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25节
他是洪武二十三年的武进士,太祖亲点的驸马,曾掌十万大军镇守淮安,扼守江淮咽喉。建文朝时,他是朝廷倚重的大将,是宁国长公主的夫君,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国之柱石。
可现在呢?
一个虚衔的都尉,一个连上朝都要站在末尾的勋贵。
轿子忽然顿了顿。
梅殷睁开眼:“怎么了?”
“回老爷,到笪桥了。”轿夫在外头道,“桥头有些积水,小的们走慢些,您坐稳。”
梅殷“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轿子重新动起来。
然后,梅殷忽然感觉到轿子猛地一歪!
……
鸡鸣寺的禅房,道衍,姚广孝和朱棣相对而坐。
这个助朱棣夺了天下的黑衣宰相,如今真的只是一袭僧袍,一串佛珠,一副恬淡出世的模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陛下心不静。”道衍说。
“吾师看出来了?”
“陛下若静,不会这个时辰来寺里。”道衍笑了笑。
朱棣笑不出来,喟然一叹:“梅殷死了。落水,溺死的。”
良久,道衍开口:“陛下这步棋,走错了。”
朱棣抬眼看他。
“梅殷是该死。他在淮安掌兵时,曾放走建文。陛下登基后,他心怀怨怼,结交旧臣,密谋不轨。他活着,对陛下是隐患,对朝局是祸害。”
“那为何错了?”
“因为不该这样死。”
“朕不在乎天下人怎么想。”朱棣无所谓道。
“陛下可以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但不能不在乎他们会怎么做。”道衍摇头,“梅殷一死,那些旧臣会更怕,更恨,更紧地抱成一团。”
朱棣哈哈一笑:“抱成一团更好,容易一网打尽,省得朕一个个的去抓他们。朱允炆在时,朕尚且不怕,何况现在?”
道衍微微一笑。
朱棣立刻怂了:“好吧,吾师,我也不瞒你了,朕是有点后悔了,但是人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晚了。”
“是晚了。”道衍点头,“所以贫僧说,陛下这步棋走错了。但错了就是错了,落子无悔。陛下现在该想的,不是梅殷,而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下一步?朕现在愁一件事。”
“何事?”
“礼部。”
道衍点头:“礼部啊……确实该动动了。自陛下登基以来,暗地里没少给陛下使绊子。今年冬至祭天,明年春祭太庙,后年陛下万寿……桩桩件件,都能拿‘礼’字做文章。陛下是烦了。”
朱棣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陛下想怎么动?”道衍问。
“怎么动?”朱棣冷笑,“朕倒是想直接把他们全换了。可换谁?换上来的人,就一定比现在的好?再说了,礼部掌管天下礼制、科举、外交,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刚登基,朝局未稳,南有安南,北有蒙元,不能再乱。而且李至刚那个人,朕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他在礼部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朕想动他,但找不到由头。恩科的事,他办得滴水不漏。安南的事,他也圆了过去。朕总不能无缘无故罢他的官吧?”
道衍听完,微微一笑。
“陛下何必自己动手?”
朱棣看着他。
道衍慢悠悠地说:“梅驸马的事,陛下用了纪纲,礼部的事,可用谭国公。”
第二百六十二章 草包也有火气
船过了九江,转入赣江。
两岸的青山一日绿过一日,江水也一日急过一日。逆流而上的日子,比在长江时难熬得多。船行得慢,人心也慢慢急躁起来。
方敬倒是不急。
不过,陈天平这几天越来越坐不住了。一开始是每天问三遍到哪儿了,后来是问五遍,再后来,他开始在甲板上踱步,背着手,皱着眉,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陈天平今天换了身新衣裳。这身行头,是临出南京前,礼部按藩国世子的规格给的。陈天平当时还推辞,说不敢僭越,现在倒是穿得坦然了。
甲板上,沐天钧跟在陈天平身后半步,脸上笑容满面。
这位沐将军的态度,变化得更明显。
以前是“陈兄”“兄长”地叫,现在是殿下不离口,连递茶都是双手捧着。
沐天钧原本指望借着护送陈天平复国的机会,在安南捞个权臣的位置。可陈天平在朱棣面前承诺得太狠,这么一来,沐天钧的梦碎了。
但梦碎了,心思还没死。权臣当不成,当个富家翁总行吧?盐场、码头、矿山、茶园……安南虽小,好东西可不少。沐天钧现在想的,就是趁着陈天平还没复位,先把好处敲定,把承诺要下来。
“殿下,您看这赣江两岸,山清水秀,可比得上安南的红河?”
陈天平矜持点头:“各有千秋。我安南山更高,水更绿,物产也更丰饶些。”
“那是自然!安南乃天南宝地,人杰地灵。殿下此番复位,正是蛟龙归海,猛虎还山!到时候,安南在殿下治下,必定国泰民安!”
陈天平很受用。
一开始他还客气几句,说“沐弟不必如此”“都是自家人”。后来就习惯了,坦然受之。
“沐弟放心,等孤复位,你就是开国第一功臣!清化的盐场、升龙的码头、太原的铁矿……都有你一份!孤给你三成……不,四成干股!”
沐天钧眼睛都亮了,连连拱手:“殿下厚恩,末将没齿难忘!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所有上位者,好像都无师自通,娴熟掌握了一套画饼的技巧。
关键是,沐天钧还真信了。
……
方敬的舱门被敲响,张辅推门进来。
“叔父,快到赣州了。明日一早登岸,翻越大庾岭,到南雄换船走北江。陆路这一段约莫两日,末将已安排妥当,弟兄们分批走,粮草辎重先行。”
方敬点头:“辛苦文弼了。”
张辅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看了一眼舱外,压低声音:“叔父,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陈殿下这几天……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辅犹豫了一下:“他对末将手下的弟兄,开始指指点点了。昨日操练,他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后来找末将说,咱们的阵型太松散,弓弩手站得太靠前,盾牌手动作太慢……末将解释这是大明的操典,他还不以为然,说安南军不是这么练的。”
方敬乐了。
“文弼,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
张辅摇头。
“因为他觉得自己快当国王了。一个人在金陵当了半年丧家之犬,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突然有一天,天兵来了,要送他回去当一国之主。你说,他心态会不会变?”
张辅皱眉:“可他现在还不是国王。就算复位了,安南也是大明的藩属,他……”
“他觉得是咱们求着他。以前是他求咱们出兵,现在他觉得,是咱们需要他回去当这个国王,好名正言顺地控制安南。所以,他底气足了,开始摆谱了。”
“叔父,这……”
“放心。”方敬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规矩。到了安南,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要是敢乱来,我不会跟他客气。”
张辅看着方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末将明白了。”
陈天平的变化,方敬一点都不意外。
人在低谷时,可以卑微到尘埃里。但一旦看到希望,那点卑微就会被迅速膨胀的自尊心顶回去。尤其是这些大明周边的小国。
别说现在,就算几百年后都这样
他们在大明面前,总是矛盾的。一边畏惧,一边不服;一边跪着,一边又想着有朝一日能站起来。
陈天平现在觉得稳了。大明出兵,五千精锐护送,黎季犛再厉害,也不敢跟大明硬碰硬。他回去,就是要当国王的,要坐在升龙城的王座上,接受百官朝拜,万民欢呼。
下午,船到了赣州码头。
明日要弃舟登岸,翻越大庾岭。船工们在忙着系缆、卸货,兵士们在检查车马、清点粮草。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忙乱。
方敬走出舱室,到甲板上透气。
陈天平和沐天钧站在船头,正说着什么。
方敬走过去,正好听见沐天钧在说:“……等殿下复位,安南就是殿下的天下了。到时候,殿下想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
陈天平笑了一声,看到方敬过来,他对方敬一直还算客气,见他过来立刻拱手:“侍郎气色不错!”
方敬本来不想跟他废话,准备随便寒暄几句应付过去,没想到陈天平谈兴正浓,拉着方敬,开始畅想回到安南后的日子。
“方侍郎,等到了升龙,孤打算这么办。先让大军在城外扎营,孤带几个随从,轻车简从,悄悄进城。先去见几个旧臣,摸摸情况,等局势稳了,再请侍郎进城,宣读诏书。这样稳妥,不会打草惊蛇。”
方敬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傻宝吗?
“殿下说什么?”
“孤说,孤先进城,等局势稳了,再请侍郎进城宣诏。这样稳妥。毕竟安南现在什么情况,孤也不完全清楚,万一有变,也不至于让侍郎涉险。”
方敬缓缓开口:“殿下,陛下的旨意是,我为正使,殿下在城外接诏,而后一同进城。这是规矩。”
陈天平摆摆手:“规矩是规矩,但到了安南,得入乡随俗嘛。侍郎放心,孤不会让你难做的。等孤稳住局面,一定风风光光请侍郎进城,让安南百官都来迎接,给足侍郎面子。”
方敬没说话。
陈天平以为他默许了,又补了一句:“对了,张将军那五千兵马,也别都进城。留三千在城外,带两千进去就行。人太多了,旧臣们会不安,百姓也会恐慌。两千人,足够镇住场面了。”
方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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