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95节
“是让满伯宁继续在关南剿贼,再徐徐西进,还是赶紧调他入洛?这些事,须得速下决断。”
城墙上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钟繇。
钟繇缓缓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疲惫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崔林身上。
崔林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这位三朝元老称得上文武兼备,为太祖坐镇关中的时候,什么马超韩遂,十万大军,全不放在眼里。做起事来雷厉风行,狠辣果决,就连自己的外甥杀起来也毫不手软,何曾有过这般踟蹰无措的模样?
钟繇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许久未尝言语,西山落日压在他愈发佝偻的背上。山风自北邙吹来,惨白的须发乱飞,配合上大魏如今的惨淡时局,真真有些悲凉意味了。
曹洪见钟繇许久不下决断,心中愈发恼怒,指着西边:“数日之内连番大败至此,士气大丧,洛阳军心已不可用矣!
“这时候撤回河南之军,已无济于事!”
众人黯然起来。
最让人担忧的非是魏延。
是魏军。
士不敢战,军不能战。
一触即溃,如之奈何?
却闻曹洪又道:
“陈本为人沉毅,能安人心,乐綝兼有文武,便让他二人继续死守河南罢!
“到了此时,休再谈什么聚兵洛阳之事了!”
崔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向钟繇:
“钟公,吕镇北、满镇东有消息了吗?”
钟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慢慢道:
“吕子展麾下四万冀州军,已至虎牢。满伯宁那边……按日子算,已至郏县了。”
崔林皱起眉头:“郏县?”
他想了想,忽然道:“能不能…能不能教满镇东直接自轘辕关入洛阳,直趋魏延?”
这便是让满宠大军停止向西镇压乱民之意了。
曹洪点点头:
“然也。
“满伯宁应速速入关。”
所有人都看向他。
曹洪压住情绪,道:
“如今我大魏所忧者,非是魏延来打洛阳。
“洛阳城高池深,南北二军亦是精锐,又有诸关在侧威胁他侧翼,满伯宁、吕子展大军不日便至,他此番东寇缴获颇多,必不敢、也不愿轻来犯险!
“唯携叛民、缴获南归而已!”
他顿了顿,神色忽沉郁起来:
“魏延自入关东以来,破程喜,夺陆浑,克广成,并四县,合流民乱匪数万,蒯乡道攻之则溃,函谷关击之则下,谷城亦一日而得。
“其斩获甲首,怕已过万。
“获弓弩甲胄,应也以数万计。
“此时此刻,他本部怕已是人人皆披铁铠,就连附逆的流民乱匪,披甲都恐不低。”
说到这里,他愈发愤懑。
“甲胄弓弩就是国力啊!
“我大魏十数年积蓄,短短两年便已损失过半!西蜀伪汉,本不过蕞尔小国,如今单论甲胄弓弩,怕已经超过我大魏边军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身,看向钟繇:
“如今我所忧者,便是魏延分出流民军阻塞道路、关隘,其后亲率精锐南入伏牛,阻击王凌。”
钟繇、崔林等人脸色陡然一变。
曹洪继续说下去:
“王凌已经入了伏牛山,便很难再收到魏延、洛阳的消息,必不晓得函谷已破、谷城已失。
“若不速调满伯宁北入洛阳,急趋魏延,则王彦云有危。
“一旦武关之军再丧,则国家根基动摇矣!”
曹洪先看向崔林,紧接着又看向钟繇,道:
“那些流民就先不要理会了。
“暂且让他们在关南作乱罢。”
就在其他人都沉默以对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陈群忽然开了口,声色里透着几分忐忑:
“那东方怎么办?”
曹洪若有所思地看向这位元老。
说实话,放在过去,钟繇、陈群这些颍川元老的地位,是远在曹洪之上的。
曹洪作为边缘的宗室,根本对这些人避之不及,哪里会有现在这般压他们一头说话的时候?
陈群继续道: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将这伙流民乱匪逼入梁郏之间,满伯宁一旦停止西进,北入洛阳,这伙流寇怕是又要向东肆虐……”
曹洪盯着他看了半晌,道:“司空是怕流民乱匪打到颍川去罢?”
陈群脸色微微一变,没有接话。
曹洪道:
“陈司空,颍川确实不可有失。
“然而王凌那里,不止是两万武关将士!
“若满伯宁率淮南之师速速入关西逼蜀寇,魏延必不敢托大,唯徐退而已。
“到时,说不得还有南北夹击,挫败魏延之可能!”
陈群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所忧者非是颍川…而是陛下,假使满伯宁提兵北上,而关南群寇趁势东进,到时候…不向颍川,而向南阳,又将如何?”
曹洪闻之一愣,闭口不言了。
陈群继续道:
“王彦云非是不知兵之人,他一定会远斥候,察形势,留有后路,不会轻易为魏延所趁。”
曹洪转过头,看向钟繇:
“钟公,你说呢?”
钟繇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保持缄默时,他才慢慢说道:
“王彦云……确实非是不知兵之人。他入伏牛山之前,定然已经留了后手。就算魏延想伏击他,也没那么容易。”
曹洪盯着他:“所以说……我们就又什么都不做?任魏延接下来自行其是?”
钟繇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后将军以为呢?”
曹洪一愣。
我以为呢?
我以为的不是已经说了吗?
这是非要把纵流寇往南阳去的锅甩我身上,你钟繇才愿意开口把满宠北调是吧?
曹洪这次也沉默了许久,思前想后,瞻前顾后,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我以为当速调满伯宁北上!
“陛下那边尚有数千虎贲宿卫,许昌、南阳、襄樊之军亦可调动,到时流寇南侵,国家问罪,责任由我一人担之!”
曹洪如此大言不惭,却也没人再问他这责任你担得起吗,崔林、司马芝这些人非是没有担当,只是他们确实不懂军事。
而钟繇此时才慢慢说道:
“后将军何出此言?
“陛下将洛阳军事托付于我。
“今日之事,无论用与不用,调与不调,流寇是否转向南阳,责任都在我钟繇肩上,没有让后将军担责的道理。”
他说着,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
“速拟教令,调满伯宁入洛。”
崔林、陈群、司马芝、司马孚等人俱是一怔。
“传令满伯宁,暂且不必理会梁郏之间的流民乱匪了,让他尽起淮南精锐,速速自轘辕关入洛。”
钟繇顿了顿,又道:
“另传令河南陈本、乐綝,让他们死守河南,无论如何,绝不可弃城而走。
“告诉他们…援军不日便至,洛阳城中南北二军,及伊阙、大谷诸关也会随时策应。”
他说到这里,召来司蕃:
“你即刻遣人去一趟太仆寺,把洛阳城中还能动的驽马、挽马,全都征调起来。”
那司蕃神色一凛,拱手应诺,转身便下城去了。
钟繇又看向陈群:“长文,你来给陛下写封信,向陛下具明函谷、谷城战事,及调满伯宁入洛之议。”
陈群点点头,没说什么。
钟繇最后望向曹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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