敬者弃市。
“谋反、谋大逆、大逆不道,皆弃市。
“李邈数罪并犯,弃市已是轻典了。”
刘禅咬牙切齿:
“好!
“你既已说弃市乃是轻典,便具之五刑!夷其三族!”
王山心头一凛,却听这位天子继续恨恨而言道:
“朕也粗粗看过刑律。
“判夷三族者,具之五刑!
“黥其面,劓其鼻,斩其足,笞杀,枭首,醢[hǎi]之!(剁成肉馅之意)
“醢之者,欲啖食以怖众者也!
“李邈以莫须有三字,无凭无据构陷大将,离间君臣,诬毁先圣,凡此行径,当以叛国大逆论!夷其三族,具之五刑,可否?!”
王山听得心头狂跳。
自先帝创业以来,有司从未对谁具以五刑,夷其三族,这道口子竟要在自己这里打开?竟要从这位天子这里打开吗?
当年张裕妖言惑众,也不过是弃市而已,如今李邈虽狂悖,到底没有通敌之实。
若具五刑、夷三族…将来史笔如铁,他被人讥为酷吏,没有臣节无所谓,唯虑天子可能背上酷暴之名。
思来想去,他才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丞相曾与廷尉有言,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今李邈之罪,按汉律汉科,应当弃市,具之五刑…恐逾科律。”
“那便自今日起,制此一律!”刘禅怒道。
“他构陷魏延,构陷相父!还说周公、伊尹全是王莽、曹操!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是毁君臣之信!是掘我华夏万世之根!
“朕倘若是个昏君,是不是就要听了他那狗屁道理?!是不是就要与相父君臣相疑?!是不是就要发十二道金牌召回魏延?!
“若此!大汉谈什么三兴?!
“从其言,朕将披发入山矣!
“其罪似非谋逆,然实与叛国谋逆同!
“日后但有以『莫须有』离间君臣,无凭无据构陷大臣,诬其不忠者,皆以谋反叛国论,具五刑,夷三族!”
这便是曹魏现在的律法了,诬他人谋反者以谋反论。
王山前面都还听得懂,听到十二道金牌的时候终于愣了一愣,不晓得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典故,但天子的愤怒他是明白的,更能听懂天子话里的分量。
这是把李邈大逆不道的言语与国家兴亡直接联系在一起了,如此一来,李邈的罪行就不只是诬罔、离间君臣那么简单。
如天子所言,他但凡昏庸好猜一点,听了这李邈的话,谁又知道大汉的大好形势会不会被逆转呢?
可他仍有些迟疑,此法在大汉前所未有,无例可循,他不过是区区廷尉左监,如何能拟这样的判,立这样的法?
刘禅盯着他,问:
“你能不能干?不能干,便回去当你的江阳太守!这廷尉左监,有的是人想干!”
王山心头一凛,最终咬了咬牙,躬身答道:“臣以为可也!”
刘禅看着他,神色稍霁,又问:
“夷其三族可否?”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可也!”
刘禅闻得此言,心情才好了些,却终究没有立刻开口,沉默着在殿中踱了几步,带起的风,任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邈父母皆亡,李邵、李朝、李昭这李氏三龙,皆曾在大汉为官,有功于朝,得丞相之喜,又都在几年前亡故,遗有孤子孀妻。
李邈由于过分狂直,宗族兄弟素不与之相亲,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大汉此前并没有曹魏那般,将诬告定性为谋反的科律,直接以谋反大逆夷三族,就有不教而诛之嫌。
就算刘禅现在下令夷其三族,接下来也必有一番议论,要是丞相必来求情…到最后没法施行的话,毁的就是他这天子的威望。
他声音冷静了下来:
“此事暂且搁置。
“你与廷尉再议。
“明日,具李邈以五刑之杀。”
王山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刘禅已坐回了案后的龙椅上。
“你回去,以廷尉之名,召宣义郎抄写告示,将李邈诬陷忠良,动摇军心,离间君臣,欲毁坏大汉根基之事,露布州郡。”
王山再次怔了一怔。
露布州郡乃是宣告军国大事才用的方式,不加封缄,露而宣布,欲四方速闻也,用于报捷或重大法令。
李邈之事虽然重大,到底只是朝廷内政。
他斟酌着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国家内政也,与民无涉,不必使百姓闻知,百官大臣知晓足矣。”
刘禅皱起眉头。
王山见状,连忙解释:
“陛下,李邈一死,其罪自会通过百姓之口,口口相传。
“市井之间,茶坊酒肆,必有议论。
“以露布之规格宣告一桩死刑,反而显得朝廷在意此事,反而抬举了李邈逆臣。
“至于李邈诛心之论。
“臣以为,诛其人,不扬其言。
“李邈之罪,在于妖言惑众,在于离间君臣。
“其言若播于众口,则害愈深。
“其说若传于四方,则祸愈烈。
“将士如何作想?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