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73节
“你且静心修行,待出关之日,自有重任相托。”
重返玉枢岛时,暮色已染透朱果林,重溟带着玄犾直入四时谷取出那存有灵脉的朱红葫芦,但见谷中灵机倒旋,三日光阴弹指间压缩为一时。
几天后。
当南华道子携同极云联袂来访时,玉璇垂首侍立在殿口:“尊主正在闭关参悟大道,暂不见客,请二位尊客见谅。”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极云率先开口,面上难掩忐忑:“庄云道友,你说重溟道友是否仍在怪罪贫道当日失礼?”
庄云心中暗自道:依他对重溟的了解,当是不应为这点小事挂怀之人才是。
他只得对一旁的极云宽慰道:“重溟道友许是修行到了重要关头,我等不如改日再来。”
次几日后。
两人再次登门拜访,依然得到了相同的回复。
接连吃了两次闭门羹,连庄云都不由心生疑窦:难不成重溟道友真对极云当日言行心存芥蒂?
望着一旁难掩失落的极云,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摸不透重溟心中真实所想,只得道:“过几日再来罢。”
极云脸上闪过坚定,此番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当面致歉,除非对方明言不愿原谅,否则绝不放弃。
待两人离去后。
仅不过片刻,庄云竟又去而复返,独自落在殿前,对玉璇郑重执礼道:
“玉璇道友,你家尊主闭关前可有交代过什么?”
玉璇心中生疑,难不成这两位有什么要事?不然为何三番两次上门拜访,只不过她面上仍不敢有一丝逾越:“禀尊客,尊主闭关前确未有交代。”
闻言,庄云眸中忧色稍霁:
如若重溟真的是对极云有所芥蒂而假以闭关之名谢客,那此番自己单独前来应不至于遭到同样待遇,想来是真的修行到了紧要关头。
然而这念头刚一起,庄云心中陡然一紧,先前法会时自己便已落后对方一步,如今若是对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岂不是真要将自己甩开来?
“有劳玉璇道友,”他压下心中波澜,“待重溟道友出关后,烦请传达我等二人曾经来访之事。”
说罢,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海之中。
......
重溟自是想不到庄云和极云两人上门拜访一事。
此时他盘膝坐在四时谷中青石之上,玉简悬浮身前,其上星辉如银河倒泻,青石之下,玄犾双目紧闭趴伏在地,面前摆有一颗异石,名唤三生,此石出自天彭阙,又叫天彭山,乃是神州浩土与九幽冥世的交界之地,三生石上天然生有“过去、现在、未来”三道轮回纹,是司舍监专为拥有谛听血脉玄犾所准备的重宝,玄犾正在借助三生石之力,尝试着构建道法雏形。
重溟一边学习周天星衍文的同时,玄珩真君所赠的星图正于识海缓缓展开,那图中包罗周天星辰,却独以北斗为枢机。
“原来如此。”
重溟心下一阵明悟,手指在虚空中虚划,每一次收力都有点点星光洒落。
这周天星衍文,每一个道文都并非固定形态,而是一团微缩的星云漩涡,核心的光点呈出规律性明灭,真如星辰呼吸一般。
他细细观察,竟发现这星衍文体系之中,竟隐隐包含三种意境:星文间存在无形引力,暗合周天星宿运行之道,甚至与四时谷中的节气流转隐隐呼应;道文明灭规律,暗合阴阳爻变之理,如果放在炼器中,便可随着重溟心意,调节炉内阴阳二气的平衡。
最后,这套星衍文,似乎蕴含了一套阐述“万物气数”变化的至理......
“九皇宗的丹元廉贞一脉,就有观星象推演天机的能力,难不成就应在此处?”
重溟灵台闪过一丝明悟,不过此番的重点并不在此,只是略作参悟后,便将心神置于别处。
四时谷中无岁月......
亦不知道经历了多久,
谷中忽然风云变色,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多宝灵河骤然加速,河底出现无数星辉道文化作砂石,当天枢、天璇、天玑三星的虚影与其上定海珠逐渐靠拢之时......
他当即并指指向虚空,但见灵河之水冲天而起,在璀璨星辉中更改流向,此水流并非杂乱无章,乃是依照某种玄奥的轨迹,划出三道波光粼粼的弯道,形成三才之势。
每一截河道之上,皆有七彩宝光和星辉交相辉映,隐隐凝成三种不同的道韵纹路:
其一,水流沉凝如星砂,隐隐散发着统御之势;其二水波婉转似时空涟漪,光影交错间暗藏玄机;其三,河面浮现金戈道纹,与河中法宝龙鱼共鸣清鸣。
待到三星虚影彻底融入定海珠,宝珠清光大盛,将灵河形态彻底固化,河水流速顿时激增。
重溟感受着灵河与此身愈发紧密的联系,心下了然:“九曲成周天,‘九’本是虚数,我却借星图引动北斗本源,使灵河获得一丝星宿权能,有朝一日九曲圆满,未尝不能更进一步,届时,我这多宝灵河,亦是周天星河......”
三曲既成,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般的巩固与积淀。
重溟盘膝存神,以鲸吞之势开始汲取灵机,此番道法进一步完善,不仅让灵河多了三种星宿特性,法力修为亦做进一步突破,将葫芦中剩余的那半条灵脉抽空后,再次内视己身,发现较之入谷前法力总量又增进五成。
再一算时间,这四时谷外赫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而在这四时谷光阴流速之下,实则已度过三载寒暑。
“如果算上四时谷中的时间,距离我入道至今,已有十余载岁月了......”
连续三载不辍的苦修,即便是以重溟的心志,眉宇间也难掩疲惫之色。
他将灵脉葫芦收入袖中,此物乃是以炼器之术,在葫内生生造化出一条人工灵脉,可自行汲取外界灵机,虽此刻灵机枯竭,但只要置于灵气充沛之地,内中灵脉自会缓缓复苏,只是用时颇久。
出得四时谷,重溟将葫芦交予玉璇:“将此葫置于岛上灵机最盛之处,小心看顾。”
玉璇垂首恭谨接过:“尊主放心。”她略作迟疑,又禀道,“您闭关这些时日,神霄派极云道人几乎每隔三两日便来探访,似有要事。”
“嗯?”重溟眸光微动,“他上一次前来是什么时候?”
......
第116章 五行真脉,道兵
“昨日清早。”玉璇没有迟疑,立刻回答道。“一开始南华道子也跟着来了几次,后来极云道人说对方回宗了,往后便只有他一个人了。”
重溟点了点头没有细想,抛出鲸龙同玄犾一跃而上,化作一道青光破开云层:“我去去便回。”
一路来到獬豸阁后,面见到天衡真人。
“你来得正好......咦,你之修为?”真人见到重溟,话语未半突然一顿面露了然之色,“是四时谷吧?我知晓了,难怪你要将玉枢岛划为道场。”
重溟抬起头,眼含讶色:“天衡师姐也知晓四时谷?”
“白光真君亦曾指点我前往谷中修行,”天衡真人回答道,“可惜的是金丹之后,谷中时间法则再难加身,此谷并非扭曲天地时序,而是借节气流转与修行者身心共鸣,改变思维与体魄的感知流速,修士成就金丹后,性命精华皆蕴道韵,外界的节气共鸣再难引动肉身时感,再加上神识同样有推演之功,这思维加速之效便如杯水车薪。”
天衡真人继续道:“非但如此,在谷中修炼的时间越久,你的身体便会逐渐适应这种流速变化,所谓谷中一天,谷外一月只是最理想的状态。”
重溟心中恍然,在这之前,他一直都以外界时间变化反推谷内时间,故而得出此次闭关三年的结论,但实则较之前几次,体感上总觉得有些差距,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观你修为已近关口,采罡炼煞之事亦当提上日程。”天衡真人神色肃然,“一旦炼化某种地煞之气为本,往后便只能修炼与之相生的乾天罡气,若有差池,非但影响金丹品质,纵然日后凝就元神,道途亦将倍加艰难。”她目光如电,直看向重溟,“不知你心中可有属意之选?”
她心知采罡炼煞并非定须天罡地煞这等上乘之气,世间亦有修士择取幽煞、浊煞之流,合以寻常隐罡,然则这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她曾在法会上亲眼见得重溟所展露的道法,立意之高、气象之盛,莫说是幽煞、隐罡,便是天罡地煞榜中排名相对靠后的,炼出的法力恐怕都不足以承载......倘若随意为之,只得浪费了炼法的机会,从对方过去展现种种来看,绝非此等短视之人。
“师姐明鉴,我之道法名为‘万象仙罗多宝灵河’,取的是一个包罗万象之根,非得取五行真脉为鼎,协同阴阳二炁神罡方能定其枢......”
重溟也是有些头疼。
后者也就罢了,虽然同样是位列天罡榜前列的至宝,但仍有入手的机会,前者须得取东方青木、西方庚金、南方离火、北方玄水、中央戊土之精华合炼而成,每一味都得是庚金绝煞那一级的地煞作为基材,其中单庚金绝煞,那都是曾经位列地煞榜第十九的存在,如今不在榜上,并非是因为被后来者赶超,而是过于稀罕近乎绝迹,对广大修士来说,已然失去参考意义......
好在重溟脑中还有那座剑冢的坐标,若能找到实处,也未尝不能收集到足够用来合炼的煞气,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动这般心思。
天衡真人眸光骤亮:“五行为脉,阴阳为枢……莫非你要效法上古‘混元金丹’之道,你野心却是不小,上一个炼成此丹者,还是五千年前的大元真君,若你能找到他本尊,或许能一蹴而就。”
重溟默然不语,五千年前的元神真君,中间不出意外的话,如今恐怕仙道在望,此等人物,又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其实除却阴阳五行外,他心中另有一念。
他效仿周天星辰之道为多宝灵河定曲,天罡榜上排名第四的周衍星辰元磁玄罡亦是十分适合他,若能寻到一丝玄黄母气根为种,后者为天地胎膜,前者乃是星辰脉络,二者相遇能迸发出“开天辟地”级的道韵,起点亦要比阴阳五行之道高许多......
然其中艰难,无异于登天揽月,玄黄母气根与寻常玄黄母气殊为不同:后者虽属具天地胎膜之厚重,却失了那化身万物的造化玄机;而母气根乃开天辟地时一缕本源所化,虽只一丝,却能源源不断化生玄黄母气,可谓生生不息,哪怕对于九大道门而言,母气根都是能够充作底蕴的至宝,甚至《煞气源流考》在登记榜单的时候,都有意避开此物,只将玄黄母气列入至地煞三十一名。
天衡真人自是明白寻觅大元真君这等人物何其艰难,更遑论得其青睐。
“既然你有如此志向,我手中尚有戊土煞一方,便赠予你了。”
她沉吟片刻,广袖轻拂间,掌中浮现一方凝如实质的玄黄气团,其质厚重如山岳,正是炼制五行真脉不可或缺的中央枢机。
“五行真脉的合炼须得以相生顺序进行,至于那阴阳二炁神罡,一向被南华宗把持,你既与南华道子结有善缘,或可由此入手。”
重溟接过那方戊土煞,顿觉掌心一沉,见得地脉虚影在气团中翻腾。
他心中大喜,如此一来,五行得其一,庚金与阴阳也有眉目,就只差离火、青木、真水三昧,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找寻,即便最终欠缺一二,亦能借五行相生之理转化补全,只要差得不太多,当不致影响五行真脉的最终品质。
“多谢师姐厚赐。”
重溟将戊土真煞收入袖中,恭敬执礼。
天衡真人摆了摆手:“莫谢得太早。此煞非是白赠,阁中正有件棘手差事,需你走上一遭。”
“假丹境?”重溟听完任务内容,眉头深锁,“师姐未免太高看小弟了。”
后者长叹一口气:“阁中重建未久,除我之外唯有一位金丹同门可用,如今偏又私务缠身,这月余来,寻常事务皆已遣派弟子处置,余下的尽是些难以啃动的硬骨头,放心,既派你去,自有周全之策。”
“不知是何周全之策?”
天衡真人斟酌了一番言语:“不知你可曾听闻,道兵?”
不待重溟回答,她并指一点,阵图中升起七十二尊獬豸石雕,每尊皆口衔锁链,但见她伸手一招,其中一尊獬豸石雕化作一枚金符落入重溟手中。
“獬豸阁虽因衡主之位空悬而荒废多年,但阁中底蕴始终由护法獬筠师傅代管,其中有一支‘獬豸兵卫’,一枚金符可驾驭五百道兵,每一尊都是筑基境,若以阵法相困,足以困杀假丹修士。”
“既有如此神兵,为何不让阁中其他人出手?”
重溟接过金符,眼中闪过疑惑。
“兵卫所结阵名‘天刑’,”天衡真人指尖凝出阵图虚影,但见五百道兵结成踏星之势,“此阵需以刑律杀气为引,阁中唯你能借助白虎天刑之力融入阵眼,若换作他人……虽能驭使道兵,却会成为阵法最脆弱的命门。”
话音落下,阵图化作一抹流光没入重溟眉心,他顿时洞悉关窍:
獬豸兵卫的“天刑阵”取代天刑罚之意,而他的白虎天刑乃是真正的天道刑杀,二者相合,他非但不是阵法的弱点,反能成为大阵的“天罚之眼”,借阵法之力将白虎煞气增幅十倍。
天衡真人微微颔首,眸底划过微光,这便是她看重重溟的原因,若是能完全发挥天刑阵的威能,一般刚突破的金丹都要严阵以待,遑论区区假丹了。
“假丹修士享有金丹之寿,然道基不固,法理未通,其神识虽成,诸般手段却皆系于那颗借来的伪丹,每次出手都在透支丹元,一旦耗尽便境界跌落,再难重修,一支獬豸兵卫足以应对,本派所有道兵皆居于龙脊山脉之中,你且下云岛点兵去吧。”
......
原来这假丹境竟有如此缺陷!道法未臻圆融便罢,竟还暗藏跌落境界的隐患,不能久战的金丹,与纸糊老虎何异?
自天衡真人口中又得到一桩秘辛的重溟驾驭鲸龙,往龙脊山脉飞驰而去,途径玉枢岛的时候他忽然心念微动:
“按玉璇所言,极云道友每隔三两日便来拜访,昨日清晨方来过,今日总不该......”
思忖间,鲸龙已掠过重重云海。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极云驾着那张雷纹巨符落在玉枢岛,他轻车熟路来到殿前,一脸期待:“玉璇道友,不知你家尊主?”
玉璇素手执礼:“道友来晚了,我家尊主日前方出关,如今又出去了。”
她抬眼望去,却见那极云道人眸光倏地黯了下去,连袖口缭绕的雷纹都滞缓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