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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406节

  悟能每日熬了菜粥端来,见他入定未醒,便也不打扰。

  只将粥碗搁在石边,自己蹲在一旁守着。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金红。

  瀑布轰鸣,水雾在夕照中化作一道长虹,横跨潭面。

  悟能正蹲在潭边,拿根树枝拨弄水中的游鱼,忽觉身后气息一变。

  他猛地回头。

  只见李晏周身那层清气,在缓缓收敛。

  不过盏茶工夫,那原本流转不息的清气便尽数收入体内,再也感应不到分毫。

  悟能瞪大了眼睛。

  他在天庭为帅数千年,见过不知多少仙官突破境界。

  那些人突破之时,哪一个不是气势外放,恨不得让三界都知道自己更进了一步?

  可眼前这道人,气息非但没有外放,反倒更加内敛了。

  若非他亲眼看着李晏入定三日,只怕要以为这人就是个寻常凡人。

  “道长……”悟能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晏睁开眼来。

  那一双眼睛,与三日之前截然不同。

  三日之前,那双眼中虽有清气流转,却终究还能看见几分锋铓。

  此刻那双眼中,清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澄澈,不见其底,不测其深。

  悟能与他对视了一眼,心中莫名一颤。

  像是站在一座万丈高山之前,那山不言不语,却让你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道长,你……”

  悟能挠了挠头,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词来形容,却发现自己竟词穷了,

  “你好像……不一样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哪里不一样?”

  悟能又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俺老猪说不上来。就是……就是觉得道长你,好像变成了一座山。”

  “山?”

  “对,山。”悟能用力点头,“你看那山,它就那么立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弹。

  可你站在它面前,就是觉得自己小。

  道长你现在,就是那山。”

  李晏闻言,不禁莞尔。

  这猪八戒,虽不通文墨,说话却总能直指要害。

  山岳之德,厚重不迁,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这正是金仙境界的气象。

  毕竟,前世在天河为帅,见惯了那些锋芒毕露的仙官,反倒对这等返璞归真的气象格外敏感。

  “元帅,”李晏站起身来,拂尘一摆,“贫道不过是略有所悟,算不得什么。”

  悟能咧嘴笑道:“道长你就别谦虚了。俺老猪虽然眼拙,可这鼻子还管用。你身上那股清气,以前闻着像山泉,现在闻着……闻不着了。闻不着才是真本事。”

  李晏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去,掬起一捧水。

  那水清澈见底,触手冰凉,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将水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元帅,”李晏放下手,望着潭中倒映的明月,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为何月亮只有一个,却能在千万处水中映出千万个影子?”

  悟能一怔,蹲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水中月影,想了半天,道:

  “因为水是平的?”

  李晏摇头道:“水不平,也能映月。

  江海湖泊,溪涧井泉,无论水面是阔是窄,是动是静,皆能映月。

  月本无心来照水,水亦无意去留月。

  月照水,水映月,皆是自然而然。”

  悟能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道:“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道:“修行之人,心如止水,方能照见大道。

  若心中波澜起伏,便是大道当前,也映不出分毫。

  元帅,你前世在天河时,心中波澜太多,故虽有太乙金仙之修为,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悟能浑身微震。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他定要翻脸。

  可李晏说出来,他却只觉得心头一颤,如同被一根针扎在了心间。

  “道长……俺老猪在天河那些年,确实……确实心不静。”

  李晏点了点头,却不追问。

  有些话,悟能自己说出来,比旁人问出来要好得多。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俺老猪在天河时,手下有个偏将,姓冯,单名一个夷字。”

  悟能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好似又回到了那条浩瀚无垠的天河之畔,

  “那冯夷跟了俺三千年,从俺当小兵时便跟着,一路跟着俺升到元帅。

  俺老猪脾气暴,动辄骂人,可那冯夷从不顶嘴,俺骂他,他就听着。

  俺发脾气,他就候着。

  等俺气消了,他便端一碗茶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旁边。”

  “有一回,俺问他,冯夷,俺这般骂你,你就不生气?

  他说,元帅骂卑职,是元帅的事。

  卑职不生元帅的气,是卑职的事。俺又问,那俺骂对了呢?

  他说,骂对了,卑职便改。骂错了,卑职便当没听见。”

  悟能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那时候俺不懂,只觉得这人好没脾气。

  现在想来,那冯夷的心,比俺老猪静得多。

  俺老猪这天蓬元帅,当得还不如一个偏将明白。”

  李晏听罢,道:“元帅可知道,那冯夷后来如何了?”

  悟能道:“俺被贬下凡之前,听说他调去了南天门,当了个守门偏将。

  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李晏微微颔首,道:“冯夷者,古之水神也。

  经云:‘冯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

  元帅麾下这偏将,敢以古水神之名为名,想必也是个有来历的。

  他能说出‘元帅骂卑职,是元帅的事;卑职不生元帅的气,是卑职的事’这般话来,足见其心性修为,远非寻常天将可比。”

  悟能一怔:“道长的意思是,那冯夷……不是寻常人?”

  李晏道:“寻常人不寻常人,贫道不敢妄断。

  只是元帅方才所言,让贫道想起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

  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

  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

  悟能听得一头雾水:“道长,俺老猪听不懂这文绉绉的。”

  李晏笑道:“那贫道便说白话。

  孔夫子带着弟子在吕梁游玩,见一处瀑布高三十仞,水流湍急,连鱼鳖都游不过去。

  却见一个男子在水中出没,孔夫子以为他想寻死,忙叫弟子去救。

  谁知那男子游了几百步,从水里出来,披着头发,唱着歌,悠闲得很。”

  悟能听明白了,奇道:“那男子是什么人?怎能在那种地方游泳?”

  李晏道:“孔夫子也这般问他。

  那男子答曰:‘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

  此吾所以蹈之也。’”

  随后,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这话的意思是,他生在水边,长在水边,水性天成。

  入水时顺着漩涡下去,出水时随着涌流上来,完全遵从水的规律,从不以自己的意愿去违逆水性。

  这便是他能在那般湍急的水中自由来去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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