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62节
“此女当时还妄图掳我回那红尘道,幸得未如她所愿,否则如今早已深陷漩涡无法自拔,不是同那红尘道主一同堕魔,也要落得同她一般下场,说起来,我和她还有一桩因果勾连,现在有了这么一重同道身份,其人修为又远高于我,也罢,她既落得如此下场,前路凶吉难测,我又何须再多计较。”
重溟将杂念压下。
却瞧得这天诛法界中的第三重斗法台轰然升起,霞光万丈,锐气千条,原来是元君见筑基、炼法两境胜负已分,终是开启了第三境金丹的较量。
三重斗法台呈倒三角的阶梯状分布,层层叠起,底层的筑基斗法台不过方圆千丈,青石铺就,道纹隐现,中间的炼法台规模更甚,白玉为基,悬浮于前者之上,四周流光溢彩;而最高处的金丹斗法台,更是高耸入云,台面高度已然与十九剑台平齐,几乎占据大半个法界天穹,星光流转,仿佛承载着一方小世界。
如此安排,自有深意。
金丹修士出手往往有移山填海之威,若与其他两境一同进行,动静过大只怕会影响到下面的修士,故而元君特意将金丹境的比试单独安排在法会后半程,既让低阶修士得以安心较量,也给一众上台的金丹修士留出足够的施展空间。
只是金丹斗法台周围自有结界,寻常修士观战便成了一大问题,非持有“紫气东来帖”的来客中,仅有部分佼佼者亦或者身怀异宝者,勉强飞升至最高层斗法台边缘寻一处云头凑近观战,绝大多数遁光在千丈之外便再难寸进,只能悬停远观。
更下面的修士,则只能依靠元君施展的大神通——但见虚空之中,数面巨大的水镜凭空显现,每一面都有百丈方圆,清晰映照出斗法台上的每一寸细节。
一时间,修士们纷纷仰首,紧盯水镜中的战况,能通过这玄妙术法观摩金丹真人的惊天手段,也是难得的机缘。
那一开始乘坐摇光仙舫、身披星月道袍的星冠道人此时正摩拳擦掌,已然做好登台论道的准备,他方欲动身,却倏然想起法会初启时与悬衡子的一番对话,不由回首望去:
“开始时,师弟特地提醒我留意一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丹元廉贞一脉最擅推演天机,悬衡子既诉之于口,定然暗藏玄机,不得不防呐。
星冠道人此时心中暗忖,却是未曾注意到对面悬衡子的异状。
后者面皮微不可察一颤,目光下意识投向天穹中央那位端坐左首第一个位、白发如雪的道人,当年应元府匆匆一面,此人便给他留下极深印象,彼时他初试推演之术,卦象方起便遭致反噬,再见时虽验证了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也只当是位了不起的真人,许是比他多度了一灾,却没想到竟是元神真君当面。
“无事。”
悬衡子摇摇头,默然道。
星冠道人诧异望了他一眼,心下微微沉吟,驾起遁光飞至台上,云履甫一落地,便高声道:
“九皇宗,陶埏见过道友。”
神州修行界,即便是九大道门这样的道统,也不会强令门下弟子捐弃本名,对外如何称呼,全凭修士心性机缘。
有如重溟这般因俗世尚有血亲牵绊,为免修行界恩怨波及凡尘,故而常年以道号行世,亦有如陶埏这般,自认道心通明无挂无碍,坦然以本名直面因果,故而即便同出一门,也会出现师兄用的道号,师弟用的本名的情况。
陶埏面前一袭青衫,长身而立的道化宗修士,亦是直用本名,唤作阴书华,他周身清气流转,竟在身后显化出一尊白泽法相,那白泽通体雪白,独角生辉,目含万象,正是道化宗镇派法相之一,有通晓万物、明辨是非之能。
两人互报姓名之后便你来我往斗了起来,陶埏星冠引动周天星斗,星雨倾泻如银河倒悬,阴书华白泽法相仰天长啸,清光所过万物显形,星光与慧光触碰间,前者竟然被白泽独目窥破运转玄机,兽爪踏碎虚空,陶埏急引星力相抗,炸开满天星屑如雪......
只是重溟这边却是有些纳闷。
这两位九道真人的水平虽然高出他好几座山,但和之前天衡真人与慧觉相比,显见相形见绌,白光真君却是一样看破他心中所想,主动解释道:
“金丹之上,外灾炼内神,内魄引外劫,金丹修士欲要成就元神,须得先后渡过赑风、阴火、癸雷三灾,收束天地人三魂,似是天衡那样的金丹修士,已经参加过往届法会,不会出现在斗法环节中的。”
闻言,重溟这才恍然,转而更加专注地观看两位真人之间的较量。
果不其然,接下来登场的每一位金丹真人,道行至多也就风灾层级,再未见天衡与慧觉那等惊天动地的道争,对于重溟来说,正因差距未至天渊,反让他能从招式中窥见更多玄妙,金丹真人的法域道韵、神通术法的流转轨迹,都如明镜一般照出自身道途的疏漏。
“我先前想在筑基境,便一举完善九曲多宝灵河,还是太天真了,即便是庄云那样的法力天赋也做不到这一点,九大道门的先辈要在筑基境上另设炼法境,恐怕正是虑及此节。”
他目光扫过台上金丹真人引动的天地清浊二炁,但见罡风与地煞相激相生,忽然灵光一闪:“是了,混沌初开清浊辨,炼法境淬炼法力,实则是重演'清气上浮、浊气下沉'的天地造化,待得法力兼具罡之轻灵、煞之厚重,届时道法自然可以从雏形迈向圆融,有天有地......原来如此!”
可如果按照上述定义,这世上哪还有最原始的清浊二炁?原来,修士用以突破的清浊二炁,指代的罡煞一流,前者乃清气升腾时与星辰交感所化,后者是浊气沉降时与地脉相融所生,对于如今的天地来说,这些罡煞之物都是有害的沴气,需要排除体外,可对于修士们来说,它们历经淬炼,反成了最接近原始清浊本源的修炼资粮。
有了此间感悟,重溟略作推演,很快得出结论:
“我有三颗定海珠,筑基境,当选‘三’数为基,三曲灵河暗合天地人三才之势,正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他内视体内那条奔涌的多宝灵河,天枢、天璇、天玑三星已初具雏形,“待我采得罡煞二气,便以天罡定河源清轻之上势,地煞镇河尾重浊之下沉。如此阴阳相济,可省却十年苦功。”
他心念电转:“晋入炼法境,借罡煞淬炼所炼法力,先补全玉衡、天权二曲,再以摇光破军之势贯通剩余四曲,届时九曲连环,自成周天循环,便可着手凝练金丹道种。”
法台上恰有金丹真人施展神通,罡煞二气如龙虎交会,重溟茅塞顿开,生出“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之感。
中途,他也曾注意到值年真君带着红绫真人外出一趟,想来便是如白光真君所说,与那佛门做交易去了。
如此七日。
金丹境的斗法章程也落下帷幕,最终摘得桂冠的乃是一名神霄派的修士,其名曰漱法真人。
这一战,却也让重溟望见了能和万法派共列两派之一的神霄玉府,究竟是何等气象,极云道人凭借一张本命九霄应元雷符立下道法雏形已是令人惊叹,这位漱法真人竟是直接用数千张本命雷符搭出一座法坛,滚滚雷浆如天河决堤,倾泻而下。
那威势,恰似其道号“漱法”真意——欲以雷霆为水,将此界涤荡洗礼,和对手的法域比起来,此间气象,近乎自成一界雷国。
值年真人抚须轻叹:“漱法这手‘万符成坛’,已得神霄玉枢精髓,后生可畏。”
漱法真人修的乃是神霄派最高传承《九霄应元雷声玉枢宝经》,寻常修士终其一生能炼成三五道本命雷符已属难得,修到漱法这般,再进一步便可掌天地雷枢,代天行罚。
三境榜首既定,天穹之上忽闻清钟九响。
天诛元君声传九天:
“法会终了。”
四字既出,三座斗法台化作青烟消失,界内修士尽是露出意犹未尽之色,齐齐对着天穹方向执礼。
霞光流转间,一位白发苍苍的炼法修士激动难抑: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呐!”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青玉法帖:“老夫耗费半生积蓄,才换得这观礼之机,终于得见金丹之机。”
“恭喜道友!贺喜道友!”
周围修士顿时围拢道贺,一个个同样面露喜色,似是这般的情况不在少数,大道在前,能观摩这等层次的论法较技,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机缘。
重溟这边,也是立马收到了传讯,同威明道人、漱法真人一同,来到万法派高台上。
......
第100章 白光的渊源,乘蹻之法
“此乃太素玄真炁。”
元君并未多言,袖袍一甩,三团无色无相却带着混沌初开道韵的玄炁飘然而落,分别悬于重溟、威明、漱法三人身前。
那炁流看似空濛,却令周围空间稍稍扭曲,仿佛承载着天地未分时的本源。
“多谢元君前辈!”
三人面色一喜,将炁团收下,威明、漱法两人面露期待之色。
太素玄真炁虽然珍贵,但以黄庭、神霄派的底蕴,内门中真君皆可深入无垠混沌采撷此炁,真正让二人心动的,还是那万法派传承了数万年的无字玉书。
元君似是未曾看见两人神色,自顾自道:
“重溟,你代我派出战佛门,扬道统威仪,当有殊荣,这太素玄真炁,便多予你一份。”
袖袍再拂,又是一团炁流落入重溟掌心,后者一脸意外地抬起头,他战胜那觉海其实并未耗费多大苦功,不曾想还有意外之喜,当即行礼谢恩。
话音落下,元君微微颔首,身形化作点点清光消散,一直静立旁侧的天师乐衍缓步上前,这位外表清癯的道人拂尘轻摆:
“三位小友,天书事宜,向来由我玉京殿负责,随我来吧。”
拂尘扫过瞬间,三人只觉眼前景象如水波荡漾,天师乐衍袖中飞出一块玉玦,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溢彩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宫殿悬浮于云海之上。
三人来到玉京殿内,此时的重溟已然知晓,当初跟随师尊来到此地,在殿中心遇到的那名道人便是这位玉京殿的天师。
“尔等三人谁先来?”
乐衍带着三人,停驻于一座云雾缭绕的玉殿前,殿上悬着重溟熟悉的牌匾以及那“万法皆相”四字。
话音未落,威明道人已踏步而出:“弟子愿往。”
乐衍微微颔首,威明推门而入的刹那,重溟与漱法皆瞥见殿中高悬的无字玉书,后者神情闪过一丝激动。
重溟却是知晓威明此番参悟怕要花费不少时间,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却对上了乐衍古井无波的目光。
但见这位玉京殿主温声道:
“本派内弟子虽然大多以道友相称,然四尊之间共事时间长久,情谊非比寻常,你若不嫌,你便唤我一声乐衍师伯吧。”
重溟心弦一震,执弟子礼躬身:“重溟谢师伯垂青。”
他略作沉吟,又道:
“师伯,弟子可否将此次观摩天书之机暂留待来日?”
天师乐衍闻言,清癯面容浮现一丝了然笑意:
“若是旁人,纵是贫道亲自说项,天书前辈也未必破例,不过......以你师尊与天书前辈的渊源,此事倒也无妨。”
重溟心中一动,方要再问,却见乐衍摇了摇头,拂尘一甩,再缓过神来,已经重回至天诛法界中。
他凝神回味天师临别之言,心中暗忖:
“我之所以要将这次机会保留,却是考虑到月前刚观摩过一次天书,若此刻再观,效果必大打折扣,何况如今无法使用归藏法的状态加持,当是等我九曲灵河圆满,临近结丹之际,借此叩问金丹大道,方为上策,只是乐衍师伯方才所说,师尊与天书之间的渊源又是如何一回事?”
归藏法虽能助人参玄悟道,却非毫无代价,此法需以真灵为引,窥探天机,对修士本源损耗不小,重溟如今尚未炼就金丹,无法感应到真灵存在,不过白光真君曾在玉简中留下警示,以他现在的情况,施展归藏法时限最好不可超过三载,且每次施展后需百年温养,方可再行此术。
自那玉京殿归来之后......
天诛法界内的喧嚣已渐渐散去,万千修士在万法派弟子的指引下陆续撤离,原本流光溢彩的法界此刻只余零星人影。重溟环顾四周,但见云台上空空荡荡,既不见师尊白光真君那袭清冷身影,也寻不着师弟重云身姿。
他略一沉吟,便随着渐散的人流穿过通道,当双脚踏出法界的那一刻,只觉肩头一轻,豁然开朗。
但见外界天光澄澈如洗,流云舒卷似锦,远处一座岛屿上有玉带般的瀑布从仙山垂落,水汽映着夕阳泛起彩虹,几只仙鹤掠过长空,翅尖闪着金辉,在云海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清风拂过,带着不知名仙草的清苦气息。
重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灵台久违的清明,这才是修仙界该有的逍遥气象。
天诛界内血色弥漫,灵压如山,更有庄云这般强敌牵制心神,令他始终紧绷如弦,如今却是终于得以稍作停歇。
“呖——“
一只雪羽仙鹤闻香而来,轻啄他掌中红玉果。
重溟顺势翻身坐上鹤背,指尖拂过如云白羽,仙鹤振翅而起,翼下生风,载着他穿行在流霞之间,身边如他这般驾驭仙鹤的修士不在少数,除此之外,还有体型更大,用于多人乘骑的云鲸,除却部分岛屿之间有虹桥接引,修士如若想在大多数岛屿往来,都需要借助腾云驾雾的飞遁之术,亦或者灵兽之力。
盘坐在仙鹤背上的重溟并未升起法术护身,而是任由清透的云气拂过脸颊,下方龙脊山脉如苍龙蜿蜒,云雾在身上流淌时带着沁凉湿意,渐渐洗去心中积郁的块垒。
“万法派所在的群岛被整片云梦泽的水汽托举在云雾之上,下面便是无边的龙脊山脉,若是不慎坠入其中,不仅落了面子,以我现在修为,也要费些周章。”他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云海暗自思忖,“或许该寻机修习一门乘蹻之法了。”
道家玄门素有乘蹻三法:一曰龙蹻,乘云御气,逍遥九天;二曰虎蹻,缩地成寸,日行万里;三曰鹿卢蹻,借器飞行,妙用无穷。
重溟抚过仙鹤温热的羽翎,他那通过炼形所获得的一身肉身异力也可算作虎蹻之类,虽然身体难免疲惫,但也能做到日行九千里,不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适合这云岛之上的复杂环境,作为一名修行灵宝之道的修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借器飞行的鹿卢蹻。
“如此说来,即便是功能最接近的云光帕,也算不得飞行法器,此番回去后,当好生思量一番......”
仙鹤清呖一声,翼下云气骤散,重溟望向渐近的玉枢岛,一个起身跃下,云履着地的刹那,一枚色泽殷红的朱果凌空飞起,落入仙鹤喙中。
此果出自玉枢岛上的一片朱果林,重溟先前在四时谷闭关时常以其果实充饥,却是比一开始赠予的那枚红果好上不知几许,那仙鹤发出一声感激的长鸣,振翅没入云层。
重溟目送仙鹤远去,回到岛中央的宫宇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