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300节
他落地时的脚步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
院子里很暗,只有东厢房的方向有一扇窗还透着极微弱的烛光。
烛火摇曳,把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看样子是靠在椅子上睡熟了。
曹休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
他用指背轻轻推开窗户,侧身闪了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纸浆和浆糊的气味,不刺鼻,倒也寻常。
靠窗的桌案上堆着几沓裁好的黄表纸,旁边搁着一把剪刀和一碗已经干涸的浆糊。
地上散着几根竹篾,还有几只折了一半的纸人,歪歪扭扭地堆在桌角。
床上,被子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团,看轮廓是个人形,背对着门,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呼吸声从被子里传出来,缓慢而均匀。
曹休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么睡死了。
算了,不费那个事了。
公子只说废掉。
一拳下去,位置找准一点,直接废了他的丹田,省时省力。
丹田一碎,气海炸裂,这人一辈子也别想什么,比打断双腿来得更彻底也更干净。
一拳就够了。
他运足了七成力,这一拳他打得很认真,认真到他甚至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拳劲透体的角度。
从后腰斜着贯穿,正好碎掉丹田而不伤脊柱,干净利落。
拳风裹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罡气,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短极沉的弧线,对准被子里那人形下半身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拳落的那一瞬,他的表情就变了。
不对。
不是打到人的身体。
那触感太轻了,轻得不真实。
从指关节传来的不是肌肉的韧性与骨骼的反震,而是一声极薄极脆的“咔嚓”。
像一拳打穿了一层干燥的纸皮,纸皮下是空心的竹骨,竹骨碎裂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纸皮下面爆开了。
拳头落下去的地方,被子塌陷出一个大洞。
那根本不是人,是一具用竹篾和黄表纸扎的空壳。
“不好!”
曹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体内的气血几乎是本能地炸开,双臂在身前交错格挡,脚下已经准备暴退。
但来不及了。
那具纸人塌陷的瞬间,一蓬浓郁的紫色烟雾从纸壳内部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糊满了他的整张脸。
距离太近,近到他的面巾在吸入第一口烟雾时都还没有从脸上滑落。
烟气入口,辛辣、苦涩、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呛得他喉头猛然收缩。
他立刻闭气,但已经有两口烟雾顺着鼻腔钻进了肺里。
只是一恍惚。
脑子像被人拿棉花裹了一层,所有的反应都慢了大概半个心跳的节拍。
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那是地面。
地面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暗沉符文,光纹极淡,淡得像是从青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渍,但它们的数量委实太多。
符文的线条从他脚下向外蔓延,交错编织成一个繁复而陌生的阵图。
迷离扰魂阵。
这是陈谦给这套阵法取的名字,名字不响,甚至有些朴素,像是在茶水摊上随口起的。
但它的作用却一点都不朴素。
扰五感、乱神智,专攻人的感知与判断。
被这套阵法笼罩的人,视、听、嗅、触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细微的偏差,明明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传来的却是往侧边踩偏了半寸的失重感,明明听见敌人从左前方扑来,那声音却在传入耳中时被延迟了一瞬,无法判断远近与方位。
若是在寻常情况下,这阵法很难对曹休生效。
他是货真价实的双灯境武夫,一身气血运转起来就如同滚沸的铁水,等闲的幻阵、迷阵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层可以被蛮力撞碎的薄纱。
可偏偏此刻,他吸入的那两口紫烟还没有被完全逼出体外,体内的气血运转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缝隙,阵法的牵引力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无声地缠上了他的手脚。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又一层黑雾涌了上来。
这次他认得。
小五行迷踪困煞阵。
黑雾不是寻常的烟尘,混了特制的药粉和阴气,浓得能吞掉所有光线,身处其中如同被一只手按在眼眶上,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
“中计了,小瘪三,给老子滚出来!”
曹休的怒吼在黑雾中炸开,声浪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怒吼的同时,全身的气血已经运转到了极致,试图将侵入体内的异物强行逼出。
黑雾涌动,一个人影从侧前方贴了上来。
脚步很轻,灰黑色的敛尸房制服在雾中只是极淡的一抹剪影,能看出手里提着一柄窄身长刀,刀尖斜斜垂在身侧,来势不快,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头被陷阱困住的猛兽。
曹休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就这也妄想来收我的命。
他确实逼出了体内一部分毒瘴,脑袋还有些昏沉,但双灯境武夫的一拳之威,对付一个心火层次绰绰有余。
他假装被残余的毒瘴绊住脚步,佝偻着背,重重喘了两口气,把浑身破绽都亮给那道欺近的人影。
等刀锋向上抬手作势欲刺的刹那,他蓄满劲力的后腿猛然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撞碎两人之间残存的黑雾,右拳裹着浑厚罡风,直取对方面门。
“不知死活,吃我一拳!”
他在拳头落下的半途便已笃定,这是必中一击。
拳头没有落空。
指骨凶狠地砸在鼻梁正中,拳劲毫无保留地透体而入。
可下一瞬,拳头上传来的触感却让他背脊的寒毛根根倒竖。
不是骨头碎裂的脆响,甚至不是打在活人脸上的闷响。
那触感薄而脆。
他打穿的不是脸,而是一张纸。
那张被他轰碎的脸后面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空心竹篾在拳劲震荡下齐齐断裂的沙沙声,和一顶滚落在地、在墙角轻轻弹了两下的破旧草帽。
又是一具纸人。
他来不及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颈汗毛炸开,一股极其锋利的凉意已经贴上他背心。
双灯武夫的本能在这瞬间救了他的命。
他没有回头,回头的功夫已经够死两回了。
他直接往斜前方扑了出去,狼狈却快得惊人,右脚在床沿上狠狠一蹬,整个人侧翻着弹开。
在侧翻的那一瞬,他眼角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真正持刀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他方才被黑雾遮蔽的右侧死角里,手里的长刀已经递了出来,刃锋被灯影淬出一线冷光。
没有招式,没有花巧,这一刀从黑雾中递出,只划了一道极窄极短的弧线,取的正是他后颈与肩胛之间的那条缝隙。
若非他扑出去的那一下快了半息,这一刀已经卸掉了他半边脖颈。
现在刀锋偏了半寸,没能切进要害,却顺着肩胛骨的外沿狠狠犁了下去。
刀刃入肉的触感沉闷而结实。
陈谦能感觉到刀锋先是切开了外层的衣料,接着是皮肉,再往下被肩胛骨的硬度阻了一瞬,随即沿着骨头的弧度滑开,在背肌上撕出一道从肩峰几乎拉到脊柱边缘的伤口。
深可见骨。
鲜血从刀口涌出的速度比曹休感觉到疼痛还要快。
他先看到自己的血喷在地上,然后才感到那股要把整条右臂卸掉的剧痛。
他闷哼了一声,脚下不敢有半分停顿,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野牛,直接撞穿了东厢房脆弱的土坯墙壁,碎砖与泥灰在他身后轰然塌落。
他没有回头。
双灯对心火,本应是碾压。
可他先中了毒,又被幻阵搅乱了感知,连对方真身都还没摸清便挨了重重一刀。
这已经不再是境界能够兜底的局面。
他不是不想打,是在那一刀之后猛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事实,这个人今晚不是来逃命的,是做好了准备等他来的。
他必须走。
陈谦可没有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
在曹休撞穿墙壁的瞬间,幻影迷踪步便已催动,青衣身影化成一道紧追不放的残影,穿过碎砖扬起的灰雾,如一条在夜色中滑行的蟒蛇,贴上了曹休的后背。
他没有给曹休任何重新拉开距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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