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流浪汉,逃离斩杀线 第6节
李昂本能已经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他能听出来,这刻意放轻的脚步属于菲奥娜。他依旧躺在沙发上,只是将眼皮掀开一条更细的缝,无声地观察着。
下班后的菲奥娜站在门口,还没喘匀气,楼梯上就传来快速的脚步声。
伊恩从二楼下来。他没穿睡衣,还是傍晚时那身简单的T恤和旧运动裤,看起来一直没睡着。他的头发有些蓬乱,但眼神清醒,径直走向门口的菲奥娜,对地上鼾声如雷的父亲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的垃圾。
“给。”菲奥娜声音压得很低,从帆布包内袋里摸出一把东西,塞进伊恩手里。
哗啦一声闷响,那是一把硬币。在厨房小灯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见银色和铜色混杂在一起,面值不等,分量不轻,落在伊恩掌心发出沉闷的哗啦声,“课外活动的钱,去交了吧。不然那帮家伙会找你麻烦的。”
伊恩看见菲奥娜揉着脚踝,那里磨红了一片。那把硬币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你不用……”他喉咙发紧。
“别废话。”菲奥娜打断他,声音疲惫但不容商量,“交上。别让他们找你麻烦。”
伊恩喉结动了动。那些“谢谢”或者“我会想办法”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家里……辛苦你了,菲奥娜。”
说完他转身就上楼,脚步又快又轻,像在逃跑。
菲奥娜看着楼梯口,直到伊恩的脚步声消失。她站在那儿,没动。
厨房的灯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鼻尖猛地一酸,她立刻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她咬住下嘴唇,咬得很紧。
但,视线还是模糊了。
第12章 ,父亲
地上,弗兰克的鼾声突兀地断了一拍,随即又以更大的音量续上。酒气、血腥味和劣质药膏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让菲奥娜一阵阵反胃。
就是这个人。
这个在法律意义上被称为她父亲的人,这个将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拖进无边泥潭的源头。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直逼眼眶。菲奥娜倏地转过身,用整个背脊对着客厅,瘦削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她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喉咙里所有翻涌的呜咽、咒骂和绝望,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只有几秒钟。
她用力抹了把脸,手掌粗鲁地擦过眼睛、鼻尖,抹去所有湿痕。然后拧开吱呀作响的水龙头,俯身,双手捧起刺骨的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瞬间刺痛皮肤,也暂时浇灭了眼底那股灼热的酸胀。她撑着油腻的水池边缘,微微喘息,怔怔地看着水流在池底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下陷的涡流。
几颗没能擦净的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陈旧的水槽里,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关掉水,直起身。赤脚踩过冰冷粗糙的地板,重新回到弗兰克身边。她冷着脸,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弗兰克摊开的胳膊。
“起来。”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鼾声依旧,死沉如猪。
“弗兰克。起来。”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冻住的土块。
毫无动静。
看着那张即使在昏睡中也写满麻烦的脸,最后一点耐心耗尽,菲奥娜终于压不住火气,提高声音吼了出来:“起来!混蛋!”
但,回应她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弗兰克紧握的手指间抽出那个空酒瓶,放到一边。然后,她拉起弗兰克那只粗糙的手掌,将他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
她变换了语调,模仿着自己心中一个父亲的口吻,低声说:“干得好,菲奥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这个家该怎么办。辛苦你了。”
接着,她又用自己本来的声音,双手捧着那只无力的手,轻声回应:“不客气,爸爸。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她就那么静静地蹲在那里,捧着弗兰克的手。
时间流逝了几秒,或许更久。最终,她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沉重都呼出去。
她松开手,站起身。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沙发。李昂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在听完菲奥娜的大吼大叫以后,李昂也没办法再装睡下去。
菲奥娜立刻别开脸,飞快地用袖子擦过眼角和脸颊,试图抹去所有痕迹,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挂起一个笑容:“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李昂看了看依然酣睡的弗兰克,开口询问,“用我帮你把他抬上来么?”
“不用。”菲奥娜摇了摇头,“睡在地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没等李昂回答,她已经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门发出沉闷的呻吟,她捞出两瓶最便宜的啤酒。
她走回沙发,在李昂旁边坐下。两只瓶子在她手里利落地一磕,瓶盖飞落,泡沫“噗”地涌出瓶口。她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然后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挤出去。
另一瓶酒,被她直接杵到李昂眼前。
“喝吗?”她没看李昂,眼睛依旧盯着地上瘫软的弗兰克,声音有些沙哑。
李昂看着那瓶酒,冰凉的瓶身在她手里冒着寒气。他沉默了两秒,接了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两个人并排坐在破沙发上,中间隔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菲奥娜又喝了一口,瓶子在她手里轻轻转动。
“有时候我看着他就想,”菲奥娜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他哪天就这么醉死过去,再也没醒过来,对我们所有人来说,算不算一种解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弗兰克粗重的呼吸。李昂没有接这个古怪的话题,只是问:“他经常这样?”
“喝成这样?”菲奥娜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这不算什么。比这糟的多的是。带一身伤回来算轻的,带一身债回来是常事,带回来不该带的人……”
她顿了顿,瞥了李昂一眼,“……也不算稀奇。”
见李昂沉默,菲奥娜下巴朝弗兰克的方向抬了抬:“你弄他回来的?”
“不是我。是隔壁凯文,艾乐柏那位酒保,送他回来的。”
“凯文。”菲奥娜点了下头,“他和V,就住隔壁,一对儿。”她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行了,说说你。怎么跟弗兰克这滩烂泥搅和到一块儿的?总不会是什么街头浪漫邂逅吧。”
李昂握着那瓶没动的酒,言简意赅:“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南区街上。他在翻我钱包。”
菲奥娜嗤笑一声:“标准开场。”
“我拿回了钱包,但里面是空的。他说可以带我‘赚钱’,五五分账。”李昂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去了一个叫榆树角的社区,敲门,编故事,博同情。”
“然后呢?看你这表情,显然没像他吹嘘的那样‘大赚一笔’。”
“头天晚上赚了些,”李昂承认,“分完钱后,他用一个‘告别拥抱’把分给我的那份又摸回去了。”
“哈!”菲奥娜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是觉得荒谬还是果然如此,“然后?”
“我追到艾乐柏,打断了他鼻子,却什么都没拿回来,据说是还了‘茶包’的债。”李昂略去了其中一些过于暴力的细节,“他说可以让我住这儿抵债,我就跟着来了。”
菲奥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瓶上凝结的水珠。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她脸上投下短暂移动的光影。
“所以你对他除了债务关系,没别的想法?”她问,语气里带着审视,“不想着跟他合伙干点更大的?或者……报复得更彻底点?”
“债务要清。”李昂的回答很明确,“其他的,看情况。我不打算一直跟着他‘赚钱’。”
“明智的选择。”菲奥娜扯了扯嘴角,“跟弗兰克混久,结局不是牢房就是病床,或者两者皆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昂平静的侧脸,“不过你……看起来不像一般的街头混混。至少,没有那股味道。”
“可能因为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李昂难得地接了一句,带着一丝自嘲。
菲奥娜看了他一眼,这次没笑。“失忆……是什么感觉?”
李昂沉默了片刻。厨房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空。”他最终吐出一个词,“像站在一片空白里,不知道该往哪走,但本能告诉你必须动起来,去做些什么。”
菲奥娜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她似乎能理解那种感觉,一种被生活抛入未知境地、只能靠本能挣扎向前的状态,不正是她每天正在经历的吗?
“如果你想找找线索,”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弗兰克虽然是个混蛋,但他捡你回来的地方,附近街区他熟得很。那些巷子、垃圾桶、流浪汉聚集点……如果他是在那儿发现你的,或许附近有人见过你,或者你之前在那儿待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可能屁都没有。这得看运气。”
“谢谢。”
菲奥娜站起身,转过来看向李昂,“也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牢骚。”
说完,她没再回头,脚步声干脆地踏上楼梯,消失在二楼拐角。
第13章 ,身世
破沙发的弹簧硌得李昂后背生疼,弗兰克后半夜变换了几次鼾声的调门,时高时低,像台随时要散架的手风琴。他甚至还听到黛比下楼,给睡在地上的弗兰克垫了个枕头。
总之,这一夜李昂都没怎么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楼上就传来孩子们不可避免的动静——卡尔精力过剩的跑跳声,黛比低声的劝阻,利亚姆不明所以的啼哭,还有利普不耐烦的吼声透过薄薄的地板传下来。
坐起身,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地上,弗兰克靠着枕头蜷缩着,鼻子被包扎的还算整齐,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口水印。
一股冰冷的烦躁升起来。李昂不是个有起床气的人,但眼前这个制造了无数麻烦,却安然酣睡的源头,让他觉得昨天那点“利息”收得还不够。
他走到弗兰克身边,蹲下来,伸出手,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弗兰克的鼻翼。
鼾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弗兰克的脸憋的通红,在睡梦中徒劳地张了张嘴,然后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尚未清醒的迷茫。他下意识地挥舞手臂,想拨开钳制。
李昂适时地松开了手。
“呃……嗬!咳!咳咳!”弗兰克咳嗽起来,剧烈运动又牵扯到了他的伤口。他缓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昨天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宿醉的头疼和鼻梁的剧痛一起涌回脑海。
“你……你他妈……”他嘶哑地想骂,但对上李昂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后半截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更剧烈的咳嗽。
“早上好,弗兰克。”李昂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依旧蹲着,保持着与弗兰克平视的高度,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睡得不错?”
弗兰克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想往后挪,却发现自己背靠着冰冷的橱柜。“还……还行……”他含糊道,试图扯出个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那我们谈谈。”李昂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谈……谈什么?”弗兰克装傻,眼睛四下乱瞟,寻找可能的逃脱路线,或者能用来壮胆的东西。
“三件事。”李昂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清晰,“第一,你欠我的470美元。第二,你昨天试图出卖我。”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弗兰克,“第三,我被你发现的位置,周围还有什么,那天你还看到了什么与我有关的事情?”
弗兰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宿醉让他口干舌燥,脑袋涨的像要裂开:“搭档,我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楚,你,你让我洗把脸。”
李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给弗兰克让出位置。
老家伙今天似乎也很识趣,没有作妖。他起身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发现了昨晚李昂没喝的那瓶啤酒,直接都灌进了自己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弗兰克似乎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浑浊的双眼都有了光芒:“嘿,伙计。第一条关于我欠你的那470美元,我会还你的,昨天的计划失败了,再给我点时间。相信我,凭借我的能力,还你钱只是早晚的事。”
见李昂没有多说什么,弗兰克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至于第二条,我不是故意出卖你的,你看看我的样子。”
说话间,弗兰克站起身来像跳交际舞一般,原地转了个圈,“我这个样子如果不把路堵上,绝对会被那帮人抓到的。我真不是故意出卖你,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说完,他尴尬的看着李昂,希望他还是别多说什么,让自己就那么蒙混过去。
但事与愿违,李昂还是开口:“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么我就不计较了。”
“搭档!你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
弗兰克还没来得及高兴,李昂转身看向一旁刚刚下楼的利普,询问了起来:“高材生,你说,如果我这样一个亚洲面孔如果因为诈骗被抓,保释金需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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