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微杂役到万世帝尊 第406节
如此这般,再渡两日。李仙习武、学医、读经、治病。将蜉蝣居打理亮堂如新,每日有进之余,尚有闲心体悟湖中美景,闲日松娱,享受安宁日子。
这日照看病患,仍难摸寻病由。
李仙不住沉咛:“鬼医医理与夫人传授的医理相差甚远。越是深入研究,越感鬼医独到。这第三位病人十分古怪,只凭我现在医术,恐怕难有效果,或可试一试鬼脉四绝,再辅以医心经医术。”
病室内。
人茧兀自静躺,已有二十余日。鬼眼破病需双目对视,鬼语散病需言语交谈。唯鬼耳闻病、鬼手留魂得以施展。
李仙将门窗皆闭,屏息静听,双耳微颤。湖水荡漾声、蚊虫振翅声、灰雾飘浮声、木居吱呀声……如同流水般灌入双耳。随后忽然消散,刹那间一切空白。
鬼耳不听繁杂俗音。却忽而听到古怪“呓语”,低声倾述,绕耳不散。时而东面传来,时而西面飘来。好似病室中有十数鬼魂飘荡,在与他说话交谈。
这些呓语极扰人心神,细听时叫人狂躁烦闷,甚至癫狂失疯。李仙通读“医德经”,明心见性养出镇定气。他第一次施展“鬼耳听病”,兀自不失方寸,只觉万分新奇。
万千“呓语”中,蕴藏半句真言。寻得真言,既听得病由,理出病结所在,李仙明悟道:“原来不是怪病,而是中毒啦。也不算中毒,而是机缘深厚不好消化!进而神魂入梦,百般呼唤不醒。这般如此,倒不难医治。”
当即着手相救,他双手轻触蚕茧,缓缓朝下按压。蚕茧质地轻柔,全无阻力。李仙双手隔着蚕丝,触到病人腰肢。随后施展“鬼手留魂”。
这招纵是魂飞魄散,亦可鬼手挽留。双手贯通幽冥,直达神魂。更可推拿按摩、施针点穴,凡经此绝学施展,皆有直达神魂之妙效。
李仙忽想:“我这鬼手,若替人按捏穴道,借此直达神魂之效,定然令人舒坦万分。”
摈退杂思,认真摸寻穴道,帮其推拿解毒,呼醒神魂。果真便有作用,病患渐有苏醒之势。但始终差之半筹,李仙便不加勉强,傍晚时收手歇息。
他已心满意足:“鬼脉四绝果真好用,如此际遇,实在难以预料。”见天色渐黯,便又在院中吹风。
闲哼杂曲,手指轻拍扶手。遥望余晖泼洒,水天一色,落日渐隐。
瞥见湖中一红一蓝两条鱼儿成双嬉闹戏水,蓝鱼甚是顽劣,故意逗得红鱼恼怒。待红鱼欲反击时,蓝鱼甩尾一窜,逃到别处,藏身荷花丛间。红鱼奋力直追,却总追不到,还屡遭戏耍,正生闷气时,蓝鱼却又游去安慰。
李仙深有感怀,莞尔一笑,想起青牛居时日。他比蓝鱼更恶劣,更坏几分。惹得南宫琉璃又气又恼,甚至目眶红润,泪水潸然。他也比蓝鱼更好几分,叫南宫琉璃喜笑愉悦,甚是依赖。
湖鱼尚且有情。他又怎能无意。想得分别当日,南宫琉璃险些为他寻死,李仙感动万分,怅然万分,愧疚万分:“我何德何能,能叫琉璃姐替我如此伤心,甚至豁出性命。她全心待我,我…我却受之有愧。我若知道,你欲为我寻死,倒宁愿你将我当做花贼。”
正觉神伤,忽见一只飞鸟扑来,其爪利喙长,抓走了红鱼。李仙睹物思人,不住心系双鱼,立时随手一道掌风扇去,那飞鸟吓得落水,红鱼与蓝鱼遁逃远去。
又见水中扑腾的飞鸟。李仙自嘲一笑:“我欺负得了飞鸟,难道欺负得了他们么?且又说来,飞鸟为觅食而捕鱼又有何错?”
李仙再道:“飞鸟无错,难道鱼便有错?倘若他日鱼儿化龙,以飞鸟为食,亦是无错。若以对错论处,处处是是非。若以实力论处,处处合情理。我需刻苦修习,提升实力!”
随手一掌,掌风将飞鸟吹到一株树上。蜉蝣居缓缓飘远,李仙再度探袖出枪,砥砺武道至深夜。
……
……
此后一连三日,李仙连用“鬼耳听病”探听病况,“鬼手留魂”按摩解毒。那病者日渐好转,渐能听闻呼吸声。已在苏醒前兆。
这也再施‘鬼手留魂’,听茧内传来一声闷响,心脏缓缓跳动,已随时可醒来。这时正是午间,李仙心想:“这时醒来,正好服用午膳。”
便多打两条鱼,灶房中烹制午膳。灶房在蜉蝣居东南侧,四面通风,烧煮饭食时,可透过木窗,观望湖中美景。
李仙添够柴火,烧得油热,投入新鲜的草鱼、青鱼。这时蜉蝣居荡进一片荷花池中。李仙灵机一动,沉江剑出鞘,探出窗口,朝荷花一挑,将荷花切成条丝,加入鱼汤中。
他颇喜欢湖中烧食,飘到何处,便随机应变,增添食材。他厨术一绝,任何古怪食料,都可置办得色香味俱全。既有灼热锅气,亦有湖中鲜气。
每日虽是鱼食,却尽吃不腻。苏蜉蝣曾大加赞赏,足见李仙厨术不俗。他动作利落,很快烧制结束,将诸多新鲜菜肴端进堂中木桌。
忽听病室传来动静,是一声清脆长哨。
李仙笑道:“果真醒了?”推开房门,顿时一愕,背脊冷汗狂冒,心中连连叫苦:“赵苒苒怎在此处?那日我将她甩脱,本想已万事大吉。此女阴魂不散,竟一直藏在身旁。怪不得师尊神情揶揄,叫我好好医她。他又怎知我与此女仇恨莫深!见面便是喊打喊杀。你是嫌你徒弟命太长了啊。我若早些知晓,定把她连人带茧,一同丢湖里去啦。”
万幸佩戴着荟草面具,周身服装已换,他将后退开半步,借身旁之物遮挡身形。
赵苒苒茫然望来,面中雾纱兀自完好,将面容尽数遮掩,但扮相却未改,衣饰如旧。她问道:“鬼医前辈呢?你又是谁?”
……
……
原来此事另有玄机。
且说那日赵苒苒落水,李仙就此远遁。赵苒苒稍作休整,便朝李仙遁逃方向追去。然湖域浩淼,时而起风狂吹,时而大雾迷蒙,时而狂浪席卷,时而大雨倾盆。赵苒苒沿方向追数个时辰,始终不见身影。
便再取窥天盘演算,所得结果均不尽人意。她呼吸急促,满腔愤怒,毫无困意,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寻到第二日清晨,赵苒苒脚下木筏忽然散碎。
原是她行湖太快,木筏经水流冲刷,再难维持。百般无奈下,唯有先寻一岛屿立足。
赵苒苒这时已失静气,非要斩杀李仙不可。她心想:“此节若不能将他斩杀,那便当真纠葛难清了。这花贼无论是戏言调戏,还是真的看到我面容,都需埋尸湖中。”
她再取出“窥天盘”演算,结果亦是不尽人意。她恼道:“窥天盘何以每到此时,便派不上用途。这区区一花贼,难道还算不出么?”
将罗盘狠狠砸进地里。来回踱步,万感无奈。思拟无数计策,皆又一一否决。赵苒苒唯有强压怒火,心想:“我这窥天盘算不出花贼,却能算出金龙前辈洞府。不如再请金龙前辈出手?”
她极感意动,心中又想:“金龙前辈若是出手,定能极快抓得花贼。但仅仅为一花贼,却请动金龙前辈两次。我先前更言‘区区花贼何须金龙前辈出手’,岂不成自放大话,能耐不足?定令金龙前辈小瞧我。我堂堂赵苒苒,因一花贼损及脸面……”
忽又踌躇万分。赵苒苒身为玉女,得神鸟认主,代表道玄山颜面。她自幼被告知“名声”极重,极爱惜身上羽毛。
至纯神鸟,焉能身有污浊。
拾起窥天盘,再搭建木筏,犹豫间驶向傲金府邸。沿途有险滩、狂流、礁林、巨鱼。赵苒苒借“窥天盘”,尽数巧妙规避,再到傲金水域外。
她万感犹豫,面皮羞得煞红。足思拟半个时辰如何开口。最后一咬牙,驱舟行进水域中,高喊道“傲前辈”“傲前辈”…
不听回应,反而长松一口气。赵苒苒说道:“看来傲金前辈已去别处,也罢,天意如此。”
“为今之计,唯有先回水坛。待小净伤势养好,再寻此贼。只好盼那花贼,尚困在困势中不得出。如若不然…我心中这根刺,便难拔出。”
“哼…区区花贼尔。他若能逃出此地,早便潜逃了,何须等到这时。小净乃神鸟,愈力甚强,应当快好了。”
便驾舟原路折返,这时忽生意外。她行经一片诡异湖域,本烈日当空,甚是闷热。踏进湖域刹那,周围登时昏暗。
湖面飘悬无数鱼尸。赵苒苒立知此处不同寻常,立即取窥天盘演算。窥天盘能耐甚强,但她却初出茅庐,一时情急之下,算不出所以然。
再想离开水域,已是万万困难。赵苒苒强自镇定,用天眷剑挑起鱼尸观察。觉察湖中鱼尸皆活着,只是已陷入深眠。
赵苒苒娥眉微蹙,心想:“莫非是毒气?我的面纱有避毒之效,如若是毒气,反而不惧。”湖域漆黑一片,视野仅有数丈。
她能耐虽高,却非万能。阅历终有欠缺,这时虽然镇定,却理不清如何应对、如何化解、当务之急。随波逐流片刻,忽感水流顿急。
她凝目望去,才知已经驶入一漩涡急流中。脚下木筏顷刻散碎,被卷入水流中。赵苒苒轻功卓绝,施展“金莲踏池步”凌空飞起,飞出漩涡水流,再缓缓点踩在水面。
忽又感足底一凉,一阵水花打来,将她绣鞋打湿。她定神再观,更觉头皮发麻,她刚脱虎口,又入狼嘴。前方也是道漩涡。
赵苒苒说道:“湖底幽深,我若被卷入,纵然不死,也脱层皮。且此处黝黑一片,落水水后,视野受限,更看不清,到时茫然乱游,终有困死一日!”
立即踏水飞身。连避开数道漩涡,堪堪有一片立足之水。赵苒苒毕生从未历经这等险局,环顾四周,皆是急乱涡流。她轻功再强,终有竭尽之日。且独自站立水中,内炁亦在缓慢消耗。
赵苒苒自知自身大意,低估湖中险恶。她脚尖点水,屏息静立,思索破局之策。正感棘手时,忽见暗处隐有微光亮起。
她沉咛道:“无论是何物,唯有拼命一视。若能脱离这片水域,便是好事。”脚踏轻功,踏水而行,追逐微光所在。
她追逐半个时辰,微光若隐若现,好似永无尽头。赵苒苒自视己身,镇定提速,飞姿惊鸿。如此再追半个时辰,赵苒苒忽然愣住。
是一株半人高的树苗,散发着淡蓝色光晕。赵苒苒惊道:“万眠母树!”旋即眼皮骤沉,昏昏欲睡。她强撑一口气,抵御困乏之意。
此乃“罕世神物”。拥有万物长眠之力,凡看过真迹者,睡意便难抵挡,但睡梦中修养精神、增长悟性、自愈伤势。
这诸神树飘浮在洞然湖深处,行踪无定。赵苒苒暗感糟糕,若在此处睡去,必沉湖底。她一咬牙,不管不顾施展轻功,朝一道方向飞纵。
她已看到万眠母树,必有长眠。她心想:“我唯一生路,是长眠前回到水坛,让卞妹带我回山,让长辈设法唤醒。倘若湖中长眠,那便万万…难了。”
她一路飞纵,睡意越发酝酿。恍惚间已有几回跌入水中,衣裳已经半湿。她浑然不顾处境方位,实在困倦,便抬掌自创。
但饶是如此,亦难赶回水坛。她随意愈沉,忽瞥见一座岛屿。晕乎乎心想:“罢了,罢了…先去岛中睡下。倘若…小净觉察,入湖寻我,亦有…有…希望。”
步履蹒跚,进到岛中。她咬破舌尖,强提起一分精神,巡视岛中环境。
忽听到岛屿东侧传来怪响。她看到有一黑舟,黑舟站一黑影。那黑影站在舟头,手持鱼竿甩出渔线,缠绕住树干的灵芝,再一回拉。
便不需登岛,便将药物采下。正是湖中采药的苏蜉蝣。苏蜉蝣阴恻恻道:“稀罕,稀罕,这湖里还能见到女子。”
赵苒苒顿时警醒。苏蜉蝣说道:“瞧这架势,是看到万眠母树了?运气不错。”
赵苒苒迷糊心想:“这前辈绝非俗人,为今之计,唯有设法求助。”行礼说道:“晚辈…晚…辈道玄山…玉女赵苒苒,见过…见过前辈。前辈是…”
她昏睡在即,故而自报家门为先。苏蜉蝣听后果然惊奇:“这里能遇到玉女,倒是奇特。我是鬼医。”
赵苒苒惊道:“啊,难道是…是…”困眠已久,困意越发汹涌,她知道鬼医规矩,咬破舌尖,再道:“请前辈搭救!”
苏蜉蝣说道:“我毕生不踏足陆地。这有一茧蛹,渡入内炁,使之鼓起,你自己包裹罢。省得猜疑我借你昏迷,对你行不轨之事。侮辱玉女之责,我可不想挨。”
赵苒苒说道:“感激不尽。”钻进茧蛹中。茧蛹一经破损,便再难修复。她进茧中沉眠,只需茧蛹不破,便兀自清白。
赵苒苒放心长眠。苏蜉蝣一甩钓竿,将赵苒苒扯回船中,便带回蜉蝣居。他正愁无徒,此前本已放弃,自感鬼医一脉将断,或索性湖中留下传承,静待后人发现。忽然遇到赵苒苒,心思倏起,几度设想将医术传给赵苒苒。玉女额心莲花印,可算是“面生异容”。但念及“玉女”身份,始终犹豫不决。
犹豫不决间,便出湖闲钓解闷。万不料愿者上钩,竟钓得更合适人选。苏蜉蝣与李仙相遇,便将此节揭过。随后事态发展,便变成今日时局。
……
……
李仙心下微松:“看来她大梦初醒,脑袋还不灵光,一时没将我认出。我虽戴面具,身段却难掩盖,这玉女绝非蠢笨。”借助书架遮挡身形,阴恻恻说道:“我便是鬼医。”
赵苒苒目光锐利,审视望来:“如何自证?”
李仙阴冷说道:“我乃鬼医传人,这点无需向你证明。且…你难道这般对救命恩人无礼吗?”
赵苒苒行出病室,观望湖中景象,一时头乱如麻,思绪如团,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李仙灵机一动,淡淡说道:“不多,也就三年。”赵苒苒沉眉道:“三年?当真?”说到“三年”二字时,声音急促几分。
李仙说道:“自然当真,如今大武已乱,四地战事四起。当朝皇帝两年前驾崩,他本便是病秧子。新帝是一无知小儿,听信……”
他侃侃而谈,说得证据确凿。言说各大势力动作,对天下大势评头论足。偏偏不是瞎编,诸多推测,是复述夫人见解。一针见血,甚是犀利。
赵苒苒起初惊疑万分,越听越疑惑,李仙颇多言论,与各世家推测谈论相似,不住自问:“难道我当真昏迷三年?梦中不知春秋,细细想来…倒真有可能。”
李仙再道:“道玄山玉女失踪洞然湖,同行者受罚,驻守洞然湖中,不寻其线索,便不得上岸。”
……
他巧言如簧,行骗之道无师自通。赵苒苒长眠不醒,百般梦幻,又听李仙条条是道,她虽聪慧,却阅历不足。不时竟认同点头,被带入坑中。
李仙借势道:“吃食已经备好,你且来尝尝罢。”借势离开,万幸蜉蝣居杂物甚多,花药草药堆积,李仙借物遮挡,便总能将身形隐藏,暗中筹备跑路。
赵苒苒点头,大梦初醒,被灌入极多信息,迷糊迟钝,便听从吩咐,坐到桌前。她忽道:“且慢!”李仙冷汗狂冒,淡淡问道:“何事?”
赵苒苒说道:“这盛有两碗米饭。你应当还没吃罢,你去哪里?”李仙故作镇定道:“病邪自口入,我自是去沐手。你难道无此习惯?”
赵苒苒顿感尴尬,她极重颜面,解释道:“我平素极注重洁净,这番醒来,许是毒性尚存,一时疏忽。你倒提醒我了。”放下碗筷,朝居外行去。
李仙暗自叫苦,知道赵苒苒绝非蠢笨,待她回过神来,定然觉察。面容易遮,身形却难藏。但此节情形,强行逃遁更难。唯有硬着头皮,继续忽悠。
368 仇人相见,李仙露绽,玉女点媒,震煞众人(求追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