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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95节

  指节在棋盘边缘磕出细密的声响,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肩胛不自觉地向上耸起。

  乐正弘的声音从幻象之外遥遥飘来:“第一重幻象而已。陈公子若撑不住,认输便是,何必强撑。”

  隔着那片明暗不定的光幕,殿内众人看不清阵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两个对弈者的姿态。

  乐正弘身姿如松,落子时手指稳如磐石。

  而陈谦佝偻着背,双肩内缩,一只手死死撑在案上,像被无形的山岳压弯了脊梁。

  乐正弘一脉的人开始露出或矜持或直白的笑意,纷纷将目光转向拥护派那边的席位。

  拥护派众人则沉默得可怕,有人握着扶手的手背已青筋凸起。

  李慕云仍端坐着,只将折扇攥得比方才更紧。

  光幕内,棋盘上的棋子逐渐增多。

  乐正弘的白子布局宽阔、进退有据,每落一子都在向外扩张疆域。

  陈谦的黑子却步步紧缩,节节败退,每一次落子都像是在被恐惧驱赶着仓促决定。

  “你这一手,又在送子。”

  乐正弘甚至开始轻声点评,语调稀疏平常,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能刺穿耳膜。

  他是真的在享受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秋茗会正是这样一步步将对手蚕食殆尽。

  幻象会耗尽对手的心力,他什么都不必多做,只需稳稳落子,等着对面自己崩溃。

  陈谦的背躬得更低,整个人缩在棋盘前,肩膀在微弱的灯火下轻轻颤抖。

  “如果害怕,就认输吧。”

  乐正弘轻声道,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温柔。

  没有人应他。

  只有棋盘上多了一枚新的黑子。陈谦又下了一步。

  乐正弘撇了撇嘴,落下了又一子。

  这座三重幻阵确实比去年的更强,他知道它的威力。

  任何人被困在其中,都会被反复拉入自己最深的恐惧里。

  他已经赢定了。

  自第二重幻象开始,对手的神智就会被隔开两层。

  普通人根本分不清真假,就算撑得住,也不可能有余力在棋盘上做什么像样的布局。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那枚黑子。

  他不在意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头顶的那盏灯火从橘黄慢慢泛成了青灰。

  比如四周的殿柱与绢幕,在他每落下一子后都会微微往内挪移半步,越来越逼仄,像一座活过来的石椁正不动声色地合拢它的盖板。

  乐正弘皱了皱眉,正要落子应手。

  忽然觉得头顶的灯光暗了一瞬。

  他抬起头。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灯火还是那些灯火,一切都没有变化。

  又是一子落下。

  灯火的颜色终于变了。

  周围的颜色一点点褪去,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旧变的不像他们的样子。

  他再低头看棋盘。

  棋盘还是那个棋盘,可棋盘上的棋子变了。

  白子还是白子,黑子还是黑子。

  只是那些黑子的位置,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你的眼睛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眨了眨眼,让视野恢复清明,重新计算了一遍盘面。

  黑棋的几片孤棋依旧被他死死压制着,活路全被封死,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优势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

  那只是幻象的一部分。

  自己的阵法,自己最清楚。

  只要他不在幻象里迷失,最终的胜负只会由棋面上的棋子决定。

  他不在理会周围,只盯着棋盘。

  他落子的速度开始加快。

  每一子都更加精准、更加狠厉,像是在用棋子的落声来驱散某种不该存在的杂念。

  可他没有注意到,每落一子,周围的光线便暗一分。

  他的右手稳稳地悬在棋盘上方,指间夹着一枚白子,正要落向中腹。

  可他的余光看见了手背上的皮肤。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燥,起皱,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纸。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节僵硬。

  他认得这双手。这是老人的手。

  这是他祖父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那只颤巍巍地握住他的、干枯如老树根的手。

  白子从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乐正弘猛地把手缩回来,攥紧自己的手腕。

  手还是他的手,皮肤光滑,骨节分明,没有任何老去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弯腰去捡那枚落在地上的白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棋子的前一刻,他停住了。

  地上有他的倒影。

  棋盘下方,青石地砖像一汪极浅极暗的止水,映出他此刻的面孔。

  那张脸正在腐烂。

  不是一瞬间烂掉的,而是像一朵被摁在淤泥里的花,一点一点地塌陷、发黑、生虫。

  两颗眼珠从眼眶里缓缓脱落,被几根细细的筋肉悬在面颊两侧,晃悠悠的,像两枚腐烂的荔枝。

  白花花的蛆虫从眼眶的窟窿里往外爬,钻进嘴角,钻进耳孔。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倒影里那张烂嘴里挤出来的,沙哑、模糊、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气管。

  “乐正弘”

  倒影在喊他的名字。

  他连退三步,背心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殿柱。

  他贴在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自己的眼窝。

  完好无损。

  那只是幻象。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反复碾磨了十来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这阵法是他亲手布下的。

  是幻象,只是幻象。

  他扶着殿柱慢慢直起腰,走回棋盘前,重新跪坐下来。

  但这已经不是他那座阵法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陈谦的目光。

  陈谦正坐在棋盘对面,姿态和开局时一模一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拈着一枚黑子,安静地等他落子。

  只是陈谦的嘴角微微勾着,幅度极小。

  那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只是看着一个人在泥沼里挣扎多久才会沉下去。

  乐正弘忽然明白了。

  从头到尾,不是自己的幻象在攻击对方,是对方走进来的那一刻,自己已经陷入了对方的幻境之中。

  他低下头,重新看棋盘。

  棋盘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彻底翻转了过来。

  那些他一直以为在围剿黑子的白棋,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的气口堵死了大半。

  而陈谦的黑子那些最初看起来散乱无章、步步退让的黑子,此刻在边角处连成了一条活生生的长龙。

  乐正弘的呼吸终于彻底乱掉了。

  他的手在棋盒里摸索,没有夹出任何一枚白子。

  他只是徒劳地搅动着那些冰凉的棋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搅动一堆白骨。

  他忽然觉得额头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摸到了一簇干枯的、灰白的头发,轻轻一扯,便整簇脱落,飘落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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