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我若为天帝 第139节

　　很快，王博旭步入御书房，紫袍依旧挺括，腰杆依旧笔直，看起来永远都精神昂然。

　　“臣王博旭，拜见陛下。”

　　“先生免礼。”

　　钟武抬手虚扶，“赐座。”

　　太监搬来锦墩，王博旭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陛下，这是幽、曲二州最新核计的官吏缺额，请御览。”

　　钟武接过，随手翻开。

　　两州之地虽已被纳入他的辖境，但一缺人，二缺官，这样的辖境非常不稳，必须尽快安排官吏坐镇各方。

　　“先生觉得，应该开一次灵考吗？”

　　钟武合上册子，开口问道。

　　这个世界没有科举取士的说法，因为想当官，光书得好没用，必须要有修行资质，能成为修士才行。

　　为了选拔出合适的官员，各国都有各自的‘灵考’——

　　检测自身修行资质，以及对修行之道的理解。

　　现在幽、曲二州缺官，开一次灵考，公开选拔人才，确实是一种解决办法。

　　王博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臣确有一事不明，欲向陛下请教。”

　　“讲。”

　　“臣听闻，户部侍郎何微近日又在与靖国使者磋商，欲开启第二轮灵材贸易。陛下，第一轮交易所得物资并未消耗多少，何须急切再行贸易？”

　　收复武德城，收复幽，曲二州，武国几乎一仗未打，比预估得顺利太多。

　　从靖国得来的那些战略物资也没怎么消耗。

　　但钟武最近已经下令让何微牵头，准备开启和靖国的第二轮贸易。

　　王博旭沉声道：“陛下，我武国所产青灵土、沧水竹等物，皆是东域独有之灵材。靖国以灵钱、军械相易，价格虽然公道，实则细水长流之下，武国所失大于所得。”

　　殿内一时寂静。

　　钟武看着王博旭，缓缓说道：

　　“先生所言，朕岂会不知？但如今胡国内乱，南北分裂，草原部族与南方世家各拥皇子，势同水火，此乃天赐之战机！”

　　钟武目光如炬：“朕欲趁其内乱，一举北伐！”

　　王博旭早就猜到了钟武会这么说，他摇头道：“陛下雄才大略，老臣钦佩。但有一事，陛下或未虑及。”

　　“何事？”

　　“兵力。”

　　王博旭的声音很轻，“武德城需驻军，以卫京师。幽、曲二州新复，边防线绵延数百里，也需驻军，方能稳住局势。陛下若还要北伐，已无兵可用了。”

　　钟武默然。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到了，只需等胡国南方世家主动提出‘借道’之事，双方结盟，届时幽，曲二州的边防就不用驻兵太多。

　　但即便如此，北伐还是捉襟见肘。

　　‘借道’之事是从顾飞烟那里得知的，钟武暂时没法说给王博旭听。

　　“先生可有良策？”

　　钟武随口问道，本来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

　　不曾想，王博旭竟说道：“臣确实有一策。”

　　钟武一挑眉：“哦？”

　　王博旭没有直接给出对策，反而问道：“陛下读过《汉书》吧？”

　　钟武一怔：“自然。”

　　《汉书》是‘儒家十哲’之一，司马南稀写的史书。

　　对方是史学宗师，他写的《汉书》，《宋史》、《梁传》这三本史记，被誉为史学的三座高峰。

　　三书道尽神州万载风云！

　　想了解三大帝国的历史，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三本书。

　　钟武的前身从小读各种经史子集，其中《汉书》是读得最多的史书，毕竟武国以儒家为主，且处于东域。

　　“陛下可还记得，《汉书》记载，汉太宗在位时，帝国有双壁？”

　　钟武点头：“帝国双壁，朕自然记得，是指杨虎阎和吴白图这两位上三境的兵修。”

　　上三境的修士中，兵修数量是最少的，因为兵家之道想要达到上三境，只能走‘屠城灭国’的道路，而这被其余各家警惕，抵制。

　　杨虎阎和吴白图是万年以来，神州大地上少有的上三境兵修。

　　王博旭继续道：“《汉书》记载，杨虎阎每行军必亲负糗粮，夜宿则遍巡营帐，见士卒衣单，辄解己袍覆之。凡遇险隘，必再三斟酌，曰：‘吾宁缓进三舍，不令一卒妄入死地’。

　　故其部虽鏖战经年，折损常不及他军之半。

　　而吴白图者，年少封侯，性刚烈如火，治军酷烈。每战必选锐卒为前锋，自将轻骑绝敌后。部曲或谏曰：‘深入恐不返’，图怒目叱之：‘丈夫取封侯，当于万死中求耳！’

　　然其战必克，克必大获。”

　　钟武对这段《汉书》内容并不陌生，记载的是杨，吴二人两种不同的行军打仗方式。

　　前者爱兵如子，与士卒同衣同食。行军必稳扎稳打，避实击虚，凡战必求伤亡最小。

　　而后者性烈如火，治军极严，动辄鞭笞，且用兵如险棋，常出奇兵，深入敌后，麾下将士伤亡率很高。

　　王博旭看着钟武：“陛下可知，当时的大汉帝国军中儿郎，更愿追随哪位将军？”

　　钟武点头，这个在《汉书》上也有记载，他回忆了一下，开口道：

　　“然军中士卒，多愿随白图锋镝赴死，而不欲从虎阎缓图功。问其故，则曰：吾辈提剑从军，原非求百年之寿，欲搏战功耳。”

　　跟随吴白图，每战必克，每征必获。只要能活着回来，不是加官晋爵，便是赏赐丰厚。这对军中士卒而言，比安稳更吸引人。所以愿意追随吴白图的汉军士卒反而更多。

　　王博旭点头，缓缓说道：“司马公曰：慈不带兵，义不掌财，古有明训。观二将所为，虎以仁全人，图以威励士，皆得其一端。然士之慕图者，岂非图能予人爵禄，而虎唯全人性命耶？

　　赴死以求生，舍安而趋险，此非独军心，实天下之共情也。”

　　钟武若有所思，《汉书》的内容他能背个七七八八，但要说从这些史记中悟出什么人生哲理，对他这个年纪而言，要求就有些太高了。

　　早慧并不能代替阅历。

　　懂得了很多道理，仍不能过好这一生，只是因为这些道理都是别人的，而不是自己真正悟出来的。

　　王博旭突然提起《汉书》的这段内容，必然有其深意，钟武直接问道：

　　“先生何以教朕？”

　　王博旭不再绕弯，直截了当道：“陛下，幽、曲二州新复，两州官吏空缺之额不下千员，若不设灵考，直接将举荐权交给其余五州士族，则兵员不缺。”

　　钟武一怔。

　　让其余五州的士族拥有举荐权，这等同于把两州之地一千多个空缺的官位直接送给了这五州的士族！

　　此事在本质上和何微让各地士族愿意配合两国贸易是一样——

　　都需要中枢让‘利’给地方。

　　钟武之所以没有这样考虑过，是因为他本能地不愿意放权。

　　如果以开设灵考的方式选拔官吏，他绝对会严格把关，多从寒门，散修和拥有修行资质的普通人中选拔人才，而不会大肆任用士族子弟。

　　因为目前幽，曲二州几乎等同于打破重建，如同一张白纸可以随意作画，钟武又岂会重蹈覆辙，让士族把‘手’伸进来？

　　钟武原本以为王博旭这等强势的尚书令，只会和他一样，尽可能向中枢集权，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提出这种建议。

　　钟武差点怀疑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王博旭？

　　王博旭看出了钟武的惊疑，他沉稳地继续说道：

　　“不止如此，陛下还可明诏：凡参与北伐之修士，战功卓著者，战后可论功行赏，在幽，曲二州超格录用，上任地方。”

　　钟武皱眉不语。

　　王博旭最后补充道：“陛下欲率军北伐，是效虎阎之风，还是行白图之险呢？”

　　这句话彻底说服了钟武。

　　杨虎阎行军打仗的本事未必就弱于吴白图，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行军打仗厉不厉害，而是该如何调动各地士族参与北伐的积极性？

　　重点还是在一个‘利’字上。

　　钟武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指望人人都能像沈溪那样忠君报国，那就太天真幼稚。

　　何微这样的官员才是符合人性的。

　　霍去尘和那些禁军将士，在被打散编制，在敌人已经占领的地区，九死一生地作战，一直坚守到王师抵达，谁能说他们不是忠勇之士？他们不忠君爱国？

　　可支撑霍去尘和那些禁军将士坚持下去的第一动力，是他们心中的仇恨。

　　他们是先为了私欲，然后才为了公心。

　　即便如此，钟武依然非常欣赏霍去尘和那些禁军将士们，毫不吝啬地重赏。

　　那么对各地的士族呢？

　　王博旭以《汉书》举例，说的这番话真正触动了钟武，让他第一次对权势二字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赴死以求生，舍安而趋险，此非独军心，实天下之共情也’。

　　治军需诱之以利，治国又何尝不是？

　　所谓权势，是用各种方式，或威逼或利诱，让众人将力量‘借’给自己。这在本质上和聚【人气】为势，凝势为运的修行之道是一样的。

　　权势也是一种‘势’！

　　那种唯我独尊，王霸之气一放，则天下景丛的事，只存在于幻象中。

　　而若是一味威逼，始终以强权压迫，最终也只会众叛亲离，墙倒众人推，再得一句批语——望之不似人君。

　　威与利，能把握好其中的分寸，才能成为吴白图那样的千古名将。

　　反之，只能屡战屡败，人心散尽。

　　帝王之道，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