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我若为天帝 第109节
张锦之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尚书令大人向来刚直,大人您......恐怕真是弄巧成拙了。”
何微叹息,他何尝不知。
他的名声不好,但确有才干,修为境界,在渠县的根基也都非常合适。如果不是被那位尚书令大人所不喜,这次拔擢岂会错过?
张锦之看着何微沮丧的神情,笑道:“不过我这次来仍是要恭喜大人。”
“哦?”
何微皱眉看向他。
张锦之:“大人,陛下在军中设立武修郎一职,这些时日夜夜在校场亲自指点那些武修郎,此事您知晓吧?”
何微点头。
张锦之身体前倾,盯着何微:“那大人就没有想过,陛下如此重视武学,如今开设这讲武堂,岂会不重视?”
何微脑海中如有惊雷划过!
他的心思全都被自己为尚书令不喜所占据,觉得此生仕途无望了,所以对新领的差事并没有深思。
如今被张锦之点醒,他又恢复了自己的精明,眼神不断变幻。
他站起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
“没错,你说得没错!”
何微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他抓起张锦之的手:“锦之,多亏有你提醒,我险些错过一次机会!”
张锦之笑道:“大人聪慧远胜于我,纵然没有我提醒,也早晚会想明白了。锦之在此,先恭喜大人了。”
何微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微微一笑:“现在说恭喜还为时尚早,待我替陛下办好这桩差事再说。锦之,今日之事,我会放在心里,你有心了。”
张锦之知道,自己这趟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两人重新坐下,谈笑风生。
......
武兴元年,二月十九日。
按时节来算,武国此时已是冬天,天气寒冷。
大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这座宫殿原是州府衙门的正堂,钟武命人稍作修葺,充作临时行宫。
殿宇虽不似武德城皇宫那般巍峨,却也自有一番气象。今夜殿中陈设,处处透着新朝气象——八根朱红楹柱上悬挂着新制的宫灯;地面铺着从青州运来的明石,光可鉴人;殿顶悬下一盏巨大的莲花青铜灯,七十二支蜡烛同时燃烧,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中设席四十余张,俱是黑漆矮案,案上铺着靛青锦缎。每案设银壶一对、玉杯三只,另有四色果盘。
主菜尚未上席,空气中已飘着淡淡的沉水香——那是从殿角四尊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北首的御座。那是一张紫檀木雕的龙椅,椅背高七尺,上雕九条蟠龙,龙身以金线勾勒,龙眼嵌着鸽卵大小的夜明珠。
殿外,一弯新月斜挂天边,几颗寒星点缀夜空。
戌时初刻,受邀的群臣已陆续入殿。
今夜赴宴者,皆是新近拔擢进入中枢的官员,共计四十二人。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最年长的也不过三十五。一个个身着崭新官袍,意气风发。
王博旭虽多从士族中选人提拔,但特意选的都是年轻人。因为年轻人血气方刚,尚未被世家大族的腐朽之气影响太深,将来为官,或可慢慢影响改正。
此刻钟武尚未驾临,群臣按品级分坐左右两列。他们虽保持着朝堂礼仪,端坐于席,但眼神交会间,已有暗流涌动。
“温兄今日这身官袍,真是合体。”
崔文若笑着与邻座的温氏子弟温子瑜低声交谈。
崔文若生得面如冠玉,一双凤眼顾盼生辉,此刻正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案面。
温子瑜年约二十六,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看就是书香门第之家,他笑道:“崔兄今日也神采不凡啊。”
两人客气了几句,崔文若突然问道:
“温兄可听说,陛下这些时日夜夜都会去校场指点士卒?”
“自然听说了。”
温子瑜点头,“自设立武修郎以来,陛下每日必至校场,亲自指点那些士卒习武,有时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崔文若摇头轻叹:“陛下乃儒修出身,本该以文治天下。如今却日日与士卒为伍,甚至......”
他压低声音:“甚至在城中设讲武堂,听说还要在各州各县推广。这般重武轻文,恐非社稷之福啊。”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逾越,不过崔,温两家向来交好,且这次两族子弟进入中枢,家中长辈早有交代,让二人互相照应。
所以崔文若率先‘交心’,想看看温子瑜的反应。
温子瑜也压低声音,点头道:“崔兄所言极是。我武国立国百年,向来以儒家之道为根本。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如今这般抬举武事,长此以往,只怕朝中风气势必倾斜啊!”
......
第一百零八章 君臣同乐戏联句(第四更)
崔文若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才缓缓开口:“陛下一心灭胡,急于强军,此举或可理解。但治国如烹小鲜,文武之道,贵在均衡。若一味重武,早晚会出问题。我辈既食君禄,当寻适当时机进谏才是。”
“崔兄说得对。”
温子瑜点头,“只是陛下年轻气盛,又有落云城大捷的威望,此时直谏,恐非良机。”
“那就静观其变吧。”
崔文若道,眼中光芒闪烁,已然有了决策。
殿角铜漏滴答,时间在低声议论中悄然流逝。
戌时三刻,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陛下驾到——”
群臣立刻正襟危坐,所有议论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殿门。
但见钟武身着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在王博旭和王犀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缓步走入殿中。
这是众人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天子,皆为钟武的气度所惊。
神华内敛,沉稳如渊,少年意气与天家威严并存,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天子才十五岁。
“臣等恭迎陛下——”
群臣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钟武走到御座前,转身面向群臣,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直起身,却仍垂手而立,不敢就座。
钟武在王博旭和王犀的陪同下入座御座,这才示意群臣:“不必拘礼,都坐吧。”
“谢陛下赐座。”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钟武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年轻面孔,缓缓开口道:
“今夜设宴,一则为众卿贺,贺诸位才俊入中枢,佐朝政,此乃国家之幸;二则为武国贺,贺落云城大捷,胡虏败退,此乃社稷之幸。”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玉杯,杯中已斟满琥珀色的美酒:“这一杯,朕敬众卿。愿诸位以国事为重,以民瘼为念,同心协力,共扶社稷。”
说罢,钟武举杯一饮而尽。
“臣等谨遵圣谕——”
群臣齐齐举杯,仰头饮尽。酒是上等的‘琥珀光’,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一杯下肚,不少人脸上已泛起淡淡红晕。
钟武放下酒杯,示意侍者上菜。顿时,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漆盘,将一道道佳肴奉上各席,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大殿。
“开宴吧。”
钟武说道,自己先夹了一箸鱼肉。
群臣这才开始动筷,殿中响起轻微的碗碟碰撞声。但众人吃得都很克制,眼睛不时瞟向御座,观察着君王的一举一动。
今晚这场宴会,是王博旭提议的。
“新晋大臣日后皆在中枢做事,陛下总该熟悉一下。”
钟武知道自己这个天子不能总关注武事,所以同意了王博旭的建议,开了今晚这场宴席。
但他吃了几口后,便放下筷子,心中惦记着今晚要传授武修郎们的武学。
按照计划,他准备戌时末就离席前往校场,让群臣们自行饮酒作乐。
王博旭坐在御座左下首的席位上,敏锐地察觉到钟武的心不在焉。他未作声,只是慢慢品着杯中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年轻臣子们开始相互敬酒,低声谈笑。钟武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准备起身离席。
就在钟武即将开口时,席间忽然站起一人。
正是崔文若。
他离席走到殿中,向钟武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今日君臣同乐,酒酣耳热,臣斗胆提议——不如陛下与我等一起行一联句,以助酒兴?”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崔文若,又偷偷瞄向御座上的钟武,眼神期待。
联句是时下文人聚会最风雅的游戏,由一人起句,说出第一句诗句,然后众人依次接续,要求内容连贯、意境相承、韵脚相合。
若接的句子内容牵强,或韵脚不合,则小饮一口;若完全接不上者,就要被罚饮尽杯中酒;若接得精妙者,众人喝彩,同敬此人一杯酒。这既是才学的比拼,也是急智的考验,在士林中极为流行。
钟武闻言,心中本能抗拒。
前身自幼习文,又是儒修,文采才华自然是有的,玩个联句,接几句诗词不在话下。可钟武虽拥有前身的记忆,却没能继承前身在此道上的才华,光有记忆却不会运用。
就如同数学考试,公式都会背,做题全不会......
再加上钟武对什么文人之间的游戏全然不感兴趣,有这个时间不如去校场上多教几个武修郎,所以听到崔文若的提议,他当即就想拒绝。
“崔卿提议甚好。”
钟武心中虽不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朕今日有些乏了,且事务缠身,稍后还需处理。不如下次再......”
话未说完,他就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注意到殿中众人的表情。
那些年轻臣子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面孔上,此刻齐齐露出失落之色。有人低头抿嘴,有人不忿、有人委屈......
王博旭当即的传音给钟武:“陛下重武,亦不可轻文,不可厚此薄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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