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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73节

  “其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如是者数日,洛阳城中不知虚实,但见西凉军源源不断开来,皆以为董卓大军已至,遂不敢轻举妄动。”

  言即此处,他顿了顿,前前后后再次仔细扫视城外那支正在进入汉军大营的队伍:

  “待到洛阳人心已慑,董卓并州大军才从河东各地陆续赶到,而此时乱局已成,公卿便是察觉,都已于事无补。”

  王肃愕然,眼睛睁大:

  “子舆意思是…眼前这援军,可能是蜀贼效仿董卓的疑兵之计?

  “他们让一部分人马,夜里离开此间营垒,向西退走一段,等到清晨雾散,再大张旗鼓向此地开回,装作是后军抵达?

  “而他们真正的大部队……可能还在后头?”

  “未可知也。”王基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向王肃,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或许是重施董卓故伎,又或许只是疑兵之计,使我不敢妄动。”

  “那……”主政的王肃一时间头大起来,他并没有军事之能,却又总想着掺和一脚,或者说,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然而此刻看来,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光是蜀军初至,两军还未交手一合,蜀军便已经展现出了种种虚虚实实之策,教他头脑发蒙,不知如何应对,旋即暗暗忐忑不安。

  讨寇王基亦是眉头不展,良久,最终摇了摇头,似要甩开所有纷乱复杂的猜测:

  “敌情未明,但不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彼增兵,我固守。

  “卢氏城高池深,士众一心,粮秣足支一年,便是再来万人,急切间又能奈我何?且静观其变罢。”

  言罢,他目光又不自觉飘向那些即将抵达汉军营区边缘,正被引导安置的辎重车。

  辎重车推得很慢,遇到沟沟坎坎还须数人合力往前推,看得出来确实很重。

  一时间,他也难以断定,这究竟是故布疑阵,还是蜀军后续兵力真的在源源不断开来,欲效董卓故事,积小势而成大威。

  而就在此时,汉军大营靠东的营门忽然大开,一支约两千人上下的兵马列队而出。

  这支人马轻车简从,辎重极少,旗帜鲜明,行动迅捷,出了营门后,便径直沿着洛水南岸的道路,从从容容招招摇摇向东而去。

  没有刻意加快速度,没有刻意隐蔽行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卢氏数千守军众目睽睽下,朝着宜阳,或者说洛阳方向开拔。

  直到不再有汉军出营,王肃迅速估量了一下:

  “看规模,怕是有两三千人!他们这是要去与辟恶山叛民呼应,夹击程征西?”

  王基点头:“应是如此了。”

  王肃错愕不已:

  “可若真要弄险奇袭,为何不趁着上午雾气最浓时悄然而走?反而在这光天化日下招摇东去?这…这不合常理,也不合兵法吧?”

  王基并不言语,默默注视着那支东去的汉军,直到他们的队尾也消失在东面河道转弯处。

  王肃再也按捺不住,低声再问:

  “伯舆,当真不派兵尾随查探?哪怕是小股精锐,远远跟着,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或者…立即遣熟道路脚程快的斥候抄小径赶在他们前头,向程征西报讯?再或者……”

  他忽地想起去年王基挫败蜀将王平来犯的战役。

  “已近日暮,可趁其一军已走,新军初至,立足未稳之际,效去岁故智,遣一锐卒劲旅出城袭扰,纵火惊敌,或可收得奇效?”

  “不必。”王基答得干脆利落,目光从东面收回,转而看向王肃。

  “观其营垒,秩序井然,既知仍是你我固守此城,必有设备,是以故伎不可重施,至少不是现在。至于报讯……”

  他顿了顿,方又道:

  “至于传讯,派几名斥候即可。

  “程征西之众在辟恶平乱,耳目理应灵通。

  “若不灵通,蜀军离营者不过两千余众,倘其部众撑持不住,自会退回函谷、伊阙诸关,不必惊忧,更不必自乱我卢氏阵脚。”

  王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自然晓得,司马懿乃是王基举主,也晓得王基对程喜嫉贤妒能、刚愎自专早有不满。

  但王基之言虽有些意气,然就军事而言,稳守卢氏才是王基本分,贸然分兵出城,万一刚刚东出的两三千蜀军是骗他们出城的诱饵,确也有不小的风险。

  再者…早在前两日,他们就已经探到蜀军动向,把蜀军将至的消息传到辟恶山去了!

  要是程喜所部还能让蜀军乘虚而入打个措手不及,那就只能说…真是无可救药了。

  两人一时无话,王肃思虑许久,终是没忍住心头那越来越重的忧虑,又问道:

  “伯舆,我知你成竹在胸。

  “可…若万一,我是说万一,程征西那边败军而走,蜀军携胜势,裹挟崤函之间数万汹汹求活的叛民、流寇浩荡而来,兵临我卢氏城下,届时敌势滔天,哀民挟怒,蚁附攀城…我等如何是好?”

  这并非他多虑,而是作为此间主政官员,他不得不考虑所有跟民心军心有关之事,守城之战,士气军心有时比城墙更关键。

  卢氏城中守卒多是洛阳中军,虽然明旗鼓、识号令、谙战阵,甲兵也是上乘,可称精锐,且上下一心,却终究没打过什么硬仗,甚至许多年轻人干脆就没打过仗。

  假若蜀寇源源不断从商雒赶来,假若程喜所部被击败,刚刚东去的这两千蜀军携胜势,带着辟恶山上近两万叛民,再煽动周边更多叛民,其后利用崤函左近叛民蚁附登城。

  这对于没打过仗、没杀过人,甚至……乡亲父老都在洛阳左近诸县的卢氏守卒来说,绝对是不小的心理压力,保不准……叛民里头就有他们的亲朋乡党呢?!

  王基沉默之中也想了很多,此刻王肃所问,刚好是他脑中所思:

  “若当真到了那一步,蜀军挟民而返,队伍冗长混乱,首尾难顾,老弱妇孺与蜀贼军卒、辎重混杂,正是破贼之机。

  “可遣一精锐劲旅,分割其众,驱乱其民,数万乌合之众顷刻瓦解,叛民四散,其势自消。”

  王肃怔了一怔:“可…伯舆,乱民之中,许多被裹挟的百姓,并非真心从逆,不过是乱世求活,身不由己求一口活命粮罢了。”

  王基无奈叹了一气,旋即肃容:

  “战场之上,生死须臾,岂容得妇人之仁?

  “而彼等求生,我城中上万兵民便不惜死么?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古之明训,非虚言也。”

  王肃沉默下去,胸口像堵着什么,闷得难受,却也知王基所言乃是这片血色山河里最真实的道理。然而不论如何,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与无力。

  “还有一事,”王肃甩开种种令人窒息的想象,想起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可能性。

  “若程征西那边真的一塌糊涂,而蜀军并未挟民西返,而是趁大胜之威径直东进,裹挟乱民扑向宜阳,甚至做出威胁洛阳的姿态呢?你我当如何是好?”

  这才是最让王肃不安的推演。

  去年『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言搅得关东人心大乱,毫无疑问必是洛阳左近的豪强在搅弄浑水。

  现在看似不过两三千蜀军东去,可一旦洛阳左近的豪强如那韩昂般赢粮而景从,就大事不妙了。

  没有了粮草的掣肘,但有个一两万武装精锐在洛阳左近,那当真便是横行无忌,随意搅弄风云了。

  当年孙狼之流是怎么做的?他们并不攻城,而是四处游荡,每到一处便裹挟流寇饥民,官军来了便走,队伍越来越壮大,一年不能剿灭,直到关羽败走才绝望四散而亡。

  如果东去的蜀军不回头,卢氏的坚守、对峙就失去了战略意义,他们这支孤悬在西的守军,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王基亦是思虑许久,道:

  “洛阳朝廷,自有钟太傅、陈司空、韩领军等柱石之臣坐镇,更有中军精锐戍卫八关。

  “若蜀军真能破宜阳、近函谷,震动京畿,自有朝廷中枢与国家镇将协力应对。

  “你我职责只在卢氏。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如是而已。”

  ……

  魏延率两千精锐东行三十里。

  冬日昼短,申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洛水在此拐了个弯,河谷渐窄,两侧山势陡峭。

  “将军,前方便是黑虎峪口。”前哨斥候驰马来报。

  魏延勒住战马,登上一高坡,举目望去。

  只见两山夹峙,中有一道狭缝,宽不过数丈。

  峪口乱石堆积,显然曾有山崩。

  “峪内魏军哨岗可有动静?”魏延问。

  “没有动静。”斥候答道。

  魏延眯起眼,看向前方峪道。

  峪内谷道共十五六里,乃是卢氏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向来有小股魏军驻扎在内。

  韩昂去找魏延时翻山越岭而过,魏延前几日派去沟通辟恶山的斥候,也是直接翻山越岭往来。

  程喜部虽然没有派斥候往来卢氏查探汉军消息,但既知汉军将至,这条峪谷小道必然会多派驻军。

  魏延倒不在意,辟恶山下没有城池堡垒供这股魏军盘踞,按这股攻山魏军贪功冒进的尿性,即便知道他来了,恐怕也未必会走,说不定还想着自己在围点打援呢。

  一念至此,魏延唤来轻骑校尉:

  “马劲,你率百人,先行入峪探查。若遇小股魏军,便歼之,若遇大队,不可恋战,立刻回撤。”

  “唯!”马劲抱拳,而后点齐一百轻骑精锐,如风般卷向峪口。

  魏延率一百轻骑徐徐跟进。

  其余刀盾手俱持盾戒备,弓弩手皆引弦待发,所有人屏息凝神,走进前头那道狭窄的峪口。

  约两刻钟后,峪内传来短促的厮杀声,夹杂着马嘶和兵刃撞击,声音很快平息,又过片刻,马劲率骑队奔出,马上拴着几颗首级。

  “将军!”校尉马劲在魏延马前勒住,“峪内确有魏军哨卡,守军不过五十,已被全歼,看他们身上印信文书,确是伪魏程喜所派,在此监视东西通道。”

  “全死了?”魏延皱眉相问。

  马劲机灵道:“留了一个舌头!峪口东口还有一处哨岗,里头大约也是五十人上下,我前部百骑已继续往东去了!”

  魏延闻得马劲回报,不由一怒:

  “程喜手下蠢物,竟当真视我魏延如无物?!”

  骂罢,他一夹马腹,当先冲出。

  马劲及后头一百轻骑紧随其后。

  前行十一二里,前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兵刃交击。

  马劲前部百骑已杀出了峪道,正在围攻第二处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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