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55节
她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多嘴。徐福贵扫了一眼院里的弟子。
十几个半大的少年,站得笔直,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家境不算好,来学拳,一是求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二是求武馆护着,不被街上的混混欺负。
“继续练。”他说了一句。
弟子们齐声应了,转过身,又打起了洪家拳。
拳风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土。
洪蔷薇跟着他进了内屋。屋角的线香燃着,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草药的味道。
桌上的茶壶还温着,是早上沏的大叶茶。
洪蔷薇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沈二小姐在里屋等你。”她开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了,看着很急。”
徐福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味醇厚,带着一点涩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刚才在油脂厂里沾的那股子腥甜的油脂味。
他点点头。
“知道了。”洪蔷薇没再多留,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里屋的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
徐福贵掀开门帘进去。沈茹佩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茶杯,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杯沿都被捏得微微发颤。
她穿一身暗花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可鬓角还是散了两缕碎发,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那慌乱只压下去一瞬,又被更深的焦虑盖了过去。
“徐先生。”她猛地站起身,微微颔首,声音都带着点不稳的颤音,
“你可算回来了。”
徐福贵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让二小姐久等了。”
“无妨。”沈茹佩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浅得像水面的浮沫,一触就碎,“你平安回来就好。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徐福贵打断了。
“赵镇山的事,了了。”沈茹佩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洒出来,淌过她的手背,她却像完全没察觉一样,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徐福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劈了,带着不敢置信的颤,“赵镇山……怎么了?”
“死了。”徐福贵语气平静,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案子被工部局副局长哈莉?琼斯接管了,往后,不会再有镇北镖局的人,或是工部局的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沈茹佩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伸手死死按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她在津门商界摸爬滚打五年,太清楚赵镇山是什么分量。
镇北镖局总镖头,在津门扎根二十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背后还靠着工部局的洋人,手里握着几条人命,连沈家都要让他三分。
就这么……死了?她连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死了……”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嘴唇都在抖,“怎么会死?前几天他还放话,要让你在津门站不住脚……”
“他勾结日国人,犯了工部局的忌讳。”徐福贵没细说其中的曲折,只捡了能说的,
“哈莉副局长接了案子,直接压下了。往后,他不会再是我们的麻烦。”
沈茹佩怔怔地坐回椅子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大口喘了两口气。
赵镇山就像一把悬在她和徐福贵头顶的刀,自从赵泉死了之后,这把刀就没放下来过。
现在刀突然落了地,她竟一时有些恍惚。
“徐先生,当真了不得。”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异样,不管是徐福贵杀的,还是徐福贵背后有人杀的,都是徐福贵的能量,这着实令她佩服。
徐福贵摇摇头。“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沈茹佩眼底的焦虑,开口道,
“二小姐这么急着找我,不止是为了赵镇山的事吧。”
沈茹佩的指尖猛地攥紧,脸上的恍惚瞬间收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的沈家二小姐,只是那眼底的急切,怎么都压不住。
“是。”她点头,声音沉了下来,“两件事,都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厉文龙那边,动手了。”
徐福贵的眉头微微一动。意料之中。上次在沈家宴会上,他落了厉文龙的面子,以厉文龙骄横跋扈的性子,不可能忍到现在。
“他找了谁?”徐福贵问。“黑虎堂的堂主,黑三。”沈茹佩的声音里带着怒意,还有一丝慌,
“厉文龙给了他三千大洋,两根金条,放话了,三天后,要来武备街你的武馆踢馆。”
徐福贵的眼睛微微眯起。
黑三。这个名字,他听过。
津门码头一带,黑虎堂是最大的帮会,黑三一手黑虎拳练了二十多年,搬血境后期的修为,手上沾过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是个出了名的阴狠角色。
厉文龙能请动他,显然是下了血本。
“踢馆。”徐福贵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民国的武行,踢馆是常事。输了,武馆关门,卷铺盖滚蛋。
赢了,名声大噪,来学拳的人只会更多。
他不怕。他现在是搬血境巅峰,烘炉四转巅峰,别说黑三是搬血后期,就算是同境巅峰,他也有十足的把握赢。
可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厉文龙不会只找一个黑三。
背后,说不定还有持原武彦的影子。
那个日国人,忌惮哈莉,不敢直接对他动手,便借着厉文龙的手,来试探他的底细,甚至说不定会在踢馆当日,下阴手。
徐福贵心里转着念头,面上不动声色。
“我知道了。”他说。沈茹佩看着他,眼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徐先生,黑三不是赵镇山。”
她急着提醒,“他在码头混了二十多年,阴招损招不计其数,手上还有枪,你千万不能大意。”
“我明白。”徐福贵点头。沈茹佩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紧绷。
“第二件事,我的南货栈,出事了。”徐福贵的眉头微微一挑。“出事?出什么事?”
“死人了。”
沈茹佩指尖死死抠着桌面,
“三个守夜的工人,前天夜里,一夜之间全没了。早上开栈门的伙计进去,院里只有一滩滩黑油,还有半只工人的鞋,人连骨头都没剩下。”
黑油。徐福贵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哈莉的油脂厂,想起了那只巨鼠,想起了满池子泛着蓝光的油脂,还有那股子腥甜的腐臭味。
“报巡捕房了?”他问。
“报了。”沈茹佩苦笑一声,
“工部局的巡捕去看了一眼,只说是野兽闯进去了,随便记了两笔就走了,根本不管!”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徐福贵的眼睛,眼里满是恳求。
“徐先生,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事。栈里放着我刚从南边运来的一批古物,还有南洋的香料,我怀疑,就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
古物。徐福贵的心里动了动。
古物里的灵韵,能被灵珠吸收,转化为强化次数。
他现在强化次数是 0,正需要足够的资粮。
更何况,这黑油,大概率和哈莉手里的兽剂,和持原武彦脱不了干系。
可他更清楚,这件事对沈茹佩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还有半个月。”沈茹佩的声音抖得厉害,终于说出了最让她崩溃的事,“徐先生,还有整整半个月,就是沈家五年大比的终选日子。”
五年为期,18岁拿本钱,23岁定输赢。
赢了,她能拿到沈家的掌家权,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输了,她手里所有的产业都会被收回,被家族随便指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联姻,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南货栈是我手里最大的进项,也是我这次大比最硬的筹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
“现在出了人命案子,要是被家族里的人抓住把柄,或是被我大哥、其他兄弟姐妹捅上去,我直接就输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找你。”
徐福贵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津门商界向来以精明冷静著称,永远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现在,只剩半个月的期限,南货栈出事,厉文龙步步紧逼,她终于撑不住,露出了底下的脆弱。
他想起了沧县蝗灾过后,家破人亡,带着父亲逃去津门的自己。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他太懂了。
“什么时候封的栈?”徐福贵开口,声音平稳,像一颗定海神针。沈茹佩立刻道:
“前天出事当天就封了,我让护卫守着,没人敢进去,里面的东西一点都没动。”
徐福贵点点头。“今晚。”他说,“我跟你去看看。”
沈茹佩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里面的绝望和慌乱,一下子散了大半,只剩下感激。
“多谢徐先生……多谢你……”
她站起身,对着徐福贵深深鞠了一躬,
徐福贵抬手扶了她一把。“二小姐不必客气。”他说,“我们是合作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茹佩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用力点了点头。“那我晚上,派车来接你。”
“好。”沈茹佩走了之后,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院外弟子们打拳的喝声,隔着门帘传进来,闷闷的。
徐福贵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