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10节
推开房门,那趟子手已经把马牵到院子里了。一匹黑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是他最中意的那匹,跟了他五年,从没出过岔子。
赵镇山翻身上马,勒着缰绳,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他们都停了练功,站在那里看着他,没人敢出声。
赵镇山扫了他们一眼,忽然道:
“我这一去,若是三天没回来……”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出院门。
尘土扬起,落在那三十多号人身上、脸上。有人咳嗽了两声,有人抬手挡了挡,有人一动不动,任尘土落了一头一脸。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那匹黑马越跑越远,穿过巷子,拐过街角,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没人说话。
——
任家镇在南边。
三十多里地。
赵镇山骑在马上,一路狂奔。
风从耳边刮过,刮得脸生疼,刮得眼睛睁不开,他没理会。
黑马的蹄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嘚嘚声,像敲着一面鼓。
他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那姓徐的,到底是什么境界?
老黑临死前说的,是后期。
可老黑是中期,他的眼力,能看透后期已经是极限。若那姓徐的真的是后期,那他赵镇山还有一拼之力。
可若那姓徐的是巅峰……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又不得不往下想。
二十出头的后期,已经是闻所未闻。二十出头的巅峰,他从没听说过,也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
可老黑那一拳,是实打实的。
老黑是中期,一拳毙命。
他儿子赵泉是初期,也是一拳毙命。
一拳。
赵镇山攥紧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黑马跑得飞快,两边的庄稼地飞快往后退,收割后的茬子一丛一丛立着,像秃子头上的短茬。
荒草甸子飞快往后退,枯黄的草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歪脖子槐树飞快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前面出现一个茶棚。
赵镇山没停。
茶棚后头那个老汉正蹲在灶台边上烧水,听见马蹄声抬头看,只看见一道黑影冲过去,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老汉骂了一句,低头继续烧水。
黑马继续跑。
赵镇山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条往南延伸的土路,盯着土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任家镇。
他儿子死在那儿——不对,他儿子死在沧县,死在姓徐的手里。
可那姓徐的现在在任家镇。
那就够了。
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债。
黑马跑着跑着,忽然放慢脚步,打着响鼻,像是闻见了什么。
赵镇山勒住缰绳,往前看去。
前头路边躺着几匹马。
不是躺着,是站着。几匹马在原地转着圈,打着响鼻,焦躁不安。马背上没人,缰绳拖在地上,被马蹄踩得稀烂。
他跳下马,走过去。
路边躺着五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老黑——那个黑脸膛,那个刀疤,那身深褐色的短打。
老黑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淌到地上,洇进土里,变成一片暗黑色的印子。
另外四个,横七竖八,死得更透。
有一个面门凹陷,眼珠子凸出来,死前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有一个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指缝里全是血。
有一个脖子拧成奇怪的角度,脸朝下趴在路边沟里。还有一个仰面躺着,胸口塌下去一块,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赵镇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五具尸体,看了很久。
老黑跟了他二十年。
从关外回来的第二年,老黑就跟着他了。那时候老黑还年轻,二十出头,也是练家子,刚摸到搬血的门槛。
他看老黑老实,肯卖力气,就收下了。二十年,老黑从初期练到中期,给他挡过刀,替他挨过打,帮他杀过人。
如今躺在这儿,眼睛都闭不上。
赵镇山蹲下,伸手合上老黑的眼睛。
手底下,老黑的眼皮冰凉,硬邦邦的,已经僵了。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这回没跑那么快了。
黑马慢慢地走,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嘚嘚嘚。
赵镇山望着前方,望着那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土路,忽然想起他儿子赵泉。
赵泉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没见过。
他只知道那姓徐的一拳打死的。一拳打在胸口,肋骨断了三根,碎骨扎进心脏。
他见过赵泉的尸首,是手下人抬回来的。
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脸上还带着死前那瞬间的表情——惊愕,不信,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赵泉是搬血初期。
老黑是搬血中期。
都是一拳。
赵镇山攥紧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正英和徐福贵到了任家镇。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任家镇”三个字,字迹斑驳,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笔画都快看不清了。
石碑边上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几只乌鸦,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留下一串粗哑的叫声,在风里飘出老远。
林正英在镇口站住脚,往里头望了望。
徐福贵跟上来,问:“道长,怎么了?”
林正英摇摇头:“没怎么。走吧。”
两人顺着土路往里走。
脚下是干硬的土路,踩上去梆梆响,扬起细细的尘土。
两旁的房子矮趴趴的,茅草顶,黄土墙,好些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秸秆和泥坯。
窗户上糊着纸,纸都破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街上没人。
铺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有人在里头点着灯。可没人敢出来。
连条狗都看不见。
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街这头滚到那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没几步,前头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是个老汉,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手里攥着根扁担,扁担一头磨得发亮,是用了多年的。
他看见林正英,愣了一愣,揉了揉眼睛,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忽然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林道长!是林道长回来了!”
那声音又哑又亮,在空荡荡的街上炸开,震得两边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林正英笑着拱了拱手:“老丈,别来无恙。”
老汉紧走几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林正英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他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
“道长,您可算回来了!您走后那东西闹得更凶了,又咬死三个……镇上人都盼着您呢!”
林正英拍拍他的手背:“贫道这回带了帮手来,专为收拾那东西。”
老汉这才注意到林正英身后的徐福贵,上下打量了几眼,问:“这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