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我若为天帝 第182节

　　姜苍依旧站在他身旁三尺处，一袭素白麻衣随风轻拂，神情淡然如古井无波。

　　“前辈，这是......”

　　钟武话未说完，眼前景象骤变。

　　前方的云海忽然开始剧烈翻腾。

　　原本飘渺不定的云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堆砌、压缩、凝实。云雾碰撞间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万马奔腾。

　　不过三五个呼吸，整片云海已汇聚成一面横贯天地的镜子！

　　这镜子宽逾百丈，高不可测，镜面平滑如最上等的琉璃。

　　紧接着，镜面中央荡开一圈波纹，出现画面，传出声音——

　　镜中的画面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山水轮廓，随即急速拉近，出现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势奇峻，峰峦叠翠。

　　在群山主峰之巅，一座寺庙巍然屹立。

　　这寺庙的规模奇大，整座山峰几乎被寺庙建筑完全覆盖，殿宇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直至峰顶。

　　远观之下，金瓦琉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座纯金铸造的仙山佛国！

　　视角继续拉近，画面细节愈发清晰。

　　寺庙正门是一座九重飞檐的牌楼，上覆金瓦，檐角悬挂着八十一盏琉璃佛灯，阵阵梵音从中传出。

　　牌楼正中悬挂一块巨匾，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大离寺。

　　“这是大梁七十二寺之一。”

　　姜苍开口为钟武讲解道。

　　钟武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画面。

　　大梁帝国，北域霸主，佛家的代表！

　　‘大梁七十二寺’的名号，钟武远在东域都听说过，史学宗师司马南稀写的那本《梁传》中详细介绍过这七十二寺。

　　每一座寺庙都代表着大梁帝国的一部分历史，只有最杰出的金丹真君才有机会成为这七十二寺的住持。

　　甚至其中一些最出名，传承最悠久，底蕴最深的寺庙，其住持是上三境大能！

　　钟武记得《梁传》中提过大离寺，在七十二寺中，排名属于中上水平，历史上出过几名元婴大能。

　　他不知道姜苍突然显现出大离寺的画面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多问，继续安静地观看。

　　整座寺庙处处都有香火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种种异象：时而化作飞天起舞，时而化作天龙盘绕，时而化作天花乱坠......

　　镜中画面继续移动，掠过一座座大殿，经楼、禅院、丹房、器室......最终，停留在寺庙东侧一座相对偏僻的大殿前。

　　这座大殿名为伏魔殿，规模虽不及居中的正殿，却也极为宏伟。殿高九丈，通体以玄铁浇筑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殿门是两扇厚达三尺的巨门，门上各镶嵌着九颗拳头大小的镇魂珠，珠光幽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画面穿过大门，进入殿内。

　　殿中空旷，只供奉着一座高大的神像，看样式并非佛陀。

　　神像前有一座法阵。

　　法阵呈圆形，由三百六十五根刻满金色梵文的铁柱围成，每一根铁柱上都燃烧着一朵幽蓝色的火焰。

　　在法阵正中心，囚禁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存在。

　　此人全身赤裸，被八条从铁柱中延伸出的黑色锁链贯穿四肢、胸膛、腰腹和脖颈。

　　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灵力凝结而成，每一环锁链都在不断蠕动，如同活物般不停啃噬着此人的血肉！

　　这具身体已经看不出人形。

　　皮肤寸寸碎裂，露出下面猩红的肌肉纤维。肌肉也在不断崩解，化作一蓬蓬血雾，然后又有新生的血肉中重新长出来。

　　钟武瞳孔收缩。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金丹真君才有的灵躯，已达到血肉复生，生生不息的境界。只要金丹本源不枯竭，灵躯就可以不断复原，不会坏死。

　　一名金丹真君竟然落到如此下场？

　　法阵正在持续运转，三百六十五根铁柱上的幽蓝火焰同时暴涨，火焰顺着锁链蔓延，瞬间将那人全身包裹。火焰不烧皮肉，专焚神魂，每一缕火苗都如同亿万根细针，同时刺入其神魂最深处！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镜中传来。

　　钟武即便隔着云镜，也能感受到那声音中蕴含的极致痛苦！

　　火焰焚烧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缓缓退去。

　　那人瘫在法阵中心，身体抽搐不止。

　　他的丹田处隐隐有一团金光在闪烁，这是他的金丹。

　　只是这金丹的光芒已经十分暗淡。

　　这位金丹真君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每一次血肉重生，都会消耗金丹的本源之力。这座法阵的设计十分歹毒，就是要以钝刀割肉的方式，让此人在极致的痛苦中一点一点耗尽金丹本源而死！

　　杀人不过头点地，钟武难以想象这样歹毒的手段居然会出现在以慈悲为怀的佛门圣地之中。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伏魔殿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位老僧走了进来。

　　老僧身披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他面容枯瘦，双颊深陷，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辰，眸光流转间，有金色‘卍’字虚影时隐时现。

　　他是大离寺当代住持——法茗。

　　他是金丹巅峰的释修，距离元婴境只差一线！

　　法茗走到法阵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阵中囚徒，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和温润，与这血腥的场景形成诡异对比：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施主还不愿意交待吗？何苦这样硬撑，不如让老衲早点送你往生极乐，了却这桩功德。”

　　阵中男子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滔天恨意。

　　“秃驴！你不得好死！”

　　他声音沙哑如破锣，每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人祖与诸位人仙早就有过约定！只要我们这些炼气士不干涉人间，你们就不得肆意打杀我们！你们这样做，是坏了规矩！”

　　听到这里，钟武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姜苍。

　　姜苍面无表情地看着云镜，淡然说道：

　　“老夫当年是与三大帝国的人仙有过这样的约定。”

　　钟武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前辈，杀远古炼气士......是有什么好处吗？”

　　姜苍冷笑：“远古炼气士修的是天道，如今的修士修的是人道，后者对前者而言，是凡尘秽物，而前者对后者而言，则是一桩桩功德！

　　远古炼气士占据大量的天地灵机为己用，被看作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大道窃贼！所以人道修士每杀一名远古炼气士，都能获得人道洪流给予的一部分功德之气。”

　　钟武瞪大眼睛。

　　姜苍继续道，眼神冷漠：“不仅如此，自天道崩殂后，天地间的灵气几乎散尽，也就不会再孕育出新的天材地宝。你们如今发掘出的各种灵材，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用一点就少一点。而远古炼气士吸纳了大量的天地灵气为己用，杀一名境界足够高的远古炼气士，以秘法‘灌溉’一地，就有机会获得新的灵材。”

　　钟武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他知道各国的灵材和前世的石油类似，属于不可再生资源，灵材的多少全看运气。

　　但他不知道，原来远古炼气士在如今的修士眼中，就是‘活着的灵材’！

　　更别提杀了还能获得功德之气！

　　钟武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龙山先生会告诉自己，虽然有很多人敬佩‘人祖’，但同样也有很多人仇视‘人祖’，让自己不要掉以轻心。

　　龙山先生说‘人祖’当年有机会成为开天辟地第一位人仙，但对方却放弃了这个机会，主动散尽功德，赠予后世的修士。

　　这就意味着‘人祖’姜苍如今依然是远古炼气士。

　　岂不是说，对方就是这天地间最大的一只‘貔貅’？

　　如果杀了姜苍，能获得多少功德之气？能‘灌溉’出多少灵材？

　　更别说还能获得一座蓬莱洞天！

　　云镜中，那名被囚禁的金丹真君又骂了一会儿，法茗终于开口。

　　“规矩？”

　　他缓缓转动手中锡杖，“你自己偷偷跑出了福地，潜入我神州大地，还说什么不干涉人间？这规矩，可是你先破的。”

　　“我什么都没做！”

　　男子立刻嘶吼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我只是想寻找一味灵药救我道侣性命！我从未伤过你们大梁一人！”

　　“路过？”

　　法茗摇头，“你鬼鬼祟祟潜入我大梁疆域，只是还没来得及作恶，就被老衲抓住了而已，还敢狡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男子咬牙切齿，“你们不过是想逼问出我所在福地的位置而已，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看到这里，钟武已经大致看明白了。

　　神州大地几乎没有天地灵气，所以远古炼气士无法在人间立足，只能在一些隐秘的洞天福地中生存。

　　也只有那些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洞天福地内，还有天地灵气可供远古炼气士修行。

　　而这位大离寺住持抓住一位远古炼气士却不急着动手杀掉，就是为了逼问出对方所在福地的位置。

　　若是能找到一座新的福地，对大梁帝国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足以让法茗立下大功！

　　法茗又劝了几句，见男子油盐不进，也终于是没了办法。

　　他以这座大阵折磨拷问对方多日，如果对方会开口，早就开口了。

　　现在看来，这样的手段还是不足以彻底击溃一位金丹真君的意志。

　　法茗叹息一声，他看向大殿中那座供奉着神像，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弟子恭请祖师降临。”

　　这尊神像看起来是一名模样极其威武的武将，左手持锏，右手拿着一串佛珠，背后有天龙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