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美利坚:我靠恶魔度过斩杀线 第369节
这是他能给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老人,留下的尊严。
过了足足十几秒。
老哈德逊清了清嗓子,拄着手杖慢慢踱回书桌旁,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那副属于骨科泰斗的威严面孔再次回到了他脸上,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林恩,你知道日语里怎么称呼医生吗?”
“先生。”林恩答道。
“对,先生。”
老哈德逊重复了一遍。
“他们管医生叫先生,管律师叫先生,管老师也叫先生。这个词,是他们从你们中文里学过去的。你们华国人最早把那些值得尊敬的人统统叫先生。日本人觉得好,就拿过去用了。”
他死死盯着林恩。
“你觉得现在的美国医生,还配被叫一声‘先生’吗?”
不等林恩回答,老头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1961年踏入医学院。那一年,柏林墙刚刚砌起来,古巴导弹危机还没爆发,肯尼迪在就职演说里喊着:‘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
“那个时代的美国医生是什么样?我的导师——亨利·曼金教授,周六的查房从来不收一分钱。他把三分之一的门诊号硬生生留给没有保险的穷人,收费标准?看病人口袋里有多少钱。”
“有一次,一个码头工人的老婆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来看股骨头坏死。曼金教授收了那二十块,转头就给她做了一台完美的跨世纪全髋关节置换。”
“你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医生敢这么做,愿意这么做吗?”
“因为我们有对手。”
老哈德逊朝东方的虚空指了一下。
“那个红色的巨人……他们的制度一塌糊涂,经济一度崩盘,老百姓排队买个面包得在风雪里等三个小时。可他们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可怕:免费医疗。”
“莫斯科的钢铁工人摔断了腿,不用掏一个戈比就能被推进手术室;而纽约的码头工人摔断了腿,天价账单能逼得他把房子抵押了。”
“整个冷战期间,华盛顿的政客和医学界的精英们心里都很清楚:如果我们不拼死维护住这个职业的尊严,不让老百姓发自内心地相信美国的医生是世界上最好的,那这场意识形态的战争,我们就先输了一半。”
老哈德逊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刺骨的寒意。
“后来呢?1991年,红色巨人轰然倒塌。”
“我们赢了。”
“然后,美国就疯了。”
“咚!”手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对手没了!再也没人在旁边死死盯着你,提醒你吃相别太难看。”
“于是,资本开始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保险巨头、制药寡头、医院管理层,他们西装革履地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把美国的医疗体系像分圣餐一样,切得干干净净。”
“医生呢?医生本该是挡在病人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冷笑了一声,满是嘲弄。
“可医生们突然发现,资本砸下来的钱,真他妈多啊。”
“一台脊柱融合手术,账单三十万美金起步。就算有医保,病人也要付三成。三成是多少?十万美金!比一个普通中产家庭一年的总收入还要高!”
“但医生不在乎。因为他拿到了属于他的那份丰厚提成。”
“律师也一样。”
“这个国家的开国元勋,有一半是律师——杰斐逊、亚当斯、汉密尔顿。他们当年当律师是为了什么?为了构建规则,为了约束暴政,为了让穷人也能在法庭上跟富人平起平坐。”
“现在呢?曼哈顿最顶尖的律所,高级合伙人年薪两千万美元。他们每天在干什么?帮垄断药企打反垄断官司,帮保险公司找漏洞拒赔,帮医院推卸致死医疗事故的责任!”
“收着全世界最昂贵的律师费,干的却是把当事人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铜板榨干的勾当,然后还能找出一千个法律条款来证明这事儿合法合规。”
“他们白白挥霍了人们对医生和律师的信任。”
“信任这东西,花了两百年才一点点攒起来,花了三十年,就败得一干二净。”
“苏联倒台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林恩,你去看看急诊大厅里那些病人的眼神。”
“他们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早就不是‘医生能不能救我的命’,而是‘这一趟,要榨干我多少钱’。”
“你再去看看法庭上那些当事人,他们雇律师的时候,想的根本不是‘正义能不能得到伸张’,而是‘对面那个律师,是不是比我雇的这个更贵、更狠’。”
“人们不再尊重医生了,林恩。也不再尊重律师了。”
老哈德逊从桌上拿起老花镜,颤抖着手,慢慢架回鼻梁上。
镜片后面的那双老眼,浑浊中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与不甘。
“你说日语和中文里都管医生叫‘先生’。先生,先于他人而生,是先知先觉的人,是值得别人仰起头来看的人。”
“这个称呼,要是放在今天的美国……”
老头儿嗤笑一声。
“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我们这帮人,舒舒服服地坐在年薪百万的真皮办公椅上,冷眼看着穷人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痛苦地熬上八个小时,然后下了班,开着保时捷去长岛打高尔夫。你管这种人,叫先生?”
“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先生?还是先天下之乐而乐的先生?”
……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窗外隐约传来救护车的凄厉鸣笛,在寂静的空间里拉长成一条尖锐的线。
林恩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教授,您讲的这些,我在大都会的每一天,都能闻到那种腐朽的味道。”
“这套体制已经彻底异化了。它不是某一个人的贪婪,它是一整面密不透风的墙,冗长的审批流程、苛刻的保险条款、无处不在的医疗诉讼阴影、层层叠叠的行政手续。”
“你在里面待久了,手脚都会被无形的线绑死。每一刀切下去之前,你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救人,而是这一刀,会不会给自己惹上官司。”
林恩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决。
“我想做的急救站,不一样。”
“没有理事会的指手画脚,没有七层楼高的行政审批,没有那些和救命毫无关系的狗屁流程。我的手术排期我自己定,我的分诊标准我自己定。谁该救、怎么救、救到什么程度,由我来判断。”
“我不想再隔着一面玻璃墙去够病人了,教授。”
“我想把墙拆了。”
老哈德逊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缓缓擦拭着镜片。
那只类风湿变形的右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你和卡西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在这一代美国医生身上再也看不到的。你们,是真的把病人当‘人’在看。”
“这话听起来像句废话,但在今天的美国医疗界,能做到这一点的医生,比华国的大熊猫还要稀有。”
“你要出去,我不拦你。”
“事实上……”
老哈德逊将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拄着手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你能这么做,我很开心。”
老头儿站在书桌旁,没有马上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桌角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照片上那些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学生,最终都离开了大都会,去了更赚钱、更光鲜的私人医院,比如梅奥、约翰霍普金斯……
“你知道我一开始对你的打算。”
林恩当然知道。哥大医学院的教职,大都会的主治头衔,五年副教授,十年正教授。那是老哈德逊亲手为他画好的路线图,一条铺满黄金与鲜花的直路。
终点,就是这间办公室,这把椅子,这根手杖。
“我本来,是想让你接我的班的。”
“大都会骨科,十年前是全美前五。这间办公室、这块金字招牌,都是我当年一刀一刀在手术台上刻出来的。我想把它,交给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相框的边缘。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这里曾经辉煌过。在我手上,它是全纽约最好的骨科。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林恩。我已经老了,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些过去的荣光里。”
“活在黄金时代的余晖下,守着这间办公室,守着这些老照片,跟每一个路过的住院医吹嘘我年轻时候的故事。一个老头子,这样活着,也够本了。”
老哈德逊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林恩。
“但你不行。”
“你今年才二十七岁。你的路,还有几十年要走。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一条金色的死胡同里,哪怕这条胡同镶满了宝石,哪怕胡同的尽头坐着的人,是我。”
“胡同就是胡同。走到头,前面还是一堵墙。”
他拄着手杖,慢慢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林恩面前。
八十三岁的骨科泰斗,脊背已经被岁月压弯,站在林恩面前,甚至矮了小半个头。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在大都会建了全美前五的骨科。”
老哈德逊死死盯着林恩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走得比我远。”
林恩的喉头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他站起身,双手握住了老哈德逊伸出的右手。
掌心干燥、粗糙,掌指关节梭形肿胀,拇指虎口处有一块厚厚的老茧,那是几十年握持骨锤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双手,已经握不稳精密的骨刀了。但它们,曾经拼回过无数条粉碎的腿,缝合过无数只断裂的胳膊。
老哈德逊用力回握了一下,随后松开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走吧。去南布朗克斯,去建你的急救站。”
林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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