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51节
毋庸置疑,虽然极力伪装,可章卿骨子那种大派弟子的那种傲气是掩盖不住的,其人对红尘道有极强的归属感,当年重溟曾因其算计苏氏之事,贬低过其宗门,遭至言辞之激烈,可窥见一二,今日威明那番贬低之辞或许触及其心中逆鳞。
再者......
重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交易,对方似乎能通过心香截留修士道念增进道行,那么很可能此番也是打着相同主意,种种因素相加下,这才失了智。
嗯......只能说,再聪明的人也会有犯傻的时候。
重溟唇角微扬。
那章卿先前算计过自己,能看到对头倒霉,自是心情舒畅,而且法域反噬之伤极难处理,这番苦头确实够他受的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威明道人的眼神中竟是多了几分同道中人的友善。
不料威明似有所感,冷冷回瞥一眼。
嗯?
重溟一怔,莫名觉得颈后发凉。
世事无常,他虽知道威明道人曾窥探自己,却未有揣测人心之能,更不会想到自己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
......
继庄云和威明相继胜出后。
重溟只觉得周身白光流转,下一刻便置身斗法台上。
对面立着一名身穿玄色北斗袍的修士,手持三尺玉笔,正是九皇宗含章道人,来自天权玄冥文曲一脉的九皇宗真传,当今极少数展露过道法雏形的筑基修士。
重溟曾关注过他的战斗。
其人虽未形成完整法域,却已具法理根基,与对手过招时,玄冥真水与天权星力交融,在周身形成约莫三丈的半成品法域,远超当初的乞魂老怪。
以含章如今积累,本可尝试突破炼法境,待境界提升再补全法域,然观其气度,心气显然不止于此,当是想更近一步,若无重溟与庄云这般异数,他确可称此次法会筑基第一人。
“重溟道友,你与我乃是同一人等。”
含章道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充斥着一种相见恨晚的意思。
重溟微怔,开口问道:“含章道友何出此言?此番应当是你我初识。”
含章道人眼神中的热切不似作假:“非也,贫道自道友第一次登台露面,便注意到道友你的存在了,我们都是甘愿舍弃当前进身之阶,愿为大道多铺一阶基石之人。”
重溟眸光微动,周身忽现琉璃光华,正是那万法不侵的元胎道域,他曾在第一次混战法台上,展现过此法。
那九皇道人眼前一亮,神情愈发激动:“贫道没看错,道友你果然也掌握了法域雏形!”
不错,元胎道域,本质上就是一座法域雏形,若是他人掌握,完全可以在其基础上完善,也就是含章道人口中的进身之阶。
这下,重溟终于明白为何对方反应如此激烈,看向面前之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同感:
“道友这法域,难不成......”
他欲言又止。
“然也,”含章苦笑,玉笔轻颤,“我虽凝成法域,并且在这其中走了很远,可越是往前,越感本心抗拒,”他望向台下人群,“放眼九大道门,能成法域者皆被视作金丹种子,故身边人多无法理解我为何要放弃这条坦途。”
“我不比道友,在法域初成时便明悟本心。”含章长叹,“我受周围人期许所困,蹉跎三十年,直至前不久方得醒悟。”
此言一出,台下尽是哗然。
含章道人的意思,竟是打算放弃即将成型的法域,另起炉灶?
对大多数这辈子无缘金丹的修士来说,这无疑是放弃了一条康庄之路,而去选择开辟一条前途不明的新路,其中原因仅仅是因为含章道人本人不愿意?
许多人面露苦涩......
“道友悬崖勒马之勇气,在下佩服。”
重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由衷赞叹道。
他细观对方法域,星辉流转,墨韵天成,较之自己和三年前没什么进步的元胎道域完全不是同一个次元。
这正是最令人惊讶之处:含章道人在此道上耗费的心血,远非自己可比,同样是舍弃,富贾散尽千金和赤子弃珠,看似皆为“舍”,其中涉及的沉没成本,却是天差地别,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能否如含章道人一般泰然?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一切皆是选择!”
含章闻言朗声笑道,玉笔忽然倒转,笔锋划过自己的眉心!
一滴本命精血溅入法域,三丈方圆的法域竟镜花水月般开始消散,星辉逆流,墨韵消散。
台下死寂,唯有重溟眸中精光暴涨,他看见那破碎的法域核心,正在孕育着一颗新生的种子。
天穹之上,九皇宗所在的剑台,隐约传来一声欣慰的笑声:“善!”
“道友何须如此......”
重溟长叹一声,他能理解含章道人所为,只是如今在斗法台上,却并非一个好时机。
“道友却是小瞧我了。”含章道人面目苍白,眉宇间却尽是解脱之色,“吾之法域与道友不同,已牵扯太多心力,如今唯有自斩,重悟本我!”
说话间,那消散的法域精华并未溃散,反而如百川归海般汇入天灵,他面色恢复红润,周身开始流转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气息,如朝露初凝,似晨雾未散......
这是新法重铸的征兆。
台下众修终是反应过来,哗然如潮水涌动,一白发老修捶胸顿足:“大好前途毁于一旦啊!”
亦有年轻弟子茫然四顾,不解其举动,即便如其人所说,法域牵扯心力,也可以在此战过后再行自斩啊,如今没了法域,含章道人该如何战胜那重溟道人?
唯有少数人,看出几分含章行为背后真意,这是......
第82章 褪去昔日旧枷锁
台下。
南华道子和威明道人尽皆沉默。
庄云眼神中充满讶异,以他性子,喜静不喜动,之所以参加本次法会也仅是应门内长辈所求,然而这一路看下来,却真见着许多优秀的同辈:
“威明道友,又多一同道矣。”
紫紶道人眼神复杂,脑中不由浮现先前与章卿斗法的过程,良久才低声叹道:“我不如他。”
庄云脸上看不出意外之色,反口称道:“为时未晚。”
此时,重溟揣摩含章道人先前所言,却也渐渐回过味来,当众自斩,看似在之后的斗法中损失一大倚仗,却是为了与昔日自己做真正了断。
胜负之论,与此等决心相比,早已微不足道乎。
“这位含章道友还真是心大。”
他摇了摇头,步伐向后,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
......
“绛霄道友,还请行个方便。”
高天法台之上,忽闻玉磬轻鸣,一名中年道人忽然出现在三人面前,对着元君行一道揖,但见此人:
头戴九曜星冠,冠顶悬着北斗璇玑珠,身披深空色道袍,袍上以银线绣着周天星斗,行走间星辰明灭,其面容如古玉温润,目光流转间竟带起周天星力微澜。
那元君还未开口,一旁坐着的值年真君却是笑眯眯地站起身,行至其身边:
“玄珩道友,这恐怕不合规矩啊!”
玄珩真君瞥了他一眼,面色冷淡却还是道:“贵派有何要求便提出来吧。”
值年真君张口欲言。
天诛元君忽然抬指轻点,但见筑基法台上空忽然裂开一条缝隙,值年真君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愕然回望那位端坐左首的坤道元君。
玄珩真君神情微顿,看向元君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略一沉吟,袖中飞出两点湛蓝星光。
“衍历道友所言非虚,此次乃是贫道考虑欠佳了,吾观贵派那重溟小友似乎修了天河前辈道承,这两滴先天水精,便赠予他充当镇物罢。”
玄珩拂袖,将两滴先天水精连同浩瀚北斗星力落坠向斗法台,做完这一切,他斜了值年真君一眼,化作点点星辉回到九皇剑台。
“师妹你......”
值年真君回过头正待理论,却见天诛元君依旧面无表情,那位清癯老者,嘴角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得将话语咽回腹中,“好好好!你们皆是坦荡君子,独贫道里外难为!”
他拂袖落座闭目凝神,俨然一副眼不见为净之态。
却说此时的重溟正在观摩含章道人推演新法,欲从中找到自己所缺的那一抹契机,忽见北斗星力如银河倾泻,两团湛蓝光辉悬停身前。
天诛元君淡漠的声音倏地回荡耳边,将方才玄珩真君所言转述。
“这......”
重溟却是一愣,未曾想过自己无意中的善举竟当场结出善果。
即便玄珩真君不提,他也未曾想过阻挠含章,阻道之仇,堪比杀人父母,他又非失智,学那章卿,一场平常的斗法也能与人结下如此深仇。
重溟将两滴先天水精纳入袖中,朝着九皇剑台方向深深一揖。
“晚辈拜谢真君厚赐。”
那玄珩道君见状,心中刚刚隐去的歉意却是又重新涌了上来。
他看得真切,若是含章真借此机会重塑法域,届时他与重溟之间的胜负仍是两说,想必即便在万法派内部,一缕太素玄真炁和一次观摩天书的机会也弥足珍贵,此子却能持心守正,不阻人道途,心性着实难得。
心念微动,真君并指轻点虚空。
霎时间,重溟识海中浮现一幅浩瀚星图,一道清音在耳畔响起:“此图关乎九皇真传,许对你有些用处,切记,勿传六耳。”
重溟心神俱震,只觉得图中蕴藏的星辰妙理玄奥至极,不过这次他却不敢再当众谢恩了,玄珩道人见这后辈如此上道,微微一笑,目光重回含章身上。
那含章道人在得到门内前辈赠予的海量星力帮助下,气息节节高升,新的道法雏形从中孕育开来。
此时重溟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自己是不是可以效仿此人,将元胎道域粉碎?
固然,此法域玄妙异常,能自行化解外界攻击,且不像含章道人的法域那般占据太多心力,没有自斩的必要,可对自己而言也并非无可替代。
他是一名优秀的炼宝师,《灵宝天书》记载的护身法宝不胜枚举,即便舍弃此法域雏形,再花些时间,总能炼出一件像样的法宝取代其效用。
好处在于,倘若此番做减成空目的达成,便可借着这个机会,于生灭之中领悟真意,对自己未来构建道法有莫大帮助。
“破而后立,方见真知。”
重溟神情莫测,眼中闪过决然之意,暂时按捺住那股冲动。
当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再怎么样,也要等这次法会过后,含章道人自碎法域时亦未想过旦夕成新法,此中机缘,实乃天时、地利、人和共促,强求不得,如此想着,重溟看向含章道人的时候愈发认真。
这可是一出活生生的“碎道真解”啊!
