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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草包探花 第142节

  徐坤接过路引,车队缓缓驶过关卡。

  当晚的飞鸽传书上写着——真定,新吏,未查出。

  方敬在“真定府”那一栏写下:粗心,未查出。

  出了真定,一路向北。接下来的几道关卡都是小卡,定州、易州、涞水的税吏们远远看见车上的旗子,连拦都懒得拦,直接挥手放行。

  飞鸽传书上只有两个字:未查。

  最后一道关卡是宣化府。

  宣化是北平的门户,过了宣化,就是北平地界。这里的税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看着不像税吏,倒像个退伍的老兵。他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徐坤。

  “从金陵来的?”

  “是。”

  疤脸税吏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车队缓缓驶过关卡。

  出了宣化城,徐坤掏出最后一张纸条,用炭条写了两个字——宣化,未查。

  信鸽扑棱棱飞出去,往南去了。

  ……

  金陵,方府。

  方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画满格子的纸。从江浦到宣化,十三道关卡,四只信鸽,二十天时间。

  十三道关卡,没有一个人拆开车厢板。

  他把表格折好,收进抽屉里。

  这条通道,从金陵到宣化,一路畅通无阻。

  方敬忽然觉得老爹说得对。

  确实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

  方家败掉的那些家产,换来了江晏兄弟的人情。江晏兄弟的人情,换来了车马行的夹层车。车马行的夹层车,换来了方孝孺清洗按察系统后留下的“无人敢查”的名声。方孝孺的名声,换来了从金陵到宣化十三道关卡一路畅通。

  而这条通道会帮燕王没有后顾之忧,然后打赢一场争夺天下的战争。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井田(4K)

  方敬最近的日子过得颇为惬意。

  孝陵卫的差事,说白了就是在紫金山脚下守着一片松柏和石像生。每天早上点个卯,沿着神道走一圈,检查有没有人偷砍树木、偷挖土石、偷进陵区。走完了,这一天的活就算干完了。

  剩下的时间,他可以在值班房里看书,可以在神道边的石阶上晒太阳。

  山清水秀,空气清新,鸟鸣虫唱,四季分明,日子简直比他在历阳当知县还舒服。

  而且他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光明正大的摸鱼。

  理由都是现成的:奉旨教书。孝陵卫的百户就算再严格,也不敢拦着圣旨。

  所以方敬每周至少有三天,光明正大地离开孝陵卫,去会同馆给明珮珮上课。至于上课上多久,那就看情况了。有时候一个时辰,有时候两个时辰,有时候上完课还顺便带明珮珮去金陵城里逛一圈——感受大明文化,怎么了?

  百户问起来,方敬就叹口气,说番邦女子基础太差,《千字文》念了半个月才念到“尺璧非宝”,实在快不起来。百户不懂《千字文》,但看方敬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也就信了。

  虽然每天的工作就是摸鱼,但是能在摸鱼中摸鱼,方公子还是享受的。

  今天,方敬在去孝陵卫的路上,不过不是去上班。

  他坐在车厢正中间,左边是徐妙锦,右边是青鸢。

  马车出了金陵城,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几只鸭子,摇摇摆摆地走着,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地上的虫子,如今,养鸭蔚然成风。

  马车在一处山坡脚下停了下来。方勇跳下车辕,搬了个小凳放在地上。方敬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扶着徐妙锦下来,又扶着青鸢下来。

  阿福和方勇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食盒、一张毡毯、几个软垫。毡毯铺在坡顶的果树下,软垫摆好,食盒打开,里面是从朱小胖那没收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米酒。

  方敬在毡毯上坐下,靠着果树干,端着酒杯,看着山下的田野。远处有几间农舍,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徐妙锦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郎,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么好的地方,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方敬叹口气:“那些种地的人,他们不知道朝堂上在争什么。不知道什么削藩。他们只知道今年麦子长得好不好,雨水多不多,税重不重。”

  “打仗的时候,最先遭殃的不是当兵的。是他们。”

  山坡下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方敬偏过头,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村口,围了一群人,人群中间站着一个老头,旁边还有两个衙门装束的人,一个捧着文牒,一个提着铜锣。

  提铜锣的那个又敲了一声。

  “静一静,静一静!听刘书办宣谕!”

  捧着文牒的书办清了清嗓子:

  “奉旨:三代之治,井田为本。今于应天府及周边句容、溧水、高淳、江宁等县试行井田之法。凡民田超出定制者,朝廷以官价赎买,分予无地之民。田分上中下三等,上田户授百亩,中田百五十亩,下田二百亩。余田归公,均分贫户。各里各甲,三日内造册上报,不得有误。”

  他念完了。

  人群安安静静,没有反馈。

  “啥意思?啥叫井田?”

  “听不懂!刘书办,你说人话!”

  那老头站在人群中间,说道:“行了行了,别吵。我给你们翻译翻译。”

  “意思就是——朝廷说了,以后种地,按人头分。你家几口人,就种多少地。多的地,朝廷收走。少的地,朝廷补给你。”

  人群炸开了。

  “收走?凭什么收走?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地!”

  “孙里正,你说明白点。我家那二十三亩地,是洪武爷手里分的,地契还在我家箱子里锁着呢。朝廷凭啥收走?”

  旁边的衙役见激动的村民言语越来越放肆,似乎对朝廷有了一点怨言,赶快重复说道:“这是朝廷的旨意,井田制,三代之治……”

  “什么三代四代的,听不懂!我就问,我家那二十三亩地,是不是要收走?”

  书办和衙役对视了一眼。书办硬着头皮开口了:“按井田制,你家几口人?”

  “五口。”

  “五口之家,按制……若分的是上田,便是五十亩。”

  人群里有人嘀嘀咕咕:

  “五十亩?那比二十三亩多啊!这不是好事吗?”

  “你懂个屁。我家那二十三亩是上田,伺候了几十年,地力养得足足的,一年两熟,亩产三石。他给我补五十亩,补的是哪儿的?”

  人群闹哄哄一片,书办急了:“孙里正,这……”

  孙里正苦笑:“这么离谱的事情,你问我?刘书办,你在衙门里当差,比我懂规矩。要我说,就把造册的事,先拖着。拖一天是一天。”

  ……

  山坡上,聪慧的徐妙锦一脸迷惑,确认了好半天,才对方敬说道:

  “方郎。”

  “这……这是假传圣旨吧?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要求啊?”

  ……

  布告贴出去三天。朱允炆收到的奏章已经把他的御案堆满了。

  “百姓多有不解,纷纷聚集县衙询问,臣已令各里暂缓造册”

  “有农户持洪武年间地契跪于衙前,哭诉祖田将失”

  应天府的向宝倒是没说具体情况,只是跟朱允炆算账,应天府的鱼鳞册自洪武年间攒造至今,已经修了三遍,每一遍都耗费数万人力。如果按井田制重新划地,光是丈量、定等、造册,没有三年完不成。

  三年之内,田亩不清,赋税怎么收?徭役怎么派?

  朝堂上,黄子澄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是负责削藩的,举荐来的方孝孺,是负责各种政策的,互不相干。

  “诸卿。应天府及周边各县试行井田制的布告,已经贴出去三天了。各地的奏报,朕也看了。”

  “今日,朕想听听诸卿的意思。”

  齐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井田制之事,当缓行。“臣掌兵部,本不该对田制置喙。但兵事与民事,从来一体。朝廷在北边调兵,燕王虽疯,北平的边军仍在,鞑靼的游骑仍在。这个时候,朝廷在南直隶大规模变动田制,赎买民田,重分土地——太……”

  他差点说出来,太扯淡了。

  齐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上。

  “陛下,臣不是反对方先生。方先生的学问,臣是佩服的。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是圣人的理想,臣也读过《周礼》,也向往那个天下均田、百姓安居的时代。但陛下,三代之治在三代可行,现在不一样了。”

  户部右侍郎夏原吉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臣在户部十年,管的就是钱粮。方先生的井田制,臣仔细研读过。‘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三代之时,确实有这样的授田之法。但陛下,三代之时,天下有多少人口?如今大明有多少人口?三代之时,一亩地能产多少粮?如今一亩地能产多少粮?三代之时,朝廷一年花多少银子?如今朝廷一年花多少银子?这些账,方先生算过吗?”

  “陛下,臣算过。应天府周边,句容、溧水、高淳、江宁四县,加上应天府本身,民田约在三百万亩上下。其中豪强所占,约十之六七。若按井田制赎买,以市价计,上田每亩约十两,中田六两,下田三两。取其中数,按六两一亩计,赎买两百万亩,需银一千二百万两。”

  “陛下,户部去年的岁入,折银约八百万两。这一千二百万两,是户部一年半的全部岁入。不是结余,是岁入。这还只是赎买的钱。赎买之后,要重新丈量,要定等,要造册,要分田,要立界。每一笔都是钱。丈量一亩地,书办、差役、里长、粮长,人吃马嚼,少说也要一钱银子。三百万亩,光是丈量的费用,就要三十万两。这些钱,从哪里出?”

  “臣问过方先生。方先生说,井田制推行之后,田赋会增加,可以弥补赎买的支出。臣又问了方先生一句——在井田制推行完成之前,赎买的银子从哪里出?”

  “陛下,臣不是反对方先生。臣只是管钱的。管钱的人,只知道一个道理:不能花还没到手的钱。”

  “陛下,臣以为,齐尚书和夏侍郎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论。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方先生的学问和用心,臣是敬佩的。但圣人制礼,亦有因革损益。同样的制度,在不同的时代施行,结果未必相同。”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群臣,又看了看身边的方孝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不会顺利。但他没想到的是,反对的声音会这么齐,理由会这么多。

  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他都无法反驳。他开始犹豫了。

  方孝孺走了出来。

  “诸公。方才诸公所言,孝孺一字一句,都听清楚了。”

  “夏侍郎说,户部没钱。孝孺想问夏侍郎一句:户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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