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06节
方晟又惊又喜,连忙道:“备了!备了!陛下肯赏光,是臣全家天大的荣耀!只是……只是寒舍简陋,怕没有什么好菜招待陛下……”
“无妨,家常便饭即可。”朱棣显得很随和,“不必大肆张罗,免得扰民。朕今日,就当是来亲戚家串个门。”
“是是是!臣这就去安排!”
方晟和徐妙锦下去以后,朱棣摆摆手,示意马和等人也退下。
朱棣叹了口气:“敬之,咱们……好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私下里聊聊天了。”
“陛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臣不敢以琐事烦扰圣听。”
“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是啊,坐在那个位置上,才知道什么叫‘孤家寡人’。每日里见的,都是奏章、政务、朝会、算计……想找个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人,难。”
朱棣看着方敬,眼神复杂:“记得在以前,朕心里烦闷、犹疑、找你说话,你总能三言两语,让朕豁然开朗,敬之,现在能否再解朕忧?”
方敬一愣,刚准备问“陛下有何忧愁”的时候,猛然闭嘴。
他叹了口气,差点唱出来了。
Hey jude,don't be afraid……
他瞬间明白了朱棣此刻的心结。景清那句“篡位贼子”的谩骂,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朱棣的心里。
他在怀疑,在不安,甚至可能在恐惧,自己这个得位不正的皇帝,是否真的能得到天下人心?被“忠臣”视为逆贼,时刻面临背叛和刺杀?
“陛下……您心里不痛快,是因为景清那逆贼的狂吠,还是因为……这朝堂上,或许还有不少人,心里头转着跟他差不多的念头?”
朱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方敬继续道:“陛下,臣说句或许不当讲的话。历朝真正的二代君王,继位之路鲜见坦途。
商太甲放而复归,方知民艰;汉文帝平定诸吕,乃开文景。
拓跋嗣骨肉相残,终成北朝英主;唐太宗玄武溅血,方铸贞观基石。
耶律德光倚母族而正位;赵光义因烛影以承祚。
然此数君,皆一代雄主,功业煌煌。
盖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位,必行非常之事!”
朱棣精神一震,这个角度他还真没想过。
“正统正统,什么是‘正’?什么是‘统’?在臣看来,能让天下迅速止戈息兵,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强盛不受外侮,让我汉家文明传承光大,这便是最大的‘正’,最强的‘统’!”
“建文朝两年多,干了什么?削藩逼死亲叔,治国一筹莫展,烽烟四起,民生凋敝。陛下登基不过月余,天下传檄而定,万民渴求安定,这便是人心所向!这便是天命所归!”
“几个腐儒的迂阔之见,几声败犬的临死哀嚎,岂能撼动陛下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功绩于万一?史笔如铁,后世评说,恕臣冒昧,陛下,您能管得了吗?如果管不了,又何必在意呢?”
朱棣重重一拍方敬的肩膀,脸上阴霾散去了大半,露出畅快之色:“敬之啊敬之,你还是你!总能一句话说到朕心坎里!”
他踱了两步,又叹道:“只是……这朝堂之上,建文旧臣众多,人心隔肚皮。景清之事,难保没有第二个、第三个。锦衣卫报上来的名单,一日长过一日……朕有时也想,是否过于严苛?可若放纵,又恐死灰复燃。”
方敬知道,劝谏的时机到了。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景清大逆,罪无可赦,其亲族同谋,按律严惩,以儆效尤,理所应当。此乃明刑弼教,让世人知敬畏,明纲常。”
“然,‘瓜蔓抄’若牵连过广,恐伤国家元气,亦使人心惶惶,反而不美。不若……恩威并施?”
“哦?如何恩威并施?”
“威,已显于景清及其核心党羽。恩……陛下何不效仿唐宋盛世之举,修一部旷古未有之巨典?网罗天下书籍,将经史子集、百家之言、天文地理、阴阳医卜、僧道技艺……凡有字之文,尽数收录、校勘、编纂,汇集成一部包罗万象的《永乐大典》!”
“《永乐大典》?”朱棣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正是!此举有数利:其一,可昭示陛下文治之功,超迈前古,彰显盛世气象;其二,可收揽天下读书人之心,让他们有正经事做,有晋升之阶,将精力转移到传承文明、昌明学术上来;其三,此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陛下圣名,必将与典籍同辉,永载史册!到那时,谁还会记得、谁还敢提那些微不足道的瑕疵?”
“至于那些心怀忐忑的旧臣……”方敬不屑道,“陛下可明发上谕,言修书需才,既往不咎,唯才是举。让他们将功折罪,参与这千秋盛事。既能考察其才学心性,又能将其置于可控之地。愿为陛下效力、安心编书者,便是可用之才;若仍心怀怨望、敷衍塞责者,再行处置不迟。如此,化戾气为祥和,化猜忌为事功。陛下以为如何?”
书房内安静下来,朱棣久久不语。
方敬说得对,杀一个景清,足以立威。牵连过广,反失人心,于他追求的伟业无益。不如将这份“威”暂时收起,换成“恩”,更能收奇效。
“敬之,你总是能给朕惊喜。《永乐大典》……,朕会仔细思量。”
“至于‘瓜蔓抄’……朕心中有数了。景清一案,不容轻放,其余人等……朕,自有分寸。”
方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你好生当差,《永乐大典》之议,暂且勿与他人言。”
“臣明白。”
第二百四十章 探花郎会外宾
已到腊月,朝堂上风起云涌,但是金陵城,年味一天倒是浓过一天。
也亏得李景隆,金陵没有遭受太多战火,秦淮河两岸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街市上采办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永乐元年,就要到了。
但对大明朝的官员们来说,腊月,尤其是腊月下旬,绝非悠闲时节。年终结账、考课、祭祀、朝贺、赏赐……一桩桩一件件,都赶在年关前头。
六部衙门里,灯火通明到深夜是常事。
礼部年底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新年大朝仪、祭天大典、宗庙祭祀、百官朝贺、藩国贡使接待与赏赐回礼……哪一桩都不是小事。
方敬饶是年轻精力旺,这几日也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他不仅要熟悉本部的各项年终流程,还要协助金纯处理那些积压的、或新到的棘手事务。
“方侍郎,这是鸿胪寺报上来的,除夕夜宴的座次图和菜式单,请您过目。”
“方侍郎,太常寺来问,新年祭天大典,乐舞生员的服色是按洪武旧制,还是需有新朝特色?”
“侍郎,钦天监送来新年吉时表,涉及多项典礼时辰,需我部最终核定用印。”
“大人,主客司郑雍郎中请示,琉球国年底进贡的海货多了三船,赏赐是否需酌情增加?”
方敬心里哀叹:这大明的公务员,年底也不好过啊。
小国还则罢了,两个国家的使者方敬得亲自接待。
先是朝鲜。
靖难两年,辽东、朝鲜边境马市异常活跃,优质战马经常输入北平,朝鲜虽未明面支持,却也……未曾严查阻挠。
如今朱棣正位,他们自然要来讨个人情。
安南国也有使者到来,比朝鲜使团早一日入城,现在都已经入住会同馆南苑了。
正使是安南国相黎季犛之侄,名黎澄。副使是其心腹文臣。
方敬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心下一动,特地看了看贡品清单。
贡物倒是规规矩矩,象牙、犀角、香料、苏木等南货。
看上去很正常,但使者的身份……黎季犛的侄子?
这就有意思了。历史上,胡朝(黎季犛篡位后改姓胡)在篡位初期,是极力隐瞒,并试图骗取明朝册封的。
“安南国主……仍是陈氏?”方敬问向郑雍。
郑雍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点头道:“这……安南国书上仍用陈氏年号印信,称国主染疾,由国相黎季犛摄政。”
方敬心中有数了。这是来试探的,或者说,是来行骗的第一步。
黎季犛(胡季犛)胆子不小,刚篡了位,就敢派人来忽悠新登基的永乐皇帝。是觉得明朝刚经过内战,无暇他顾?还是觉得朱棣得位情况特殊,或许能理解他?
“同样好生安置。一切礼仪,暂按旧例。”方敬不动声色。
“是。”
会同馆,南苑。
这里是接待安南、占城、暹罗等南方藩国使节的地方。
一间烧着炭盆的暖阁内,两名身着安南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对坐低语。
“阮先生,你看这明朝新都,气象如何?”黎澄低声问道。
阮荐沉吟道:“街市繁华,胜于我升龙(河内)多矣。宫阙巍峨,兵甲精良。更关键者,百姓神色虽忙碌,却无战乱后的惶然,市井议论,对新皇……似多敬畏,少怨言。这位永乐皇帝,不简单。”
黎澄点头:“伯父命我等前来,一为觐见,探其虚实;二嘛……也是想看看,有无机会,将国内情形,稍作……透露。”他话说得含蓄。
阮荐自然明白“国内情形”指的是什么。
黎季犛废黜陈少帝,篡位自立,改元圣元,然后禅位给自己的儿子,自称太上皇。只是对外国书仍然沿用陈朝印信。
这次来大明,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棋。安南国内,陈氏余党未清,地方大族心怀观望,急需明朝这个宗主国的承认来稳固统治。
“正使,此事需万分谨慎。”阮荐压低声音,“明朝新皇,以藩王之位,起兵夺了侄儿江山。其得位……与我主之事,看似有相通之处。或许,他能体谅其中不得已?然天子心思,深不可测。万一他认为我主是‘以下犯上’,‘以臣篡君’,触及其心中忌讳,反而弄巧成拙。”
黎澄叹道:“我如何不知?然伯父心急啊。陈氏那些漏网之鱼,不知就会死灰复燃。若能得天朝册封,便是有了大义名分,收拾起来也名正言顺。此番前来,见明朝新朝气象,这心思反倒更重了。你看那朝鲜使团也到了,听闻其使者在靖难时,与燕王……不,与当今陛下,似有旧谊。若让他们抢先得了厚赏恩遇,我安南反而落后……”
“正使的意思是?”
“明日递交国书、贡物时,或许……可言语间,稍露口风?不提篡立,只言陈氏子孙绝嗣,国中扰攘,幸赖国相黎公勉力维持,方得安宁……看看天朝君臣反应?”
阮荐心中不安,但知黎澄心意已决,只得道:“那便需万分小心,言辞务必恳切哀婉,只述事实,不加评议。一切,看天朝皇帝与接待大臣如何反应再说。”
方敬从礼部衙门出来,要去会同馆南苑,见见那位安南国相之侄,黎澄。
倒不是多么正式的拜会,而是以礼部左侍郎,代陛下慰问远来使臣的名义,进行一场非正式、友好、亲切的交流。
会同馆南苑门口,早有得到通报的安南使团人员在等候。
“下国使臣黎澄(阮荐),恭迎上国天使!侍郎亲临,蓬荜生辉,下臣等惶恐!”黎澄带着阮荐及几名随员,在阶下行礼,一口官话虽带些南音,却十分流利。
“黎正使、阮副使不必多礼。”方敬上前虚扶,“年关将近,部务繁忙,今日方得闲暇。陛下念及诸位使臣远来辛苦,特命本官前来探望,若有起居不便之处,但讲无妨。”
“岂敢岂敢!上国招待周至,馆舍精洁,饮食丰盛,下臣等感激涕零!”黎澄连忙道,侧身将方敬让进馆内正厅。
厅内已备好香茶点心。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天气旅途后,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两国关系上。
“安南与我大明,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之君臣藩属,世代友好。黎正使此次远涉重洋,不畏风霜,代贵国国主前来朝贺新皇,足见贵国忠顺之心,陛下甚慰。”
黎澄精神一振,觉得是个引入正题的好机会:“侍郎所言极是。安南僻处南陲,蒙天朝不弃,世受封贡,恩同再造。只是近年来……唉,国内多事,国主仁厚,然体弱多病,难以躬亲政务。幸有国相黎公,忠心耿耿,夙夜操劳,勉力维持,方使国内稍得安宁,不致有负天朝厚望。下臣此次奉国相之命前来,一为朝贺,二也是……心中忐忑,欲向上国陈情,祈天朝明察体恤。”
嗯?
这么迫不及待吗?
方敬对明朝历史都不敢说精通,何况越南历史?
他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永乐皇帝征安南,就是因为该国发生了权臣篡位。
方敬不动声色,脸上露出最得体的微笑:
“黎正使所反映的情况,本官已了解。我在此表态:大明一贯高度重视与安南的传统友好关系,珍视双方的藩属情谊。对于安南国内近期的局势变化,我们注意到了不同方面的信息与表述。陛下与朝廷始终秉持客观、公正的态度进行关注。
我们相信,安南有关各方均有智慧和能力,从国家与人民的根本利益出发,妥善处理内部事务,维护政治稳定和社会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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