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44节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挂着露水,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墙角那堆荒草上也挂着露珠,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胛,然后打起拳来。
起势,推掌,转身,出拳。
一招一式,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那“烘炉四转”从熟练到巅峰的变化,在他身上。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气血不再是涌出去的,是炸出去的。
像炮仗点着了,砰的一声,从丹田直接炸到拳头上。
那股力道在体内流转,每打一拳,经脉就微微发胀,像被什么东西撑开,又慢慢收回去。
拳风扫过,晨雾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头青灰色的墙。那口子只存在一瞬,又合上了。
他打着拳,脑子里却在想着昨夜的事。
赵镇山死了。
那老东西最后那一掌,拍在自己头顶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死透了,救不回来。
持原武彦没死。
那人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只是一张皮。
可那一拳打在人皮上,那人肯定也感觉到了什么。式神和他的气机相连,人皮也是。那一拳的力道,八成也传了过去。
他想着,手下不停,又是一拳。
拳风过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落了一地。
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昨晚在赵府书房里翻到的那几本账本,他带回来了。
当时只是顺手揣进怀里,回来之后也没细看。今天早上起来,他又翻了一遍。
这一翻,翻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打完一套拳,收了势,走到井边,打水洗了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了些。他擦干脸,走回厢房,在桌边坐下。
那几本账本还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是他早上刚翻到的。
他低头看着那页账目。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记的是进项和出项。可有几笔,他看着不对劲。
“四月十八,送英商汤姆森,古物三件。收银元八百。”
“四月廿二,收英商汤姆森,银元一千二百。备注:古物款。”
“五月初三,送英商汤姆森,古物五件。收银元两千。”
英国商人。汤姆森。
他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名字他听过。那个英国人,工部局的官员,管着租界里的卫生和检疫,在收容科那边也有职分。
三号货栈就是他的产业,那条蛇就是被他引来的。
赵镇山和汤姆森有来往,他知道。
他往后翻。
又翻到几笔。
“五月初九,送英商汤姆森,古物两件。收银元八百。”
“五月十五,送英商汤姆森,古物四件。收银元一千六。”
“五月廿一,送英商汤姆森,古物六件。收银元两千四。”
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心惊。
赵镇山和汤姆森的古物交易,不是一次两次,是隔三差五就有。每次都是三五件,换成银元。
那些古物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些东西,最后都到了英国人手里。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顿住了。
有一页上,记着一笔:
“五月廿八,发上海,古物一箱。计廿三件。收货人:英商怡和洋行。”
上海。
怡和洋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赵镇山不只把古物卖给汤姆森,还直接运到上海去了。一箱二十三件,不是小数目。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可他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古物。
那些古物上,附着的人心念力,是他灵觉想要快速晋升最需要的东西。
蕴生境要往上走,要蕴养意象,要突破养生境,光靠打坐练功是不够的。
林正英说过,灵觉的成长,三分靠练,七分靠养。养的是什么?是意象,是感悟,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那些古物上,附着的是人心念了千百年的东西。那是捷径。
他在沧县吸收那尊“荒漠信守”的时候,就尝到过甜头。那一次,他得了那个能力,救了他好几回。
可现在,那些古物,都被运到上海去了。运到英国人手里去了。
他又翻了几页,发现不只英国人。
“四月十五,送法商雷诺,古物两件。”
“四月廿八,送德商克林德,古物三件。”
“五月初七,送美商琼斯,古物四件。”
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
还有日本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笔“六月初一,送日租界,持原大人亲收”的账目,就在那儿。武道秘籍七册,古物五件,道经三卷。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好一个卖国贼。
他暗啐了一声。
赵镇山这种人,死了也活该。把祖宗的东西往外送,送给那些洋人,送给那些日本人,换银元,换地位,换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死了活该。
他把账本合上,又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记的是进项。他从头翻到尾,发现一个规律——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古物从各地运来。有的是从沧县来的,有的是从保定来的,有的是从北平来的。
那些古物在赵府停留几天,然后就被送走。送给英国人,送给法国人,送给德国人,送给美国人,送给日本人。
他翻着翻着,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在这津门,各国都有一个据点。
英国人那边,是汤姆森。工部局的官员,明面上管卫生检疫,暗地里收古董。
法国人那边,是雷诺。开洋行的,做进出口买卖。
德国人那边,是克林德。也是商人。
美国人那边,是琼斯。
日本人那边,是持原武彦。
这些人明面上是商人,是官员,暗地里都在收东西。收武道秘籍,收古物,收道经。收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们都在抢。
抢这中土的东西。
他把账本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林正英说过的话。
“这世道变了。洋人来了,带来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他们不光带来,他们还想拿走。”
想拿走什么?
拿走这中土的根。
那些古物,那些道经,那些武道秘籍,是这中土的根。几千年攒下来的东西,被他们一件一件往外运。
他看着桌上那几本账本,沉默了很久。
。。。。。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那光从门口挪到桌边,从桌边挪到墙角,把屋里那些暗处一点一点照亮。
他看着那光,心里头慢慢有了个念头。
他要看看,这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徐管事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像在拦着什么人。
“几位……几位请留步……我家少爷还没起……”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浓重的洋人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