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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血脉 第1772节

  “是政见不合。”希莱叹息道。

  泰尔斯目光一动。

  公爵点点头,目光复杂:“哪怕是共享同一份血脉,绣着同一个家徽的亲兄弟,当站在他们身后的臣属不同时,一切就不一样了,感情将让位于理性,血缘亦拗不过利益。”

  听着他们的话,泰尔斯却略略走神,想起法肯豪兹和凯瑟尔王的话:

  【要知道,当你的封臣和麾下群情激愤,众意昂然,站在浪潮前的你除了随波逐流,可没有太多选择。】

  【万一你演得太好了,深藏不露,人人信服,成功化身诸侯救星封臣希望……被你欺骗而支持你的人,他们会汇成滚滚浪潮,用名声,立场,阵营,利益,关系,局势,用一切裹挟你前进,不容你抗辩,不由你掌控,更不许你反悔——他们会爱你,更甚于恨我。】

  “当年我还很小,脾气不好不喜见外人,也不关注这些,记不太清一些细节,”大小姐摇摇头,神色紧绷,“但是父亲和索纳叔父,他们从不把外面的事务带回家,更从未在餐桌上、在家人面前红过脸吵过架。”

  “这就是问题。”詹恩冷冷打断。

  泰尔斯和希莱同时看向公爵,而后者目光有异:

  “母亲曾说过:相比起家人亲人,只有客人,才从不在餐桌上吵架。”

  希莱闻言紧皱眉头。

  “那照此看来,我跟陛下是真父子无疑。”

  詹恩和希莱齐刷刷转向王子。

  “别介意,只是随口一说,”泰尔斯咳嗽一声,“所以?”

  “所以后来事情就发生了,”詹恩加快了语速,似不欲多言,“虽未能避祸,但父亲于遇害前早有预料,是以未雨绸缪:一俟出事,翡翠军团就逮捕了索纳及其党羽,待我千里迢迢回到翡翠城时,案件已近水落石出。”

  “最后,索纳叔父对罪行供认不讳,自尽狱中,他的党羽们则四分五裂,纷纷伏法。”

  希莱表情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的决斗。

  “这么快?”泰尔斯眼珠一转,“甚至在你回到翡翠城之前?”

  “确切地说,是赶在中央王室遣使翡翠城之前,”詹恩不动声色,“我想,有些话就不必说得太明白了。”

  泰尔斯一凛。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崖地公爵,独眼龙廓斯德在他去往埃克斯特前留下的话:

  【他甚至想插手六豪门和十三望族的继承……就两年前凯文迪尔的家族内斗,都有他的影子在。】

  “更何况翡翠城体制完备,自有法度,”詹恩淡定道,“事涉鸢尾花家事,为了避嫌,更为了安定人心,索纳弑兄谋反一案被交由城中公署办理——杰夫·雷内当时是运河区警戒厅长,以行事不偏不倚,甚少疏漏而著称,斯里曼尼则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当年,他们都是参与此案的人之一。”

  泰尔斯和希莱对视一眼:“啊,所以这就是原因。”

  詹恩继续道:

  “还有今晨遇害的卡奎雷警戒官,十一年前我叔父下狱时,他是监狱的守卫之一——我猜敌人有个复仇名单,一个接一个地从上面划掉名字。”

  “那其他人呢?那个酒商?还有羊毛商?”希莱追问道。

  詹恩摇摇头:“在倒台之前,索纳叔父位高职殊,他曾负责分管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情报商人和暗账收支,甚至是民间社团的监控事宜——比如血瓶帮。”

  希莱面色一变:

  “达戈里·摩斯,还有迪奥普?”

  “他们都曾为索纳服务,”詹恩点点头,“尽管他们那时都是小人物,叔父怕也未必记得他们。”

  “等等,他们都曾是你叔叔的部下,可是你依然放心地任用他们,直到现在?”泰尔斯难以置信。

  “索纳叔父在南岸领的关系和人脉盘根错节,就连阿什福德都曾在父亲的授意下为他办过事。如果我要把每个向索纳鞠躬汇报过的人都清洗掉,那整个翡翠城都将无人可用。”

  说到这里,詹恩探身前倾,为场中比武者的一记进攻而热烈鼓掌,逼得泰尔斯也只能同样前倾,装出兴奋观赛的样子,努力在助威声中听清詹恩的话:

  “更何况,在当年为我叔父服务的人手里,摩斯和迪奥普是刚刚被招募不久的新人,已经算是牵涉得少的了,所以他们才能在谋反大案后得到提拔,遂有今日地位。”

  泰尔斯反应过来,接过话头:

  “所以,他们算是索纳倒台之后,方才得到提拔的受益者?”

  “或者变节者,”希莱肯定道,“也许这让他们上了复仇名单。”

  泰尔斯眯起眼睛。

  那么怀亚的猜想是对的:雷内、斯里曼尼、卡奎雷,包括被自家父亲连累的小波尔温,他们确实是因为同一件事被盯上的——索纳的叛党旧部卷土重来,要为主子复仇?

  “但却远不止于此。”

  詹恩面色冷峻,看着场中一位参赛者被狠狠击倒:

  “酒商摩斯是我们派驻在外的情报商人之一,他一死倒也罢了,但若他死于叛党寻仇的消息传出,他的同行们势必人人自危;迪奥普管理暗账收支,城中权贵们交付血瓶帮等社团的脏活儿都由他作中间人,他若死于非命,上至权贵官僚们,下至黑帮社团,也不免心生疑窦。”

  泰尔斯眼神一动。

  詹恩越说越凝重:

  “至于雷内和斯里曼尼,他们都曾在警戒厅工作,后者更是辩诉无数大案的辩护师,人脉更广,牵连多方,他们蹊跷被杀会让更多的人关注乃至担忧;而卡奎雷就更明显了,他是由空明宫派出,负责王子安保的特等警戒官,他若在翡翠庆典期间曝尸街头,翡翠城官方的威信会严重受挫。”

  “总之,这些目标分处翡翠城不同位置,各司其职,各承其重,敌人要以叛党复仇之名煽动人心,掀起恐慌,找上他们无疑是最省力的方法。”

  叛党复仇,煽动人心,掀起恐慌……

  泰尔斯陷入沉思,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别忘了,还有血瓶帮。”希莱皱眉道。

  “没错,”詹恩谨慎道,“若让他们成功,轻则影响城市运转,重则动摇鸢尾花的统治。”

  “翡翠庆典广纳八方来客,他们正好以复仇传播恐慌……你该早点告诉我们的。”希莱面色凝重。

  “这话该由我来说,”詹恩严厉道,“而你,我亲爱的妹妹,你又是什么时候卷进这堆烂事儿的?”

  “当我出生的时候,”希莱反唇相讥,“亲爱的哥哥,不妨猜猜看:我姓什么?”

  “抱歉打扰,”泰尔斯突然开口,打断兄妹俩的争辩,“但是,影响城市运转,动摇你的统治……就靠这区区几个目标,至于吗?”

  詹恩回过头来,目光一冷:“区区?怎么,你还希望多死上几个?”

  泰尔斯挑起眉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希莱咳嗽了一声。

  “好吧,他们也许不至于,”詹恩瞥了妹妹一眼,重新望向泰尔斯,“但若加上你呢?”

  泰尔斯闻言一怔:

  “我?”

  “当然,你。”

  詹恩盯着场中已到紧要关头的比武,语气渐渐收紧:

  “试想:索纳叛党矢志复仇,卷土重来广造杀戮,从外来的酒商到羊毛商,从大辩护师到退休警戒官,再到空明宫的现役警戒官,也许还会有更多……于是一时之间,养活百万生民的翡翠城治安丧乱,十户九闭,流通七海财货的翡翠庆典凋敝萧条,损失惨痛,偏偏警戒厅焦头烂额,空明宫捉襟见肘,连大街上的黑帮都混乱不堪肆意妄为,至于高高在上的鸢尾花公爵,更是只能端坐尊位,徒呼奈何……”

  希莱皱起眉头:“兄弟……”

  “久而久之,”詹恩不理会她,只是望向泰尔斯的眼神愈发冰冷,“惊惶不定的城中上下逐渐丧失耐性,心生怨怼:凯文迪尔家当年的遗祸余毒,为何要由他们承担?饱受折磨的内外臣属也必按捺不定,滋长厌倦:三色鸢尾花造下的家仇世孽,何苦再拖累整座翡翠城?”

  泰尔斯听着他的话,环视一圈:各大看台上的观众们都聚精会神,至少看上去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比武,其中有贵族封臣,有巨商富贾,有嘉宾贵客,更有不少本地市民,他们都神态狂热地挥舞手臂,呐喊助威,沉浸在选将会的气氛里,就连下面的D.D他们都围在一块,似乎在围绕着比赛胜负激烈讨论……

  除了他们三人。

  “而这时候,我们英明睿智的星湖公爵大人再果断出手,”詹恩继续道,“以凯文迪尔家办事不力治理不佳为名,名正言顺接过权柄,然后施政布惠,赏功罚罪,最终还翡翠城一个太平盛世,岂不正当其时?”

  泰尔斯紧皱眉头。

  下一秒,竞技场中,占尽优势的女勇士眼看就要胜利,却迎来意想不到的转折:对手脚下一滑,带着重甲摔落地面,牢牢压住了女勇士的大腿,后者意想不到也反应不及,在痛呼声中颓然倒地。

  胜负之势瞬间倒转,观众们发出失望的叹息及不满嘘声。

  在全场欢呼中,詹恩大笑出声,起身喝彩。

  “下得好,帕拉西奥,这个比绍夫确实幸运,”公爵大声向隔壁看台的一位封臣挥手,“早知如此,我就该跟你下这一单大注!”

  “这一注是为您赢的,公爵大人,为您多年来大力支持翡翠城远洋渔业的发展!当然还有泰尔斯殿下,您的到来让选将会更添光彩!”那位封臣在看台上起立,脱帽鞠躬致敬。

  泰尔斯不得不跟詹恩一起站起来,点头回应。

  但王子殿下随即表情一苦:那个看台上,卡莎和琪娜站在仅次于拉西亚伯爵的显眼位置。

  她们对着泰尔斯嘻嘻一笑,一左一右,打开两把专门为选将会挑的折扇:

  左书“见猎心喜,胜券在握”,右书“旗开得胜,志在必得”。

  泰尔斯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直到希莱同样站起身来,在泰尔斯身旁露出如花笑颜,卡拉比扬姐妹齐齐面色一变,眼神骤冷,双双坐下,把面孔藏在折扇之后,商量着什么。

  “笑,再笑,笑大些,很好,然后装着热烈讨论——跟我讨论,不是跟希莱——比赛,包括胜负下注,”詹恩微笑不减,低声指导着泰尔斯的公关反应,“那么,你考虑好出什么价码了吗?”

  “什么?哦,我,额,我不下注……”

  “我说的不是这个,”詹恩重新坐下,声音却骤然一冷,“而是争锋宴上,我们那场未完的谈话。”

  泰尔斯顿时一怔。

  “真到了最后一刻,你想要什么样的价码,才愿意伸出援手,阻止你父亲,而非袖手旁观,乃至落井下石?”

  “什么价码?”希莱好奇地扭过头来。

  但泰尔斯和詹恩都没有理会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秒之后,当主持人开始宣布下一场对决,泰尔斯才叹了口气:

  “问题不在价码,而且我并不觉得……”

  但是詹恩扭过头去,打断了他。

  “摩斯,迪奥普,斯里曼尼,雷内,卡奎雷……包括关键的小波尔温,”公爵恢复了平素四平八稳的样子,“他们拿每一场谋杀作饵,在扰乱人心之外,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借助你我旧怨,教你追究到底,一举捅破翡翠城的天——就像你们在西荒所做的一样。”

  公爵春风满面地鼓起掌,迎接下一场对决:

  “所以,西荒人给了你什么价码,才换来你的援手?”

  该死。

  最后一句话让泰尔斯眼神一动,希莱也表情微变。

  “西荒的事说来话长,更加复杂,”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至于翡翠城,我既已坐在这里,你说的那种事……就不会发生。”

  “它‘暂且’没有发生,却不是因为你坐在这里,”詹恩嘴角含笑,却温度有限,“而是因为我先知先觉,每次都赶在你上钩咬饵前,就一刀切断了钓线。”

  不知道是否某位亲卫队长的讽刺让他越发敏感,泰尔斯听着这番话,总觉得詹恩是在暗搓搓地骂他。

  “否则从庆典前到现在,那么多横死街头的命案被你捅出来,那‘叛党复仇翡翠城’的消息早就甚嚣尘上,震动全城了。”詹恩淡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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